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有一个节日。是我的生日。那年二十五岁了。
我将在海南过这个生日,因为接到某化妆品公司的邀请,去参加一年一度的活动,非常盛大,为期三天。我跟斯璇说了,他说我们提早过吧。结果提前到生日前的一个周末。我抽了半天时间去买衣服。盛夏的北京热得恐怖,在上海都似乎没有过这样的热气,从地面下蒸出来的,整个儿空气中都有一股子奇怪的飘浮,空气是在凝滞中缓慢地流动的。我受不了北京的夏天,一出门就浑身是汗。斯璇说这是虚汗,根本不是热的。我信以为真。
在燕莎试穿那件绿纱连衣裙的时候,看到自己在镜子里,非常清凉。于是就买了它。
斯璇在新马印餐厅等我。那里的服务生小姐都穿着和新加坡航空小姐一样的民族服装。那种浓咖啡色的图案紧密缠绕。他看到我,说他喜欢这条新裙子。我像一个小女生一样脸红了,似乎他看出了我的特别用意,看出了我想听到赞美。这真的是我的初恋。真正的恋爱所包含的种种感情,我都急不可待地想拥有。
他说裙子上的花瓣,淡淡的褐色,刺绣得非常有层次,像孔雀的羽毛。
而我又觉得这样的称赞过分了。
他知道我最喜欢吃这里的菠萝饭和马来西亚牛肉,都有着浓郁的椰奶香味。他点了这些,还有特别的马来西亚扁豆,汤煲和印度油饼。
“看到美丽的女孩子,你有什么感觉?”他问我,帮我盛了一碗汤。“趁热。”
“有一次,看到一个非常非常瘦的模特,刚刚出道,走进来的时候,真正素面朝天,因为她们首先要由化妆师化妆。我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孩子,一个贫血、苍白的孩子。而且拘谨,非常害羞。”
“你们把她怎么了?”他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似乎有那么点。他对于美的品味,有时刁钻有时苛刻有时又无所谓。
“我们其实真的对她很残酷。因为那是冬天,结果让她穿着镂空的羊毛裙子站在芭蕉叶子前面拍照。化妆倒是很地道的,很夸张,但是一下子——她就从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妖艳的神经质美女。”
“所以,和长相无关,要有想法、控制,再制造神态,情绪,情景,才能让一个人变。”
“那个季节、情景、情绪、神态其实都是对她很不公平的。可是那就是她的工作。有一个模特还说过,模特这个职业的残酷首先就是在于,她们永远都是被人挑选的,被人打造的。”
“那我就不好意思夸你是我的好模特了。”
“还有呢。我拿着衣服陪那个女孩子换衣服。虽然是在房间里,可是衣服一脱下来,就看到满身冻得……都是鸡皮疙瘩,结果她说,还好不是拍特写,否则我就完蛋了。她开始穿衣服,那些衣服精贵得要死。因为是镂空的,里面不能穿内衣,她就全裸着,把那薄得像张网的所谓羊毛裙往身上套,还要留意脸上的妆、手指甲……然后补妆,补妆是在户外,几乎可以看到她在发抖,可是化妆师还是要补,甚至换一个发型,她就在零度的空气里站着。”
“你在干吗?”
“我抱着所有的衣服在看。自己穿了滑雪衫,居然还是在抖。我知道她那个身体,一直在我眼前晃,不得不发抖。”
“真残忍。”
“是的。模特不好当的。什么海边、山顶、街头……看起来都笑得灿烂,很有可能,都在发抖。”
“早说过,没有人能真的自由自在,光彩都是表面的。”
“可是还是有人真的活得很幸福。没理由的幸福。”
“还是幼稚。会相信有没理由的幸福。”
“我真的幼稚?”我凑近他,轻轻地问。
“真的!”他更加轻声地说。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一向都珍惜用钱换来的食物,从来不多点。这时我又开始忍不住夸奖这菠萝饭的奶香。
来客已经坐满了整个大厅。这其实是一个有趣的地方,观察各种人,各种关系,女人大都是漂亮的,男人大都是商人;还有一家外国人来的,一桌公款吃喝来的。我们两个在这里,东张西望,默默地看着,他在抽烟,我喝西瓜汁。不到十分钟,我们离去。这就是我们的生日大餐。
应该就这样了吧。他知道我不愿意在外面散步,我们去喝了一杯咖啡,他就把我送上了车,而他打了另一辆。既然这样,我当然不会问,你今天去我那儿吗?
他的车超过我的,我们在各自的车子里,朝对方摆手告别。
可是不,他计划好了一切,所以才那么胸有成竹,带着得意的笑。
我打开自己的家门,在红色窗帘的旁边,正对着大床的那面墙上,靠着一幅顶天立地的东西!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叫出声来。
我坐到床上去,和它面对面,仰视它、正视它、俯视它。我凑到前面去看它,它只是一些小格子的颜色,我需要退到床的另一头,倒在枕头上看它,它就是一个羞涩的人影。像是细碎的色格堆积出来的形象,只有从遥远的角度,才能看到所有内容、所有的想象。
那其实不是画的。是在电脑里画好了,去制作公司做的。网格都可以看到,因为放得很大。这是故意的。故意让人看不到那是怎样的忧郁或者怎样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