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道路,渐渐、渐渐地往机场高速的方向去了。
“别往机场去。”
“不是往机场。”
“那下去。”
“本来就是要下去的。”
“不想看到这条路。”
他瞥了我一眼。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次上海,回来的时候走这条路……以前觉得开阔,那天觉得很荒芜。”
“去干吗了?”他的声音变冷了。不再逗我了。
“去奔丧。我外婆走了。”
我们下了主路,走了很远,似乎已经靠近机场了。有树林出现,一片一片的。白色的树干笔直而精干,在车子的行驶中,那些枝杈在互相覆盖、交差而过,树排列在我的右侧,像人一样有感情。
斯璇把车停下来。他说,“想下去吗?那里有棵树,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鸟窝。”
我们下车。并排地走。我低头看着泥土,虽然是春天,可是地上也有一些落叶。都是绿色的。
“秋天来过。不知道那鸟窝还在不在。”他点了一根烟,用左手拿着。我走在他的右侧,烟似乎在很远的地方飘来飘去的。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树木隔离了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只听见我们的脚步踩在大地上的声音。再远处,有一些房屋,我想它们给我安全感,如果这里是茫然无际的树林,我一定会惊慌。我害怕没有尽头。
我把这感觉说出来。
“有城市的根,长出的枝叶就会拒绝自然。你就很难说,那是一棵真正的树。”
“可能,那种平静的死亡,给人的打击更长久,让人害怕。”
“不用害怕。”
“可能吧。我想起来一件事情。”我的确想起来了,“小时候,上海的夏天会有很厉害的雷雨天,天阴下来,白天也像晚上,然后就是突然的雷声,非常响,非常近,似乎房顶上面就是雷公。那时,妈妈和爸爸都在上班。我和外婆在家。外婆在厨房里烧烧弄弄的。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其实觉得很刺激,打雷的时候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大叫……”我呵呵笑起来,看到那个小孩子,我自己,在窗前趴着,“可是我想,小孩子应该害怕打雷,这是应该的。所以我就躲进一个角落里,在床上,外婆会把被子和枕头叠在一起,斜放在床角,那样子,床角和被子枕头之间就有一个三角地带,黑黑的。我就跳到那里面去。然后,开始装着害怕,我大声地叫,可是外婆没有来;我就更加大声地叫,终于把外婆叫来了。她的手是湿的。我把自己完全遮在那个角落里,蹲下来,枕头比脑袋还高,有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外婆找不到我,她就开始叫我,可是我就是不答应。外婆越来越着急了,她甚至趴到窗口去看楼下。她呼唤我的声音开始变了。那时候真的打了一个响雷,我不自觉地叫起来,外婆一把拉过被子和枕头,她看到我,把我拉到怀里,哄我,说,乖孩子,不害怕,不用害怕……可是那时,我在她的怀里,觉得非常内疚。我假装害怕,我却吓着了她。”
我说完了。
斯璇靠在一棵树上看着我。我深呼吸,想往前走。他拉住了我。拉住的是搭在我手上的衣服,衣服的袖子。一件黑色的开衫毛衣,在车子里就没有穿。他拉住了袖口,袖口软绵绵地一落,从他的手掌里落下来。
我说,有点冷。我把毛衣拉起来,要穿。
他说,“过来。”
我过去。我们之间,本来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蹭着我的头发。
再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才放在我的背上。
体温,透过我的紫色衬衫,抵达了我的后背,又抵达了我的心。
我们就那样彼此靠了一会儿。我渐渐听到了鸟的声音,真的非常、非常多的鸟。
“你说的鸟窝呢?”
“就在我们的头顶。”
我没有朝上看。我想他的手一直按住我的头。
天彻底黑下来了。远处的车灯明亮地滑动,流畅得就像水珠。
我终于觉得冷起来。披上了黑色的毛衣。
黑暗让我看不见他的脸。我想象着一切可能。我如此放肆地想,只因为黑暗也会遮住我的神态。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在一个日本餐厅。
在吃一盆鱼生的时候,我很小心地沾着芥末。他问我,“新画的一些画,新出生的天使,要不要看?”
我点头。
我一直记得那个餐厅。它是恍如隔世轮回开始的临界点。就从“天使”的那个词儿开始,世界向着往事的方向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