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圣诞节之夜。我为此选择了一袭银白色的连衣裙,在膝盖之上,非常简洁的剪裁,无袖,高领。我为它配了一条披肩,金色,镂空,细细的网格。我拿了一只扁方形的小手袋,里面有银白色的名片夹、补妆用的小粉盒、一管唇彩和餐巾纸,手机和钥匙。这是我参加所有酒会都带上的物件。我按照一贯的程序装扮自己。我尝试着一切努力,让自己处在一个“正常”和“工作”状态中。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他必定光彩得很,身形高大,轮廓坚毅的脸,那侧面的样子、仰面的样子……我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颤动和绞痛折磨着我的心。
Tony在门口,看到了我。他过来迎。我顺势挽着他的胳臂,随口问问情况。我让他陪我一起进去。
我看到斯璇的背影。我故意停了一步。四周看看。果然,Tony也发现了他。他说:“我带你去见画廊老板。”
他叫他,“Michael!”
哈!斯璇现在又叫Michael了。带领天使和撒旦搏斗并且失败的天使长,Michael。
他回过头来和Tony握手,看到我。我们也握手。听着Tony在旁边介绍。
在“Michael”的身边,有一个甜美的女孩子。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甄蔷。是她暴露了一切,因为她是不可能有所准备的。
她亲热地来拉我的手,她说:“栗云呀!天啊,怎么会是你!”
Tony也惊讶,“怎么,你们认识?”
“我们在北京的时候,就是一个圈子。”我说。说得很平静。
“栗云,还好吗?”斯璇说。
Tony听我们互相寒暄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规范的手势,让我们继续,他就离开了。
“栗云,你现在就在这里做事吗?真不错,比在北京好多了。”
“应该是吧。上海是比北京好。”
“你在上海有家的,是吧?”甄蔷虽然穿着晚礼服,可是一说话,还是带着女孩子的味道。我看着斯璇,点点头。
“我全家人都在上海。”
这时我们完全可以随便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到这次宴会和画廊上去。但是斯璇抢先了。他胸有成竹的语气,让我当场惊呆。
“栗云去北京,是和她小姨一起去的,后来小姨走了,也不要我了,就回来了。”斯璇这么说,甄蔷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笑起来,了无心事。
斯璇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和小姨又有过联系?我觉得脸已经笑僵了,它完全不能再变化出更多表情。
侍应生走过来,端着银盘子。冷餐会开始之前,给先到的来宾上淡淡的香槟酒。我们各自拿了酒,甄蔷摇摇头,对侍应生说:“请给我一杯冰水就行了。谢谢。”我喝酒,斯璇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塞在裤袋里,他摇动杯子,低头看着。冰块和冰块在里面撞啊撞。
我看到好多熟人进来了。我对他们两个人说:“我先过去打招呼,你们自便。”
我热络地和新来的人打招呼,站在门口不肯离去,Tony叫我进去,我就是不肯。我几乎比门口迎宾小姐更热情,站得更笔直。傻乎乎地和人交换名片,居然把别人给我的,又给了新来的人。Tony看出有什么不对,他毕竟是了解我的。趁着人少一点的时候,他凑近了问我,怎么了你?魂不守舍,你知道不知道?
客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在门口和人寒暄差不多四十分钟。
在主持人开场白之后,有一个画廊老板上台,为大家的圣诞节说了几句话。气氛非常热烈。他说得热情洋溢,而且不失幽默风趣。我看到甄蔷挽着斯璇的手臂,笑得很开心。
“世界真小。”我又喝了一点酒。我紧紧地靠着Tony。命令他今天晚上不许跑来跑去,只许待在我的身边。
“Tony,我这么跟你说吧,Michael,这B4的老板之一,是我在北京的……男朋友。”
Tony这下不笑了。他把我往人群外面带了几步,低头、轻声而严肃地说:“我陪着你,我不走开。不过你得自己克制一下,不许再喝酒了。你已经喝了四杯香槟了。”
“香槟又不会醉人的。”
“我可不能给你任何理由。”
“Tony,你说世界为什么那么小呢?走到哪里都要碰到。回忆点点滴滴,真是滴都滴不完。”
“好啦!别伤感了!现在就是大家高高兴兴吃饭聊天。”
“好。你放心吧。我本来就……只想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
“傻瓜。你不能回去说?”他推着我的腰,我们又走回人群里。
宴会的内容的确很简单,大家联络一下感情,有人出来介绍几位画家,说说画廊明年的计划。Tony说是要陪着我,可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待着,一会儿服务生问他什么,一会儿又跑出去和什么人说什么。不一会儿,我就一个人捧着碟子,漫无目的、毫无胃口地站在一圈朋友里面,动着嘴巴,听她们说最近的趣闻。
斯璇是单独过来叫我的。他说,“可以和你谈谈吗?”人们都知道他是某些画的作者,是老板,是主办者,又是知名的画家,纷纷和他点头微笑。
我和他放好了餐具,沿着展厅的布置,一边看着画,一边说话。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惊讶吧,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