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学会梦游,在梦游的时候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比如,也为斯璇生一个儿子,还可以有一个足够好的男人接受我的一切。我每天晚上睡着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就这样梦想,假如有一天我也自说自话、不声不响地有了一个孩子,我会不会就此结束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但我的身边没有那样一个男人。我是没有退路的。
日子越来越恍惚了。我们究竟是情人,还是爱人,这很难说。我做过无数次的选题,讨论一个女人和身边男人的关系,无数的作者给我无数精辟的语言。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们不能像分析一个化学式一样对待自己的生活。无数的执迷不悟、明知故犯,只有在聪明人身上才会出现。
我在北京的日子开始像失眠的感觉。总是恍惚。有时会头疼。似乎岛屿上的那场风暴从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毛孔里渗透进来。暴力的渗透。它们在我的身体、我的头脑以及附带的情绪感触之中无休止地旋转,累了,它就自己歇息,狂了,它就想冲破我的人。最初我以为是感冒。一个非常不诗意的想法。我一定是被风雨吹得感冒了。我借此为理由,拒绝和任何人聚会。我只参加简单的会议,单纯的公事会面。我甚至拒绝了私生活。
一个孩子,以及一场风暴,令我回来后的生活变得毫无理由、毫无兴致。
斯璇很多次想来,或者叫我过去。我说我病了。吃药了吗?没有。没有原因不能瞎吃药。他问我海南好玩吗?我说太好玩了,后来还遇到台风呢,真过瘾,那才是真正的台风。我说,嘿,你还没见过台风吧。他说要不你陪我去上海等台风吧。
他特别想出去。他完成了一本公司册子的设计和制作。于是他想花掉大部分的钱。我怀疑他在网上已经纠集了一些同伙,也许只是一个女孩。他不断地对我说,你要是不那么忙就好了。我真想去西藏。
“西藏吗?那现在的季节并不是最好的。”
“可是我想走。离开。”
“西藏现在太热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又偏冷了。”
“你们杂志的人说的吧。”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知道我是没有可能的。改版还没完。每个月只有三四天可以真正休息。脑子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你为什么要为工作这么累?”
“它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那我一个人走了。”
“什么时候?”
“约好了。就是下一个礼拜。先是飞机一段路,再是公路进藏。”
“约好了。那我等你回来就是了。”
“那我走之前,你还是打算继续在家养病吗?”
“为什么你要那么着急走呢?我刚刚回来。特别累。”
“不能错过。季节、时间、机会,这都不能错过。我这个夏天不去,以后很难说再有机会了。”
“那你一路小心。”
我们在电话里默不作声,有点猜测和期待的味道。
“那我等你电话。”他说。
“好。我等你回来。”我说。
我们挂了电话。我知道我拒绝见他了。我盯着床前的画看。天使白色的羽翼完全都是虚构的,那只是我们的想象。我看着看着,觉得这个天使不过是一个没有脸、没有表情、也没有意向的一个身体。没有任何指示,说明那是有感情的景象。看画也好,看字也好,统统都是情绪的镜子,投射,得到反馈,以为那就是共鸣。
从我决定上岛开始,我和斯璇不动脑子的交往,便已告终结。我害怕在他的脸上,会不自觉地找寻孩子的细节。
后来有了一个巧合。我给小姨发E-mail那天,收到了斯璇从拉萨寄过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什么都没有写,甚至什么画面都没有。我正反翻看着,除了必须要写的,以及两三个邮戳,什么都没有。
电脑的屏幕上是“已发送邮件”的栏目。写给小姨的信很简单。
“亲爱的晓桐。你们的屋子修补好了吗?我不应该去岛上的。我错了。”
信这样发送出去。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邮箱无法抵达。满了?一定是满了。垃圾太多。网络已经满是垃圾。QQ每天每夜都有人四处寻找伙伴聊天、然后进一步发展。
就这样,到了七月底的那天。我收到两封信。一个是退回来的,一个是无声无息的。
空白的明信片显得非常有意思。我可以认为那是无尽的表达,尽在不言中。也可以想,那是一次不错的敷衍,用一片空白,维持一场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