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办公室在上海的五星级酒店里的办公室里,很高的楼层,每天我周旋于电脑桌、电话和落地窗之间,以眺望远方作为最主要的消遣,远处的高架桥无论是在阳光下、夜里还是堵车的高峰都是非常有看头的,身在高处,无需体会地面拥挤的烦躁。我的心境已经和十八岁、二十二岁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喜大悲的冲动了,有点怀疑:究竟这是冷漠还是平和?究竟,这是成熟还是老去?
我有自己的办公室,是一个带有洗浴间的套间。外面的客厅里还有三名编辑,发行、财会人员等等都在隔壁的房间里。因此,非常清静。
我给小姨的信,已经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收到回信了。我不再写,而是开始写回忆。也许就是你正在读的文字。因为无人可以倾诉,又因为这本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故事,因此,我能选择的回忆方式,就是用文字再现。
每天,我从浦东租来的公寓里起身,敷着面膜收拾房间,给一盆仙人掌浇水。然后洗漱、化妆,穿上干练的职业装,临近中午才到达办公室。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我不习惯那种飘逸或是裸露的感觉。而且,办公室里四季恒温。我几乎从来不吃早餐,只在下楼的时候,从LAWSON里买一罐酸奶。十分钟后,我就提着薄薄的包,以及酸奶,在大堂里等待电梯。半小时后,工作开始。
直到下午茶开始,别人等待下班,我便关起房门,将电话放到“留言”状态,打开笔记本电脑,向自己倾诉这八年。可以听到中央空调的小洞口里传出的风声,以及小页片抖动的声音。我打算把这些文字作为自己三十岁的礼物。同时,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给小姨看。
差不多当窗外已是灯光密布的时候,整个楼层一片寂静。我会抬起头,看到宽大的玻璃窗外,一些霓虹在渺茫的高处孤独、匀速,甚至残缺地闪亮着,一下、一下,红色的,或是蓝色的。像看望一些生病的朋友,看过它们安然地在夜晚的迷雾中闪亮,我才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再次等待电梯,将自己放置到安全的地面。
我总是散步回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租来的房间,里面有成套IKEA的东西,IKEA固然温馨漂亮,但是如果一个房间都是IKEA,会觉得那不是家,而是展示厅。更重要的是,连同自己在内的这些展品,都不会有一个前来光顾的人打量、欣赏,更不要说抱回家去了。有一次我强迫自己再去花鸟市场买一些特别普通的竹制家具,打散一点IKEA的味道。所以,我有了一些南洋风格的屏风,用来阻隔阳光,或是封闭自己。百叶窗式样的屏风上没有任何图案,让人想到越南或是一些凝胶似的河流、一些暖和但沉默的阳光……光芒是平行着的,窄而碎。
要说不寂寞,那真是太虚伪了。
几乎确定了自己没有“找”到爱情,也没有“等”到爱情,更可怕的是,青春时代的妄想、激情和异乡的插曲,似乎都还没有被彻底打破,心中还是存着幻想,像一个少女一样期待着。在这种心境下面,谈一场安全的、直接导向婚姻的恋爱是非常无趣味的。好像习惯了奔驰,现在不能习惯夏利,那么索性不要。
我和寂寞之间,是彼此容忍的关系。我们互相都不喜欢。而我和爱情之间,是彼此为难,我对爱情,单相思,直到不再相思。
就是这样。简单地说,我习惯了单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