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白天特别明亮。阳光下的小姨少了诡异,多了温和。原来她的长发是黑色的,乌黑乌黑的。只是在夜晚的烛光里,会变成通透的橙黄色。
她和我下山去海边,我也穿上了她的白色衣裤。我和小姨几乎一样身高。明晃晃的,衣衫在海风里飘荡,我和她都变得非常细巧,似乎在天地之间可以完全被衣衫取代了存在。
小姨带我去无人的海滩。渔夫们都已经出航,海边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干巴巴的木头有很多细小的裂缝,里面偶然有小蚂蚁在搬运东西。我们看了一会儿小蚂蚁,它们在一个烟蒂旁边犹豫不决。木头船嵌在石头里,蚂蚁就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爬上来的。
小姨说,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有很多奇异的石头,就好像这儿的海水里有无数巧妙的精灵,每天每夜都在随意地制作小石头、小贝壳,然后就撒手一甩,让它们肆意地在海水里玩耍,直到被推上海边,在阳光下静静地等候主人。
我光着脚,有海水不停地冲上脚背。我的注意力终于从小姨身上转移了。我紧紧地盯着丰富的海边,哪怕一段黑色的树根都会让我看上好几眼,总觉得有一些什么是很特别的。
小姨把她拣到的粉色贝壳放到我的掌心。她还调皮地用食指在我的手心勾啊勾,弄得我痒痒的,我笑出声儿来。
“有没有男孩子对你这样过?”
我被她逗乐了,我说,“没有过,我身边没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子。”
“那么现在的男孩子都是怎样的呢?”小姨问我,挑了挑眉毛。
“没怎样,反正没你可爱。”我拉住她的手,往前走去。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就已经非常亲密。我几乎要说,我对我的小姨一见钟情。我愿意和她谈论关于感情和美丽之类的话题,因为除此之外,我觉得别的话题都与她无关。
我们在早上的阳光下走在沙滩上,昨天的风不大,所以刮上海边的水草、杂物不是很多。整个海岸显得很干净。她说她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十五岁。我说,我没有恋爱。但是我想起一个人。
“晓桐,怎样才算恋爱了呢?比如说,有一个男孩子,他总是在周末的晚上找一个女孩子,女孩子会装作出去买晚报和他在路上散步。差不多每一个礼拜都是这样,他们有时没有什么好说的,就那么走走也好,而且总是会弄到很晚。家里人都不知道的。有时不得不撒谎。”
小姨说女孩子就是在恋爱了,我说不是,“因为她没有主动地爱过他,她只是陪陪他说话,她知道他在单亲家庭,他的妈妈很早就和他爸爸分开了,去了国外,他和他爸爸一起生活。他很寂寞。我说,她只是在等他也考上大学,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他们自然就会分开,这所谓的初恋,不过是因为好奇和感动。甚至有点被动。”
海风之中的海滩上,小螃蟹从沙洞里爬出来,海鸟在上空突然发出欢乐尖锐的叫声。
“你要小心你的善良,它让你不会拒绝,太会忍耐。不管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你都得记住,女人要会取舍。”小姨把一颗晶莹的椭圆石头从砂子里拣出来,顺着海水滤去沙粒,放它在我的手里,她看着我的手,而不是我的眼睛说这些话。
就在我们快要离去,太阳越来越烤人的时候,我的脚步遇到了一颗乌黑的石头,我睁大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尖叫起来。我迅速弯腰,迅速起身,以至于有那么几秒钟,我的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芒,它的黑色形状逐渐清醒起来,像一个梦一样展现在我的眼前。
“太妙了!”这是小姨的说法。而在我看来,这感叹还不够。可是该用什么来形容它呢,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就张大着嘴,带着笑容,什么也不说,紧紧地捏着它,食指和拇指,因为用力,指间的上半部是白色的,血色褪下,这黑白柔和的反差,足以表达我的激动。
它是一颗不折不扣的石头心。
完美的曲线,由下至上,矜持地伸展开,在一个高度下降,收拢在心窝里。石头心是坚硬的,除了它的丝一般的触感。海水浸润了多久,才能有这样的毫无阻碍的表面呢。它晶莹玲珑,中间饱满,边缘却又自然地变薄,令人怜惜。
我把它藏在手心里,我和小姨欣喜地拥抱在一起。她说,“这是小岛给你的礼物。”
“我想天天带着它。”我想那时我一定是非常幼稚的表情,像一个舔着冰淇淋的小姑娘,似乎只有这样小心地无尽地舔,它才真的会无尽的冰甜。
“给你做成项链吧!”
“你做?”
“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