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岁。我的外公如果知道我去这样一个地方,必然会勃然大怒。当出租车穿过树影、灯影、路过我的家门、路过远处灯光晶莹的大楼……我觉得这种出行真的是在所难免的,不是范笑阳带我去,也会有那么一天跟着别人去的。这就是上海。无论是外公坚持的“闺中生活”,还是小姨一个人在岛上的“世外桃源”,都跟着这样的夜景一起变得扑朔迷离,似乎没有一种是真实的。
音乐随着节奏呼吸,而人只能在呼吸中呼吸。一开始我的眼睛还肆意地张望着周围,后来,我跟着笑阳走进了舞池,我的身体才感受到音波的冲击力,那股强大的诱惑,形成了一种固体样的空气,它碰撞着我的身体,使它不由自主地动起来。站立不动似乎是非常怪异,似乎是不可能的。
笑阳的腰扭得非常厉害,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看得出她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或者说,终于等到这个爆发的时刻了。她一边跳一边笑,朝我,可是眼神会飘,飘到某些与她的目光对上的人身上。这种飘,相当直接,又相当暧昧。
不久我就开始找张庭。从我们进舞池她就不见了。我凑近笑阳的耳朵说:“张庭呢?”
“不要管她,她一定是去吧台了,喝完一杯酒她就会过来了。”
笑阳是一个很好的“舞搭子”。不是很善于跳舞的人,最需要这样的伙伴。比如我,我喜欢到处看,看身边的人那些陶醉的样子。在这个圆形的舞池里,我们是如此微不足道,既不是焦点,也不是异类,没有人看我们一眼,也许有,但是绝对不像在出校园的路上遇到的那种眼神。
张庭果然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多了一副墨镜。她慢慢走进舞池,在靠近我们的地方停下。然后她与我们总是若即若离,她独自摇摆,墨镜不时地反射出转灯的色彩。墨镜的效力真是巨大,它改变了她的眼神中特有的温柔和细腻。
我们三个逐渐被人群挤在了一起。过了十一点,人们似乎一下子多起来了。音乐也更好,说不出门道,只觉得更能刺激我的神经。
汗出得越来越多了,身体打开了,音乐的不安定因子钻进来,换成细密的汗水、空虚的快乐,蒸发,湿了衣服,湿了空气。我抬头看着转灯,它像一个头颅,长满眼睛,不同颜色,它用每一种颜色的眼睛来和我对峙一秒。我丝毫不知道我们一直摇摆了多久。人流拥挤在舞池里,直至互相面对面都看不清,因为太近,也因为弥漫着的烟雾。
后来,我陪张庭去洗手间。旁边有很多女孩子在喋喋不休、甚至尖叫大笑。她们照顾自己的脸,以及属于这里的心情。你该高兴,又该小心。这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有着犀利的眼睛,她们在你的身上看到她们拥有的、没有拥有的,并且在瞬间作出分析。时髦、漂亮、精致、粗俗、廉价等属性都能在她们的一眼中得出结论。她们知道哪些衣服是华亭路的,哪些是伊势丹的。除了衣服,还有你的面容。经常化妆的脸和不常化妆的脸,其实是非常不同的。比如我,我身上的衣服贴身而精致,绝对不廉价,可是我的神态却暴露出我的身份。就请原谅我的文字在微妙的视觉经验前的无能吧。
不止是我。还有张庭和笑阳。我终于明白了,她们之所以要彻底地打造自己的形象,就是因为在这里,她们的这些努力还是显得不够!她们还是稚嫩的,甚至是廉价的,化妆还是不够。她们步入这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傲然地放弃这里,走向更新潮、更绚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