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爱情是怎么来的,但是我知道,它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我穿了整整一个月的黑色。而斯璇,竟然也从那天开始,穿了一个月的黑色。仅仅因为这个,我就会感动起来。我没有忘记小姨说过的,关于他的天真。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说那假装害怕的往事。难道潜意识里,我也在假装伤感,以得到另一个拥抱吗。这想法让我不安,但随后的快乐却轻而易举地抹煞了它。
斯璇突然进入我的生活。几乎让我措手不及。
他从来不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不在楼下接我下班。在加班的夜里从来不约我。
他只出现在我的家庭范围里。他给我的家打电话。只要有人接,他就会来,或者我会过去。
我们说话,似乎永远都有话说。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多,我会做他的模特,长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那是我最迷恋的时刻,就那么坐在那儿,被他摆布好,什么样的光线、什么样的衣着,至于神态,他从来不要求。我就那么坐着,有时是站着,就那么看着他,每次看一个点,他的眼,眉头,嘴角,耳垂,手指,膝盖……每次看到他停止。他也在看我,可是看一眼,就回到画布上,我可以听到油彩涂抹在画布上的声音,画布有轻微的振幅,因为他会用力,画布会在一个点、一条线上凹下去——而在我眼里,就是朝我这里凸出来。
我们画画的时候,从来不播放音乐。呼吸也是一种音乐,足够丰富。我们互相注视着、互相聆听着、互相描绘着。偶尔,他画得很快,可是我还没有看完。我会说,你不要动,你也做我的模特。……往往,我们会同时闭起眼睛,深呼吸,朝对方走近,结束那场对视。
我们以前就在一起吃过饭。喝红酒,叫外卖。这时依然是。
我们当然会谈到晓桐。那是我们共同爱的人。我们都想她。有一天,我到他家的时候,夕阳正灿烂着。他站在窗前,对我说,有一次他和晓桐也是看到这样的夕阳,似乎两天的夕阳一模一样。他问,夕阳会有轮回吗?那天我们吃饭的时候,我说,再放一个杯子吧。他说好。于是,我们放了三个杯子。倒了三杯红酒。我们是这样喝的:我先喝他的,再喝我的,再喝她的;然后再倒满,他来喝,先喝我的,再喝他的,最后喝她的。
有一天我很想问,在这两年里,他还爱过谁。可是终究没有问出来。没有那个勇气。
差不多到了夏天正热的时候了。我们见面的频率还是保持在一周一两次。
他提出要画天使系列。那是在网上。我一边和他聊天,用“Lillian”——我的英文名字;一边看一些资料,为筹备一个专题。那些新招聘的编辑已经转正上班了。我的任务主要是选题策划,以及整体控制。这个专题,我必须首先自己弄明白。
——这次画谁?
——守护天使。送走灵魂的天使。
——它们什么样?
——我还不知道。
——你在干吗?
——在想。
——要我说话吗?
——要。我需要你的善良。
——网上怎么善良?
——像无辜的鱼。
——你知道吗,和你的画相比,我一直更喜欢你的语言。你的画,会让我害怕。
——脆弱。
——不是!语言里,你敏感,但是忧郁。可是画里,你冲动,你暴力。
——暴力里的忧郁,冲动的忧郁,在我这里,都是相通的。都由我出发。
——那么暴力和善良,怎么放?它们的位置?
——善良是内在的,否则就无力。暴力是有结果的,否则就是冲动。
——那么你内在的善良呢?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的善良没有外壳。是软体动物一样的存在。
——我有的。只是很薄。
——很好。你知道你有。我知道我应该有,可是有时,我觉得根本摸不到它。
——给你一个建议。
——说。
——爱上善良。爱是内心的,那种共鸣。找到了另一半,那么自己的那半,也就找到了。不用刻意捉摸,只要等,只要接受,只要爱。
——试试。
——伤心了。
——为什么?
——这么久了,你还没有从我这里得到那些感觉。
——我不能攫取每一个爱人的财富,然后离开她。
——更伤心了。
——别这样。我对你,非常小心。
——为什么?
——你被动。但是你敏感。还有……很多。你是细小物质的集合体,我说不清。总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那就不要说了。反正你知道,就够了。
——爱。
——是的。
那天晚上,我下线,看了以前我们的记录。那是秘密。自从有了小姨事件的经验,我不敢把它留在我的电脑上。斯璇经常来。
我把它放在一张软盘里了。只有我知道它在那里。在一张表面没有任何说明的盘片里。
我再看。看到什么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内容。看了两年。
说话的方式,没有变。双方的位置,变了。他不再叫我“小Mili”,我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现在我们是同等的,甚至有时,我是在提出意见,他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