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待了一天就回来了。我惦记她的身子。”
“你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她回来之后。”
我想了一下,觉得这实在是句废话。
“成仔的生日是几月几号?我以后要给他买礼物。”
“不用了,你在那么远。”
“要的。”
“是秋天吧。”
“日子呢?”
“反正你不要买东西啦。”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成仔,把他背上的一排湿湿的沙子用手拍掉,沙子几乎干了,可是还黏在那里。
“那我问晓桐去。”我说。我已经看到了山顶的房子。房子果然是修过的,但是格局丝毫未变。还是那么里外两排平房。在房子中间的场地里,有一道木头桩子围成的小门。花园里种着些花草,大朵的美人蕉,红艳艳的,衬着白墙白得晃眼,黑瓦黑得湿润。
我们熟门熟路地走进去。阿贵喊着晓桐的名字。成仔脱开爸爸的手,小跑起来,他喊妈妈。妈妈从里面走出来,刚好撞倒了成仔,他身子一扭,一屁股坐下来。可是没有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他还是叫妈妈,并且伸出手臂。
晓桐熟练地把他抱起来,小屁股垫在她的臂弯里,成仔自在地扭转脑袋,他在看我和阿贵。
晓桐迟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浅,而且没有准备。
我的也是。虽然预想过很多遍,只差对着镜子排练了。我们这次无法拥抱了。她的怀里,有一个胖墩墩的孩子。
可是我还是想拥抱她,这个头发挽在脑后,穿着家居的棉裙子,身材还是那么瘦的女人。她的脸老了。终于,岁月携带一切,刻划了她的容颜。我在想,所谓的老,是否就是表情的缺失。
我告诉她,我去海南开会,正好过来看看她们。因为临时决定,所以没有通知。不要紧吧,我说。
随时欢迎。她说。
她对着阿贵说,那就吃饭吧。在屋子里,还是在外面?
阿贵说在屋子里吧,外面有蚊子。
于是我们走进屋子。放好的饭菜上面,有粉红纱布的罩子,圆拱的形状下面,是几盆干干净净的小菜。还都扣上了碗。
“饭菜还热吗?”阿贵问。
“热的。我刚刚扣上。想你们还不回来,估计成仔又到山下去玩儿了。”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就放他一人出去玩儿?”我问。
“他认得回家的路。”晓桐就这么回答我说。
阿贵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米饭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我的面前。
我们开始吃饭。晓桐基本上在喂成仔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个标准的妈妈。这让我不习惯。我突然觉得我是多余的人,在进入他们已经成型的生活。
这样的家庭饭桌上,所有的话都只能是拉家常的。比如——
“你结婚了没有啊?”
“没有呢。”
“我想也是,没那么快。那么男朋友呢?”
“也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呢?一个人真的那么好吗?”
“习惯了。不觉得缺少什么。”
“北京现在应该很热吧。”
“是。又干又热。”
成仔把一口饭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去,她在哄他。阿贵扒了几口饭,要把孩子抢过去。
他说:“给我喂吧,你们好好说话。”
“你吃你的吧。我来就行。”小姨说。阿贵伸出手去逗孩子。可是孩子只是朝他笑,并不动弹身子。当然,嘴里的那口饭也还是含着,他只是装模作样地在转动嘴巴。这孩子其实是很调皮的。
“孩子那么大了,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我倒是觉得他还小呢,还不能够让我骄傲地带出去,说这是我儿子。你看他,经常是脏兮兮的,玩儿得特别野,像条小野狗。”说着这话,她做了一个鬼脸,用脸去碰孩子的脸。孩子咯咯笑起来,那口饭终于还是掉了出来。桌子上放好了预备用的餐巾纸和毛巾。晓桐在五秒钟之内就处理干净。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饭菜很好吃。不像以前阿贵做的那么咸。
一顿饭吃了很久。我们都在等成仔。小姨几乎没有怎么吃。饭菜都凉了。
阿贵收拾桌子,小姨带着孩子进了里屋。我也跟她进去。
我们坐在那张大床上。我看到两只盖着竹席的枕头并排放着。
这一坐,就坐了三个钟头。她吩咐阿贵继续烧水,然后给孩子洗澡。然后再哄他睡觉。孩子就躺在大床的中央。正中央。
我和小姨就那么看着他,迅速睡着。发出婴儿才有的微弱鼾声。
我们都小声地说话。直至阿贵进来,小姨说,我们去那边吧。
“那边”就是小姨原来的屋子,那里的单人床依然如故。我抬头看天空,一样的繁星密布。我问她,还点蜡烛吗?她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