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看上去很累。她整个儿人看上去都非常虚弱。我记得她一直都很瘦,但很有精力。现在不同。当她躺在摇椅里闭上眼睛,让我想到了外婆。那放松的身体,像一件薄薄的衣服,仅仅摊在椅子里。我最后一次把灯调亮,她还是闭着眼睛。我突然想到,她可能已经睡着了。这时已经十二点了。我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眼睛的下面,有一层积云似的黑晕。
第二天,我和成仔出去玩儿。我拉着他的手,非常喜欢他。他说要去山下。我要抱着他走,可是他不要。他要自己走。
一个孩子而已,看不出任何征兆,暗示他以后的嗓音,他的身材,或者脾气。我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像拉着一条可爱的宠物小狗。
中午的时候,我又捧了一大堆石头回去。都非常好看。我兴奋起来。拉着小姨来看。我说,这可以是很多素材啊,你都留着吧。她摇摇头,说只有自己遇到的石头才能留下来。那也是缘分。
“你什么时候相信缘分了?”
“一直都信。”
整个下午,天阴沉下来,开始刮风。而那些风没有影响我们三个人躺在大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的早上,我们仔细地听广播。因为当我说,我当天就离岛回北京。阿贵阻止了我,他说,据说今天下午会有台风登陆。
阿贵安慰我说,没有关系。这台风是从广东那边过来的。不会很厉害。
可是风却不是这么说的。整个儿岛上的大树都在替风说话。风吹在它们的顶上,它们的头发乱了,所有的叶子和叶子之间都鼓满了风,树变成了帆布一样的东西,鼓起来。
小姨也有点紧张。我们开着电视机,一边说着闲话,吃着鱼干,一边等着省电视台随时发布的台风警报。
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
那天我必定是走不了了。
第四天的早上。我有点儿着急了。因为我必须回北京。我的摄影师一定已经到了。他不能替我撒谎。
可是雨已经洒下来了。重重的一粒一粒,啪啪作响。
听起来,一切都很糟糕。
下午的时候,我们都守在大床上。外面已经狂风卷着枝叶,大雨肆意滂沱。这一切就像灾难片的开头,不需要多加描述。
小姨搂着成仔。她对我说,这样的事情,很普通,每年的夏天都会碰上那么一两天。
阿贵穿着雨衣,跑出去几次。我问他,外面怎么样?他眉头紧紧皱着,还说没事儿。
我们的晚饭吃得非常简单。原因也很简单。我们都听到有一种恐怖的声音。
阿贵正式向我们宣称:“那边房子后面的大树好像有点裂了。”
是的。打过几个惊天动地的响雷!
我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些村民冒雨跑上来问阿贵一些事情。阿贵大声地对他们说,要谁谁谁都上来。
小姨意识到了要发生的事情。她冲到那边的房间里,抱了一些东西出来。然后把那个木箱子交给我,自己抱起成仔。阿贵给我们雨衣,他说,你们先下去。
小姨用雨衣裹住成仔。
那根本不可能用雨伞。只能接受浑身湿透的事实。
我们在下面一家的房子里躲避。
阿贵把我们安顿好,立刻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冲回了山顶。
小姨对他喊着:“小心点!”
阿贵回过头来叫她进屋来,他还说:“我帮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小姨跟着他跑,她说:“你们都给我回来吧。那树要倒了。”
阿贵说:“可是里面都是你的画画啊!”
“不要了,这个时候要命啊。”
“你给我回去吧。没事儿的。”
小姨还是不肯。
我也冲进风雨里,我拉着小姨回来。阿贵把她推给我,说:“你看着她!”
最后他说:“很快的,带着你儿子等我。”
这句话一说,小姨安静下来。她无助地看着我。她的脸上流淌着雨水,风把我们刮得东倒西歪。她回到房间里,抱着成仔。
阿贵说的:你的儿子!!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假装没有注意到这种说法,强忍着不要把成仔和斯璇的眉眼叠成一张画面,我努力地去演出名叫“无知”的安定表情。
……上面一阵巨响。
阿贵回来的时候,风雨小了一点儿。他气喘吁吁,浑身都是泥浆。他说,大树倒了。
第五天,我还逗留在岛上。手机信号很含糊。我下山找了IC电话亭打了一个长途。主编对我的放肆非常生气。他在电话里咆哮,我简直无法容忍。
小姨“那边的房子”从中间被大树压垮了。那个造型,让我想到小姨曾经拍过的“石头心”。中间陷落,两头高翘。这就是她的房子的模样。
我一整天都没有怎么说话。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扫帚星。这么多年,年年台风,唯独我来,树也倒了,房子也坍了。
一切善后工作还不能完全开始。风虽然停止了,它过去了。可是雨却一直在下。
……
G岛最后留给我的印象是一片雨水中的慌乱。而没有慌乱的地方,则是无人的寂静。
我是第六天中午才离开G岛的。小姨累得不行,她要送我。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