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个星期,小姨常常出其不意地给我拍照。有时我们也去海边。我们欢快地奔跑,也安静地坐在树根上。小姨还让我尝试爬树,于是我生平第一次像一个野孩子一样在粗粗的树枝上坐着,看着远方,觉得自己几乎能飞了。当我们回家的时候,走在石头铺成的斜路上,我听到照相机一直在响,小姨说,路很陡,所以月亮在你的肩头。
……我就这样熟悉了整个小岛,看到了贫穷、富裕、自然和家庭,听到了鸟鸣和松鼠爬树枝时小爪子发出的细微声响,还仰头看到星空,那无尽的宇宙深蓝深蓝的罩着我们的山头,就像一只童话中的玻璃球……我的假日是如此灿烂、无瑕,我几乎一辈子都在怀念那些日子。
而小姨,总在夜晚进入她的工作室,她自己冲印照片,把大大小小的相纸挂在绳子上,我们就在白天走在影像的帘子中,随便哪张,都是美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裙裾飘动得这么美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一片羞涩的阴影,不知道我的身体可以这样充满故事。我的摄影家,用她的镜头,教会了我看到自己。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发生了那么一件事情,小姨才开始制作石头心项链。
小姨已经选好了作为配饰的一些小石头,选好了绳子,选好了样式。她也叫阿贵专门去城里找到工匠,借来了最小号的钻头。似乎一切具备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白天。我无所事事地在岛上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海风猛烈起来。风似乎在树的上方狂奔,风的脚步忙乱粗暴地落在树叶上,整个岛上的树都在发出令人恐惧的呼啸声。我决定回家。一路快跑,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小姨和阿贵在大声地吵架。我当即愣在那里,听下来,似乎阿贵只说了一句话,听不清楚,正如他一贯的低嗓音。而小姨显得很激动,她在不停地说:“这都是胡说!你不要相信!我不会走的!我就要这样,不要别的,你懂吗?”阿贵伸手抓紧她的手,她正想把阿贵推出去。阿贵不想走,他指着地上,还没有开口,就听小姨说:“反正我不信!我一定要它。”阿贵坚持不住,终于被她推出了门外。两个人一分开,都看见了我。他们立刻安静下来。
“台风来了。你不要出去了。”小姨的口气很硬,她向我招手说,“快进来!”
阿贵深深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进屋,坐到椅子上,喝着上午剩下的冷茶。每天早上,阿贵都泡茶给我们。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买的很贵的茶叶。
“小云,你看着我做项链吧。”
“哦。”
小姨还很激动,因为她没有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生气,尖的颧骨显得非常凸出。
她把小钻头装好,试验了一下。再把石头心放在桌子上。她开始看着我。
“他说,村里人说,这是不吉利的。这是精灵的心,应该放回海里去,否则会枯死,那么海就会生气,会给渔村带去一些厄运。你信吗?”
我茫然。觉得好笑,却更觉得尴尬。
“我和阿贵吵架就是因为这个。他说,哪里来的,应该回哪里去。他居然说到你来就是为了提示让我走。他说我迟早要走,还是早点走好。我生气因为他拿这块石头说事儿。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人家说他什么了?”
“说他家里藏着两个来路不明的漂亮女人,再也不会有人把女儿嫁给他了。”
我一听,居然笑起来。小姨也自嘲地说:“这种闲话,估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和这石头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两个低头看着石头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比我拣起来的时候要小得多。似乎真的干枯了。
“你还要吗?把它天天戴着,做你的信物?天天挂着石头心在胸前?”小姨问我,她的手里拿着钻机。
“我要!”
小姨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拍着我的肩膀。
她开始动手了。最细小号的钻头对准了“心窝”。一阵轻微的金属旋转的噪音,仅仅旋转了那么一下,腾的,就熄火,停止了。
我们看到那颗石头心,粉身碎骨,从心窝开始,裂缝奇异地朝四处蔓延,极其缓慢,如果窗外没有风雨声,我几乎相信那种破裂是有呻吟的。最终,它成了三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