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就是这么开始了。人们逐渐忘记了2000这个数字带来的欣喜。改版之后,杂志社公开招聘,否则我就会被活活累死,而杂志却不一定有起色。
我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约好的第四个应聘者。我的窗外,有一些鸟飞过,刚来北京的时候,问过别人,这是什么鸟?他们都哈哈大笑,嘲笑我,因为我不知道那是喜鹊。喜鹊很漂亮,在城市里的身影就像从水墨画中逃出来的,还带着墨迹和白纸的边缘。
门被敲响了。进来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我们开始微笑交谈。我总是对应聘者很宽容,想给每一个人一个机会。我对主编说,一个机会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现在,这个女孩子,很漂亮,圆润而光滑,每一个动作都是细巧的。她把一个帆布背包叠好,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乖学生。不知道哪里看来的一句话,说有些人的脸是可以理解的,有的人却不是。比如这个女孩子,就是易于理解的,牛奶一样单纯的孩子。
我翻看她的简历,她是来应聘美编的。我问她有没有经验,她说没有,还没有毕业呢。
“看过我们杂志吗?”
“没有。”
我抬头看看她。她扁嘴的动作像某些动画片里的小动物,软绵绵的。
“没有看过,你怎么有把握来应聘呢?”
“我是受别人的鼓动才来的。他说,找工作的时候不要逞强说自己什么都行。”
“他还说什么了呀?”
“还说……给别人一张白纸的感觉,往往更好。”
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做给她看。
“那你是一张白纸吗?”
“我……我说了不算。”
我笑了。我看了她带来的作品。她把它们整齐地叠放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自己拿着,给我一张,我看完她又拿回去,按照顺序放好。我说,我非常愿意向现有的美编推荐她的。她说谢谢,说得很孩子气。
她走了以后,我发了一会儿呆。没事儿了。可以走了。
就在我慢吞吞地拿包、穿外套的时候,电话响起来。斯璇说你好,我也说你好。条件反射。然后的感触才不声不响地一丝一丝从心的角落里渗出来。仅仅一年多的故意隔离,我何以练就了这种自控的本领呢?天性如此吧。
他接着问:“小姑娘还行吧。”
“谁?”
“甄蔷。”
“哦。那个小姑娘。怎么……不会是你推荐她来的吧。”
“为什么不会?”
“没什么。”
“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
“哦。”
“她已经走了吗?”
“是的。”
“好。那就好。”
“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情不能说话吗?”
“我正好打算走。”
“那就留会儿。”
“不行的。”
“有事情?”
“没有事情。不想待在办公室里。”
“那好。走吧。”他就挂了。
无情无义,还走后门,还是那么娇小可爱的女孩子。我也挂了电话,生气了。
我把门锁上,走出去等电梯。电梯还在十几层楼,每一层都停,我索性去走楼梯了。
一共下6层而已。我闷着头往下走,根本不看墙壁上的数字。一直走到地下一层,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一推门,竟然走过了,已经到了地下车库。我第一次来车库,看到的第一眼,觉得很喜欢。灰的色调,地上刷着红色的漆线,顶上裸露着黑色的管道,空旷的场地里,车子寥寥无几。我推开门,信步走进去,好奇地东张西望。与其说是好奇,真不如说是轻松。那里还有一丁点儿的神秘莫测,将近走到尽头,却还是我一个人。
突然有一辆车子发动起来,声音在这个地下的空间里膨胀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车灯亮了。我回头去看,那是最里面的一辆车子,唰地启动,划了一个弧线,正行驶到我走的这条主线上。我慌忙往旁边让。可是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我的前头。我不敢往前走了。直至空气停止了振动,我和车子之间的沉默还没有被打破。
突然,有人笑起来。车门喀哒一声,在我面前开了。
斯璇露出了头,他朝我招手。
我上了车。觉得生气更有理由了。这是恶作剧。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还想问你呢!你开车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来车库?”他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向出口处开去。
“我走下楼的。但是走过了。”
他笑。
“这是你的车子吗?”
“不是。我那个朋友的。就是甄蔷的哥哥。”
“你来接她的?”
“本来是,大弓要我来的。可是打了电话,你说她已经走了。我想了想,既然车子都骗出来了,为什么不兜兜风呢?而且,你也在。”
我什么也不说,看着车外的大街。红灯一亮,自行车拥挤在一起。他从出口处直接拐进了一条小路。
“我们去哪儿?”
“你没有事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没有。”
“那就随便我了。兜风。要彻底没有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