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蹲在沙滩上,用短小的手指在掏贝壳。他光光的脑袋一定是刚刚剃干净的。没有青色的痕迹,毛绒绒的,光影里有着一层微弱的晕。他仰起头看看我。不认识。又低下去,接着掏。他已经掏出了一个深邃的小洞,向着海的方向。
他又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到另外一个小洞里看。那是距离他一米的地方。他穿着短小的裤衩,胖胖的小身体上,什么多余的都没有。不过当他跑起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金光闪了一下,碰到了空气里的阳光。
他是一个自在的小男孩。还没有彻底学会走路的平衡。他在挖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螃蟹或者小乌龟之类的东西。小男孩和小动物。这样的关系最好。加上宽阔的天和海,远处已成阴影的岛屿,让人安心地坐下来,成为观众,忘记身在其中的种种问题、种种责任。
他像一个柔软的软体动物,脚丫子陷在沙子里,留下了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可爱极了。我终于把完全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了。天色一点一点、非常缓慢地淡隐下来。他不慌不忙,天色不像脸色,需要去观察。
海边还有别人。一些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坐在礁石上。原本我和他们是根本没有沟通的。我甚至不觉得他们存在。
有一个人走向我们这个方向。他走向孩子。可是他看着我。虽然他背对着阳光,可是他的眼神比他的脚步更加坚定。
孩子抬头看着他。他拉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又抱住孩子的腰。胖乎乎的手感吧,一定是的。孩子不是很漂亮的,但是美好,他的眼睛里,愉快的天真打动了我。孩子的手臂还在伸向沙子上的洞口,他开始叫。像一个小动物。
男人蹲下来,他肚子上的肌肉卷曲成了几道,厚厚的堆积在那里。结实的肉。
男人离我很近了。他拉了孩子的手,朝我走过来。非常慢,迟疑,似乎随时准备更换方向,或者越过我。
我也看着他。那个赤裸着上身、和儿子穿着相同条纹的大裤子的男人。
我不敢相信这是阿贵。阿贵是又黑又瘦的。但是那份迟疑的态度,很像他。
这个男人走到我前面大约一米处的时候。我们彼此确定了对方。我们都有点尴尬。但是那直视的眼神,足够让我起身,拿起提包。我说,你好吗。他说,小云?
这时,孩子成为我们的眼神共同逃避的方向。我弯下腰来,朝他笑。
“你们的孩子吗?”
“是啊。叫他成仔好了。”
“成仔?成仔。”我用手去摸他的光脑袋。
“晓桐她没有说你要来。所以我,有点不太敢认。”
“很多年了。都变了。你也是。怎么胖了?”
我们笑了笑。又是先看到他。他是我和晓桐之间的介绍人。他总是在。
我们要走到山顶才能到家。后山有小路。小路看上去还是那样,小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几乎掩没了路。路是弯曲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必要变成笔直的形状。
我和阿贵随便地交谈着。我问成仔的情况,他很高兴。我说我在北京的情况,他也很高兴。我问晓桐的情况,他似乎也很高兴。
“成仔!叫小姨!”
我一愣。成仔朝上瞪着眼睛看着我。细细的小眼睛,很亮,好奇地看着我,就是不肯叫。
“成仔!听话!”
“阿贵。这不对。”我指出辈分的错误。我说:“成仔该叫我表姐。”
“表姐?!”阿贵的眼睛瞪成了双倍大。他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原来你不是她的妹妹!你……”
“晓桐是我的小姨。”
“啊?”
“对不起阿贵。上一次没有交代。可是小姨也没有说吧。我们觉得我们之间,根本不是两代人的感觉。”
“天啊。成仔,叫表姐!叫姐姐!”
成仔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轻轻的,调皮的。也许他和我一样,认为姐姐必定是比小姨要亲切的。
我仔细地向阿贵说我们家的情况。阿贵听着,走着,紧紧拉着孩子的手。孩子走得很快,他早已熟悉这地形,他知道要回家,天色的暗,意味着饭菜的香。阿贵什么都没有问。他似乎对我们家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也不感兴趣。
“阿贵,你们为什么不去上海看看?”
“晓桐说过,她要带着成仔在这里一直住下去的。”
“只是回去看看而已。我妈妈、还有以前,我外婆都很想她。更何况,现在有成仔。”
“可能她知道……带我回去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吧。”
“怎么会呢?阿贵,你不是挺好的吗?现在我们是一家人。”
“不一样的!反正……就是不一样的。”
“这里变化那么大,以前像世外桃源,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城市。你看那些房子,我觉得和上海郊区的都差不多的。”
“不一样的。我去过一次上海。”
“啊?”
“那时晓桐刚刚回来。我去常熟办事,联络一个生意。那次晓桐,已经怀孕了,她说,路过上海的时候,可以去看看。我就去了。”
“去看什么?”
“她没有说。她只是说,你去看看也好。就是这样。”
“那你看了什么?”
“我受不了那里。车子太吵了!商店里人太多了。我一走进去就觉得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