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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璇儿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12:45

阿拜多斯的这座塞提一世神庙,占地并不大。灰色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不是断垣残壁就是挖得乱七八糟的一个个洞,加上这天的天气,实在是程启思自来埃及之后,最糟糕的一天了,浓云压顶,阴沉沉的。

阿拜多斯看起来阴冷而凄凉。程启思真的很难相信,这就是埃及最著名的古迹之一,因为看起来,实在是太萧条了。铁丝网在最重要的塞提一世神庙旁边围了一圈,不高,也没有电网,如果真有贼,也能轻而易举地翻进去。

围着神庙,修了不少房子,一半以上都是没修完的,都是两三层的小楼。

一条小街,停了少得可怜的几辆小轿车,大概是今天过来的游客。

神庙以内也停了几辆车,都是破破烂烂的皮卡,大概是“内部人员”的车。

贾巴尔明显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自我解嘲地笑了一声,说:“《尼罗河上的惨案》里面,阿斯旺都比现在热闹。更不要说阿拜多斯了,呵呵。”

言下之意,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反而在退步。但他这话,程启思和钟辰轩,都不好接,也无法接。

他们走到了神庙背后一块空旷的地方,全是灰黄色的砂土。贾巴尔指了一指,说:“阿拜多斯其实分成三个部分。现在我们站的这里,是南边,一般游客来的也是这里,塞提一世神庙。那边还有个拉美西斯二世神庙。现在我要带你们去的,是中部区,也是阿拜多斯最有名的考古现场,我们叫‘乌姆卡伯’,也就是大墓地。”

钟辰轩说:“大墓地?”

“对,大墓地。”贾巴尔说,“第一王朝和第二王朝的王墓,有十几个。具体的,你们去问李教授。我也弄不清楚。”

程启思笑着说:“你是埃及人,也弄不清楚?”

贾巴尔望着他,望了好一会,才说:“对我们而言,只有尼罗河,是永恒不变的。至于墓地……哦,太多了,用考古学家的话,是怎么说的?历史中的沙尘而已……”

他又指了一指,说:“看到那边没?那里有一座奥西里斯神庙,年代非常早了,是第一王朝的。还有一些差不多同一时期的古城遗迹。这几个区域,都是考古学家们常年来活动的地方,现在都一直没停过。”

程启思问道:“那么,那一年出事的地方,在哪里?”

“在大墓地里面的‘登王’墓。”回答的是单雨,“前王国时期的王,可能是第一王朝时期的第五位王。”

贾巴尔说:“走,趁现在天还不算热,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程启思问:“可以进去?”

“跟着贾巴尔,没什么不可以的。”单雨微笑地说,“更何况,这些墓,现在都是空空如也,连盗墓贼都不会想光顾的。”

贾巴尔接口说:“是啊是啊,里面就一些破烂得不行的石器,生锈得要命的铁器,盗墓贼都看不上的!”

听到“铁器”,程启思的眼睛亮了一下。“里面有很多铁器?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都有啊。”贾巴尔有点无精打采地说,“杀诸明的凶器,很可能就是从墓里面的文物里找的。这种东西太多了,堆在那里,很久没人清点,要拿走,真是很随意的事情。你想要个作纪念品么?”

钟辰轩有点好笑地听着他们对答,这时候,一辆军车轰轰地开了过来。埃及这种军车随处可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辆破皮卡。车在他们旁边停下来了,车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女人穿着件类似阿拉伯长袍的衣服,脚上一双长靴,头上裹了条颜色鲜亮的头巾,把大半张脸都给包住了。

她拉开了裹在头上的头巾。

这是张极有特色的脸,肤色晒得相当黑,浓眉杏眼,嘴唇饱满,五官十分端丽,却又浓墨重彩。

这女人亮眼得几乎像是阳光,突然地从阿拜多斯的阴影里升了起来。

她的一双眼睛,就盯着程启思,一眨也不眨。

“启思!”

她对着程启思扑了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一瞬间,钟辰轩很分明地看到,她的眼角,有眼泪滴了下来。

他还听到曲琬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程启思自然也听到了,忙解释说:“对不起,我收到你邮件的时候,正好去了一个海岛,那里连电都没有,所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曲琬打断了他。她把头埋在程启思肩上,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开了他。“对不起,我昨天临时有事,去了卢克索。我一听说这边出事了,就马上赶回来了。”

她朝贾巴尔和单雨点了点头,笑了一笑。这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她那一笑,当真是艳若桃李。

程启思伸了一下手。“这位,我的朋友,钟辰轩。辰轩,她就是曲琬。”

“不必介绍了,都知道了。”钟辰轩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候似笑非笑地说,“曲小姐,你好。总算是见到你了,我们都快把埃及跑了一个圈,才算是见到你。”

曲琬“啊”了一声。“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这几天,特别忙,我实在是分不开身,本来应该去接你们的……”

“我们还需要你接?”程启思笑着打断了她,眼光一直没离开曲琬身上,“曲琬,你变了很多。”

曲琬呆了一呆。“是么?”

程启思又问:“你身体还吃得消么?这里对你来说,恐怕是太苦了。”

听到这话,钟辰轩盯了程启思一眼。

“你们换个地方聊天吧,这里太晒了!”贾巴尔说,“既然曲琬到了,那一起吧!曲琬,我们要去登王的墓,你也一起去吧!”

曲琬楞了一下。“为什么要去那里?登王墓已经有些天没动过了,我们是还有点收尾的工作,但明后天才会开始啊。”

“是想给他们看一下当年的现场。”单雨微笑着说,“走吧,曲琬。”

贾巴尔对开军车的那个军人,大声说了几句话。那人把车一溜烟地开走了。虽说景区正门是没法开车进来的,但背后有的是地方可以开车进入,当地人估计都能开进来。

“走吧走吧!就在那边!”

说实话,程启思虽然有心理准备,仍然把那些“王墓”想像得太大了些。他走到“大墓地”的时候,实在有些失望。

确实有不少墓碑,但那规模,实在是不怎么样。

也许是他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曲琬“吃”地一声笑了出来,说:“启思,这是五千年前的墓地,你不能要求太高!”

贾巴尔左看右看,说:“人呢?穆罕默德跑哪去了?不是今天应该他在大墓地当值么?这家伙,估计又偷懒了!走走走,我们先下去!”

程启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地面上,有一座很小的长方形建筑,曲琬低声地解释说:“这就是‘马斯塔巴’的雏形。在我们平时说的‘金字塔’成气候之前,马斯塔巴——意为‘长凳’——就是国王们的墓地建筑。前王朝国王们的这种墓虽然简陋,但已经是马斯塔巴的基本制式了。”

“你确定这是国王的墓?”程启思指着那小砖房,“就这个?”

曲琬吃吃地笑。“对,就这个。下去看看吧。”

在那幢小砖屋的地上,确实有一个入口,还用铁丝网封着。贾巴尔走上前去,奇怪地说:“今天有人进去过?”

曲琬摇了摇头。“没有,你知道,我们已经收尾了啊。”

“但是锁是打开的。”贾巴尔的脸色,有些变了,“你们先别下去,我先下。”

他一手摸出了腰后别着的枪。

那铁丝网一打开,程启思才看清了这墓室的结构。有楼梯下去,这可是几千年的石梯了。往下看,就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也难怪贾巴尔要他们先别下去了。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曲琬坚持地说,“如果里面有人藏了起来攻击你怎么办?我清楚下面的结构。”

“那也不行,怎么能让你下去冒险?”贾巴尔颇有英雄气概,“还会有谁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我下去,不会有事,你们在上面把风!”

曲琬嗤地一笑,说:“我们又不是要去盗墓,把什么风呀!”

单雨在旁边,笑眯眯地开口了。“大家都下去吧,有什么问题?这两位,都不是吃素的,是吧?”

他指的自然是程启思和钟辰轩。贾巴尔考虑了一分钟,才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要走第一个!你们也当心点!”

钟辰轩却说:“你们在担心什么?盗墓贼?都是空空的墓了,哪里会有盗墓贼?”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从贾巴尔的脸上,掠到曲琬的脸上。

“你们是觉得,下面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吗?”

贾巴尔打了个哈哈。“谁知道呢?反正,下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以贾巴尔为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贾巴尔的腰上,除了枪,还插了一支大功率手电,看起来是早有准备。

单雨也像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了一支手电,虽然小巧,但够亮的。

沿着那又高又陡的石阶小心翼翼地下去的时候,程启思忽然记起了以前在卢浮宫见过的一张莎草纸。

他对埃及的神话和宗教了解得并不多,他的爱好全不在这一方面。但是那张莎草纸上的图画,让程启思印象十分深刻。

人首鸟身的“巴”,沿着墓室长长的、几乎是垂直的通道,飞了出去。而木乃伊,留在了地下墓室。

灵魂上天,身体入地。

古埃及人的宗教思维,是如此驳杂和不可解。

“你在想什么?”钟辰轩低声地问。程启思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钟辰轩笑了一笑,也不解释。

这时候,他们已经下到墓室里面了,其实是间并不大的屋子,大约也就四、五十个平方,被墙给隔成了一个个非常狭窄的小间。曲琬轻声地说:“这种‘十字墙’,是阿拜多斯墓室常见的结构,中间的主墓室会大一点,放国王的棺木。”

程启思又问了一句:“这真的是国王的墓?”

“真——的。”曲琬在黑暗里笑着说,“这还是第一王朝除了第一位纳尔迈王之外,最有作为的一位呢。他的王衔里,第一次使用了树蜂衔,哦,就是代表上埃及的蜜蜂和下埃及的灯心草。”

程启思一凛。“灯心草?”

“是哪。”曲琬的声音在黑暗里,轻俏宛转,宛如一串风铃,“灯心草往往代表着王权,代指上埃及。”

“灯心草,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灯心草吗?”钟辰轩问,“那种长在水边的,水生的草本植物么?”

“究竟是什么植物,现在还没有定论……”

突然,最大的那束手电光熄了。曲琬说到一半,也停下了。贾巴尔用埃及语咒骂了一句,又换了英文,说:“质量真差。”

“没事,我这个是新的。”单雨笑着说,“小归小,但够亮。”

突然曲琬发出了负痛的“啊”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程启思就在她身后,扶住了她。

“怎么了?没事吧?”

曲琬的声音里,透着疑惑。“奇怪,这里怎么有块大石头?”

一束手电光,照在了她面前。是单雨的手电。

在她面前,确实有一块大石块,突兀地横在那里。石块后面,是一具石棺。

他们已经走到了所谓的“主墓室”。

程启思注视着那具石棺。很平凡的石棺,除了沉重巨大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石棺上也没有什么花纹和图案,要说是国王的,也有点太寒酸了。

石棺的盖,移开了一大半。

连贾巴尔棕黑色的脸膛,都在发白。他对程启思说:“我们来把这棺盖给推开。”

程启思心里多少觉得有点不妥,但贾巴尔是这里名正言顺的警官,既然这么说了,程启思也没表示反对。

听着那棺盖跟石棺缓缓分开,发出的刺耳的“滋滋”声,程启思只觉得一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从五千年前的古老墓室传出来的声音,根本不像是就在他们身边,像是从非常遥远的时空另一端传过来的。

程启思甚至有某种幻觉,好像自己听到了沙漠里的风声。当然,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虚无缥渺的幻觉罢了。

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在沙漠里面消失的阿玛尔纳古城,一个被称为埃及的异教法老的国王异想天开所兴建的王都,如今只残留下遗迹,被埋葬在黄沙之中。

有时候,是真不能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做“命运”。

罗景和纪槿,走不出那个宿命。

跟钟辰轩在孤独海滩上的重逢,也一样。如同海岛旁边那些据说在某个季节会变成彩色的海藻,缠住人,把人一直往海底拖下去。

真是奇怪,在地球另一端的埃及地底的墓室里面,程启思居然觉得,自己好像是闻到了海腥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真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让人反胃的味道。

棺盖全部推开的时候,手电的光,照亮了石棺。

程启思一瞬间,真是血全都涌上了脑门,连头皮都发麻了。

石棺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具木乃伊。木乃伊身材瘦小,浑身上下缠满绷带,跟纪录片里常见的一样,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

这是一个奇怪的姿势。哪怕木乃伊咧开没有皮肤组织的嘴,露着乌黑的牙齿在对人微笑,仍然能给人一种“永恒的静默”的感觉。

但是,这一具木乃伊,有一点不一样。

没有左手的无名指。

那支小巧的手电,从单雨手里,脱手而出,滑进了石棺里。那“砰”地一声轻响,听在众人的耳朵里,无异于一声爆炸。

钟辰轩的两眼,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曲琬。曲琬的表情,要说害怕,也不是害怕,她甚至没有表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石棺。

事后,钟辰轩对程启思说:“那是种‘末日来临’的表情。我真是遗憾,你当时没看她的脸。有一回,我见到一个杀人嫌疑犯,看到被挖出来的受害者的尸体的时候,表情就是那样的。”

曲琬长得端丽大方,如果参加化妆舞会,大可去扮演女神的角色。

女神脸上的末日来临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看到了世界尽头么?

程启思当时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那具石棺上,他并没有去看曲琬,更何况,墓室里面的光线,本来就够差了。

过了片刻,曲琬眼一闭,往后就倒。程启思慌忙扶住她,曲琬倒在他臂弯里,晕了过去。

这五千年前的墓室,一时间,只听得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程启思模模糊糊地计算着,这静默,无声的恐怖的静默,至少维持了两分钟。

“这木乃伊是原本就在这里吗?”程启思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想,如果自己不打破这静默,估计众人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虽然他也知道,自己问的完全是废话。

贾巴尔的声调,也变了。变得很古怪。“不,没有。这石棺一直是空的。空的。登王的遗体基本上没剩下什么。没有。空的。空的。”

他一再重复着“空”。

程启思说:“那这具木乃伊是哪里来的?”

又是一阵静默。

单雨没有吹牛,他那手电,真是够亮的。光集中在石棺里,把石棺里面照得是一片白晃晃的亮。那具木乃伊,虽然缠满绷带,但那从绷带里露出的只剩黑色的骨头的手爪,还有脸上露出的黑色的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贾巴尔抬起了一只手。

他指着一侧的石棺壁。

程启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株鲜红如血的灯心草,在灰白色的石棺壁上,凄然绽放。

说一株草也会绽放,确实很可笑。但程启思这时的感觉,就是如此。那血仿佛都还没干透,从草的末梢,慢慢滴下来。

“他们的表情,都像是看到了死神。”钟辰轩说,“按埃及的说法,应该是看到了谁?阿努比斯?”

从墓室出来之后,各人都回了各人屋。程启思把曲琬送回了房间,华燕雁主动提出在旁边陪着,程启思就回房间去洗澡。

那五千年前的古墓,总归像是有些秽气,程启思洗了个澡都觉得自己身上还有木乃伊的味道。

钟辰轩已经在程启思回来之前洗过澡了,一身上下的衣服也都换过了,程启思看他,倒是神色如常。

单雨那时候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把曲琬给弄醒了。否则,实在很难弄着一个昏迷的人,爬上那竖直的石梯的。

曲琬的表情,还是做梦一样,连眼光都是散的。程启思试图跟她说话,但曲琬几乎是听而不闻,程启思只得先回来了。

贾巴尔还留在墓室继续检查。

“辰轩,你说,他们为什么会那副表情?”程启思问。

钟辰轩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现在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这还用说。他们怀疑那具木乃伊是那个女人。看骨盆的情况,是个女人无疑,至于是不是娜塔(中文名叫什么?蓝莲?),还得作尸检。不过,看你前女友的反应,实在很古怪啊。”

“喂喂,你别开口闭口前女友。”程启思不满地说,“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至于挂在嘴上说呢?”

钟辰轩慢吞吞地在那里给茶杯加水。程启思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茶了?”

“我的咖啡没了。”钟辰轩说,“我在你行李里找的茶。”

程启思瞪大了眼睛。“你又翻我东西了?”

“你箱子是打开的,茶叶就扔在最上面,我顺手就拿了。”钟辰轩说,“怎么了?不高兴了?那我道歉,可以么?”

程启思倒不提防他这么说,一呆之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么?”钟辰轩淡淡地说,“是我会错意了,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地步,是吧。以后我会注意。”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启思对钟辰轩,一向是毫无办法,“你怎么又小心眼了?”

“我一向小心眼。”钟辰轩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才知道么?”

程启思叹了口气,讨好地说:“茶泡好了?我喝一杯可以么?”

“你应该端茶给你前女友去。”钟辰轩冷冰冰地说,“她现在需要人照顾。”

程启思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反感?她有什么问题么?”

“启思,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回事?”钟辰轩似笑非笑地说,“说不定,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呢。”

程启思大声说:“这怎么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说:“好吧,反正现在不说,迟早也会被你套出来。这件事,其实我自己也是一直不太明白的。曲琬是到埃及实习的,本来说好了也就是半年,但是……但是她对我提了分手。”

钟辰轩盯着他。“她对你提分手?”

程启思有点沮丧地点了点头。钟辰轩又看了他半天,终于笑出了声。“启思,你被她甩了?”

“……算是吧。”程启思闷闷不乐地说,“我也有自尊心,所以一直也没问她,到底为什么?”

钟辰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为什么?”

“说不定,就是遇到了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呗。比如,那个席教授?”程启思自嘲地说,“她要移情别恋,我还能怎么着?当然她说分手就分手呗!”

钟辰轩笑着说:“你是巴不得赶紧换一个吧?”

“没这回事。”程启思一本正经地说,“我对待每段感情都是很认真的。老实说,当时我还真是郁闷了一段时间。”

钟辰轩讥讽地说:“那你还真是长情,这么些年了,她一叫你,你就来了。”

“不是正闲着么……”程启思没啥底气地说,“反正我也没来过埃及,就当是旅游啊……”

“得了吧。”钟辰轩撇了撇嘴,说,“你是打算旧梦重温吧?不,是破镜重圆才对!”

“胡说八道什么啊!”程启思真有点急了,“我们能不能不讨论这个问题了?”

钟辰轩甩了他一个白眼。“谁有兴趣跟你讨论了,我现在在想,曲琬当年跟你说分手,原因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你还记得是哪一年么?”

程启思一楞。“你这么想?不会吧?那一年的事,没有人说过曲琬在场啊?不过……”他侧过头,努力回忆,“六年前,是哪一年?我跟曲琬……我想一想,应该是在谁后面……”

他话还没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钟辰轩狠狠刮了他一眼。“哦,你记年份的方式还真有趣,是用女朋友的先后顺序来记的?呵呵,古埃及记年代,都是用某些大事来作参照物,你用女朋友来作参照物?”

程启思被他损得无言以对,最后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觉得曲琬会跟容殊的事有关系。”

钟辰轩轻微地摇了摇头。“如果没关系,她今天就不会在墓室里面昏过去了。你这个前女友,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又不是没见过木乃伊,哪有那么轻易晕过去。她的反应实在太大。单雨认为那具木乃伊可能是娜塔,曲琬,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她跟娜塔,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盯了程启思一眼。“启思,你还有什么没说吗?反正,有名有姓,一查就知道,如果刻意隐瞒,那会变得更可疑哦。”

程启思看着钟辰轩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只得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其实真没有什么可疑的。曲琬家里出了事,她很受打击,整个人都变了。我呢?我不可能一直等她,是吧?所以我们拖了一段时间,就分手了……”

他话还没说完,钟辰轩就笑着问:“一段时间,是多长?”

“两个月……呃不,一个半月吧……”程启思苦笑着说,“反正最后也就是那个结果,不如早断了,对大家都好,你说,是吧?”

“你问我?”钟辰轩说,“那我可不知道。我比较想知道的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挺大的事。”程启思说,“她是个孤儿,是她姨妈把她养大的。哦,其实是表姨妈,不过她一直叫姨妈。她姨妈自己没有孩子,当她亲生女儿一样,突然过世,对她打击很大。”

钟辰轩显然也有些意外,扬起了眉。“什么?有这回事?”他想了片刻,又说,“那也不对,既然如此,你才更应该陪在她身边啊?这不是人家最脆弱最需要你的时候吗?”

程启思说:“她姨妈是死在埃及的,那时候,她也在埃及。她后来回国办理一些事,我去找她,她却老是推脱,事情一办完就匆匆回了埃及。我想陪她一起,她坚持不肯。”

钟辰轩疑惑地问:“这合理吗?”

“她当时人都是呆呆的。”程启思说,“应该是伤心过度了,我自然不能太过逆着她的意思。我本来准备过段时间就过去看她,没想到……”

钟辰轩沉默了一会,问:“曲琬的表姨妈死的时候,曲琬也在埃及?”

程启思呆了一呆。他明白了钟辰轩的意思,一按桌子站了起来。“你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合情合理的。”钟辰轩冷冷静静地说,“你确认过吗?”

“……就算我不确认,警方也会确认吧?”程启思大声说,“你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

钟辰轩问:“曲琬有得到什么好处吗?比如,财产?”

程启思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有,曲琬好像是遗嘱指定的受益人之一。她姨妈很有钱……”

说到这里,程启思突然跳了起来,把钟辰轩吓了一跳。“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程启思大叫,“那个高朗,我见过!他就是执行律师!还有,还有,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诸明我也觉得面熟,她姨妈在墓地下葬的时候,我看到过他!”

钟辰轩两眼注视着他。“你确定?”

“当然!”程启思说,“我记人面孔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

钟辰轩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启思,你可要对我说实话。曲琬有什么病吗?你一见到她,就问她身体好不好,那个问法,有点奇怪。”

程启思一楞,随即说:“你说这个啊?对,我听她说,她小时候有血液方面的毛病,那个术语我也不懂,大概是白血病的一种。她姨妈对她非常好,不仅送她去美国治病,还移植了自己的骨髓给她。曲琬是治疗得特别好的了,本身她那种血液病,就算是白血病里面特别轻的一种了,她姨妈当年又不惜代价地给她治,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能跑能跳,要不是她自己说,我都不会知道。”

钟辰轩听着他讲,沉吟地说:“这么说,她这个姨妈,待她真的很好啊。花钱也罢了,移植骨髓,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她姨妈我见过一回,倒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听曲琬说,自从移植骨髓后,她姨妈就一直身体不太好。”程启思说,“她对她姨妈,是真觉得亏欠太多了,我现在还记得她提起姨妈的语气。我绝对不相信曲琬会为钱干出那种事。她不是那样的人。”

钟辰轩沉吟地说:“那么,她姨妈过世,是在容殊的事之前,还是之后?”

程启思想了片刻,非常肯定地说:“之后。大概隔了一两年。我记得她是在容殊死后才去埃及实习的。”

“砰砰砰”,有人用力地敲了几下门。门本来就是开着的,站在门口的,是贾巴尔。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大木箱。

贾巴尔的眼神阴郁,毫无笑意。“我想进来坐坐,行吗?”

“当然。”程启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贾巴尔重重地坐了下去,把木箱小心地放在一旁,就往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却摸出了一个空烟盒。

程启思把烟盒推了过去,贾巴尔点了一支烟,一口气就抽掉了半根。

“知道我在石棺里面发现了什么吗?”

他指了指那个大木箱。“打开看看吧。没指纹,不用太小心。拿到桌子上看吧。”

程启思一打开木箱,就吃了一惊。

他简直不愿意伸手去碰,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四个雪花石膏罐。

所谓的“卡诺普瓮”。

在制作木乃伊的过程中,会把人的内脏给全掏出来,放在这种罐子里面。

狼头的盛肺;狒狒头的盛胃;鹰头的盛肠;人首的盛肝。

奇怪的是,只有那个人首的罐子,面部模糊不清,另外几个动物头的都雕刻得非常清晰生动。

钟辰轩露出了相当古怪的表情。“这里面……真的是……?”

贾巴尔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自己看。

程启思揭开了一个罐子,只看了一眼,赶紧盖回去了。钟辰轩咕哝了一句:“真没专业精神。”

他又把盖子揭开,看了半天,才盖了回去。

“确实是内脏。也确实被风干了,水份都没有了,看起来,已经是好些年前处理的了。是石棺里面那具木乃伊的吗?”

贾巴尔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了。“应该是吧。还没开始验尸,不过我请李看了一看,他说,腹部有伤口,跟木乃伊的位置一样,估计真是从那里把内脏给掏出来的。单雨说,尸体也不是很久的,不可能是什么古代木乃伊,所以,我想……”

程启思注视着他。“你怀疑这具女尸是失踪的娜塔?”

贾巴尔又从烟盒拿了一支烟,点燃了。他的面孔,在烟雾里有点模糊。“李在检查木乃伊的时候,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大概是墓室里面光线太暗,我之前也没发现。在木乃伊身上缠着的绷带里面发现的。”

他拿出了一个密封袋,放在了桌面上。

一只黄金的耳环。

耳环上垂着三条金穗,每一条金穗上,都坠着一朵莲花。

“……跟诸明尸体上发现那个,是一对?”程启思问,“鉴定过了吗?”

贾巴尔干笑了一声,用力抽烟。“李说肯定是的。我打算再让穆萨过来看看。如果他们都说是,那就一定是。”

钟辰轩说:“如果确实是一对,那又怎么样?”

贾巴尔抬起眼睛,目光就停留在那四个晶莹洁白的雪花石膏罐上。“我也不知道。……难道你们要我说,娜塔的木乃伊活过来了,而且杀了诸明?”

他继续闷着头抽烟,“得把木乃伊送到卢克索去尸检。证物也得送到卢克索去鉴定。啊……这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近开罗有游行示威,警力大都调到了那边,这些事……处理起来就慢了。”

程启思问:“需要多久?”

贾巴尔耸了耸肩。“谁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打算在送去验尸之前,先大概检查一下尸体。你愿意一起来吗?”

他这话是对钟辰轩说的。

钟辰轩注视着他,最后微笑了一下。“我非常乐意。”

“喂,辰轩,你真打算去么?”程启思问。钟辰轩正在换衣服,他找李教授借了件工作服。

“为什么不去?”钟辰轩反问。“这是很难得的可以接触到那具尸体——哦不,木乃伊的机会啊。”

程启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总觉得太随意了。”

钟辰轩笑了。“听说过图坦卡蒙的胡子吗?”

这是个著名的“意外”。前几年,开罗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不小心把号称镇馆之宝的图坦卡蒙金面具的胡子给弄断了。然后,更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用环氧树脂(一种超强的粘合剂)把胡子给粘上了,不仅留下了痕迹,还蹭了些胶在面具的脸上。再然后,他们用刮刀去刮这些胶……更要命的是,这件事是在展馆里面当着游客干的,一片哗然。

程启思自然也听说过这事。钟辰轩抬出的这个例证,简直是有力到无可反驳。他耸耸肩,苦笑了一下。“好吧,那我就不去了,等你的结论。”

钟辰轩哼了一声。“准备去曲琬那里献殷勤了?启思,我给你个建议。你把这群人的资料要来,越详细越好,看一看他们这些年有没有犯罪记录,或者是跟什么暴死事件有关。”

程启思微微一震。“你真的这么怀疑?”

“我相信高朗的话。不,是相信那句谚语。”钟辰轩缓缓地说,神情有点恍惚,“旧的罪,有长长的影子。我也相信中国的那句古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时候,冥冥之中,那奇怪的巧合,让人害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启思,你知道‘玛阿特’吗?”

程启思望着他。“知道。古埃及人对‘正义’或者‘秩序’的一个物质化的称谓,很难定义。他们也将此称为女神,头戴羽毛,在冥府里参与对死者的审判。古埃及相对抽象的一个词,他们——缺乏辨证思维的能力。”

“对了,就是这意思。我觉得,这个玛阿特,大概就跟希腊悲剧里面的那看不见的‘命运’一个道理,古希腊人,虽然属于一个善于思索的民族,但他们仍然对那捉摸不定的‘命运’无法理解。希腊悲剧里面,最著名的,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悲剧,似乎就是受着这命运的拨弄。他们只能将此归结于三位命运女神手里的纺线。而古埃及人,这个更物质化更无法进行抽象思维的民族,他们把此归结于‘玛阿特’。”钟辰轩缓缓地说,“他们将‘玛阿特’视为一个极高的准则,他们的世界都得围绕着‘玛阿特’而进行。我很想看一看,在这里,阿拜多斯,玛阿特是不是也会发生作用呢?还是屈服于冥府深处涌上的黑暗与邪恶?……”

程启思注视着他。“辰轩,你想得太多了。”

“是吗?……也许是这里的气氛吧。”钟辰轩按了一按自己的额头,“就算那个墓室是空的,没什么东西,感觉……感觉真是有种气氛在里面。你知道么?我回来查了一下资料,说我们下去的那个王墓,殉葬的就有上百人……”

程启思也浑身一冷,因为当时就一个手电,他并没把地下墓室看清楚,只记得中间是一个比较大的房间,放着一具石棺。旁边是曲琬说的“十字墙”,把这个地下墓室隔成了一个一个的小间,但他并没有去别的房间细看。

两个人相对沉默。

正在这时候,高朗在窗外大叫:“好了没?走了,走了!”

钟辰轩答应了一声就要走。程启思奇怪地问:“高朗也要去?”

“贾巴尔说了,拜托他全程摄像。”钟辰轩淡淡一笑,说,“贾巴尔可不是个傻瓜,他想我们帮忙,却防着我们。好了,你记得我的话,还有,曲琬的资料,也要。你去找她的时候,最好尽量问出点东西。”

程启思慢慢地说:“你真的怀疑她啊。”

“实话实说,非常怀疑。”钟辰轩不看他,说,“从她叫你来这里,我觉得就动机有问题。在那具木乃伊前面晕倒,要说她心里没鬼,你自己都不信吧?”

说完这话,钟辰轩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程启思在那里发呆。

他只听到窗外面,高朗满是兴奋地在跟钟辰轩说话。“真要验尸吗?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接触到木乃伊呢……真是按照古埃及的制作方法做的吗?……”

钟辰轩答的什么,程启思并没听见。

他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窗外。阿拜多斯的塞提一世祭庙,就近在眼前。后面是一片浑浊的云,阴沉沉地压下来。

程启思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他下定决心地站起身来,准备去找曲琬。

曲琬的房间,虽然陈设简陋,但仍然可以看出主人的品位。木制的桌椅都铺着当地风格的艳丽桌布,地上铺着一块虽然陈旧但很美丽的地毯。

“我没事的,启思。你放心。”

程启思望着她。曲琬身上裹着一块同样艳丽的大披肩,浓黑的长发随意地掠在肩头。曲琬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蜷缩在一张大椅子里面。她穿了条很波希米亚风格的艳丽长裙,赤着脚,没有任何化妆,仍然美得浓烈,艳丽逼人。“曲琬,你那么十万火急地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曲琬把双腿盘了起来,往椅子里靠了靠。程启思留意到,她右脚的脚踝上戴着个很别致的金色脚镯,镶着青金石,跟她十分相配。

“启思,我问你一件事。诸明说,他是跟你同一班飞机过来的,是吗?”

程启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点奇怪地回答:“是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以为你会直接转机到卢克索,然后坐车到阿拜多斯,这样最省事,结果你去了阿斯旺。”

曲琬一边说,一边提起茶壶,给程启思倒了一杯茶。

典型的阿拉伯茶。深红色的,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程启思从来到埃及后,就发现了。这里的人都特别爱喝这种茶,不分时间地坐在街头的小茶馆里,端着这样的小玻璃杯。

听她这么一说,程启思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曲琬。我朋友,就是跟我一起来的辰轩,他对阿斯旺挺感兴趣的,想在那里看看,所以耽搁了一晚上。”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只不过,诸明说你们也在老瀑布酒店住了一晚上,我就顺便问问。”曲琬笑着说。她把杯子放在程启思的手里,“来,启思,尝一尝这里的茶。阿拉伯谚语说,甜如爱情,黑如夜晚,热如冥府。这就是他们的茶。”

程启思笑了笑,端着那茶,半晌才说:“他们的冥府,也很热么?”

“至少古埃及人的世界是如此的吧。”曲琬笑着说,“在很多图画里面,他们的冥府,都画着在火里被烧着的人,有的还是倒挂着的。火狱,很多宗教都一样,不是吗?只有在烈火里,才能够涤清罪恶的灵魂,得到救赎?”

“我什么都不信。”程启思缓缓地说,“用尽大海的水,也无法洗清手上的血。在炼狱里受烈火焚烧之苦,又能怎么样?死人能够复活么?”

曲琬的脸色白了一下。“启思,你在说什么?”

程启思摇了摇头。“没什么。曲琬,说说你的事。”

曲琬慢慢地低下了头。她双手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才说:“这一回,我来这里也有几个月了。我不是第一回 来阿拜多斯,我对这里很熟悉,但是这一回……我觉得周围什么都不对劲。”

程启思问:“什么不对劲?”

“你一定会说我疯了。”曲琬搁下了杯子,双手蒙住了脸,“我听见奇怪的东西……还看见奇怪的影子。”

程启思问:“影子?”

“最开始……就是在考古现场找到些奇怪的东西。”曲琬缓缓地说,“一些镶着宝石的首饰碎片,或者原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刻有象形文字的木头,石片……打个比方,青花瓷肯定不能出现在秦代,是吧?这里的墓,只有第一王朝和第二王朝的,很多东西都不会有,也不可能有。我感到奇怪,非常奇怪……”

程启思问道:“你告诉李教授了吗?”

“当然。”曲琬回答,“他是负责人啊,而且论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我怎么能跟他比?李教授的态度,却很含糊,只是说他查查看,查查看。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直到那天……”

曲琬黑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前方,她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了,“一天晚上,我到处找不到李教授,我突然发现,远处的奥西里斯神庙有光……我很诧异……”

程启思打断了她。“奥西里斯神庙?”

“哦,在北边。”曲琬说,“一般游客是走不到那里去的。是个非常非常古老的神庙,空空的,没有什么东西。”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我走到神庙门口,啊!我看到,有个很大的影子映在神庙里面的墙上……是阿努比斯的头!”

她吐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完全是尖利的颤音,听得程启思都一阵发寒。“你说清楚一点,什么叫阿努比斯的头?你只看到了影子,对不对?把你想得起来的细节都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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