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二年级,仿佛应该是春夏之交,笑阳在上课的时候递过来一个纸条。写着:“这个周末你过来吗?我们去一个新地方。”我回过头去点头。
这个时候已经是上海的盛夏季节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周末找一个夜晚的活动,盛装出行。在那样的人群中,我不会觉得别扭了。天经地义一般,我们就是应该这样长大的,在真正成为素面朝天、心神安宁的女人之前,玩儿一把浓妆艳抹、迫不及待的青春第一幕。
第二幕其实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它按兵不动,不慌不忙,天天上演,只等着那天,由我们充当临时演员。人人都是临时演员。匆忙上场,逮住一个机会就拼命表现,总是不够水准,因表现不好而被淘汰,归于平凡。所以这个城市才会这么喧闹复杂,却又总是浮光掠影,有如气泡一样。
那天我们去的是一个宾馆。二楼有一个小小的舞池。我们是和一个留学生一起去的。叫中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日本男孩子,在我们学校已经修读了三年中文了,正在我们系大三旁听。他穿着肥大的短裤,背着很大的包,头发上扎了一条头巾,露出来的头发是淡黄色的。笑阳事先对我们说,在进门的时候不要说话。
BlueRiver门口放着一个古怪的本子。黑色硬皮本。吊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圆珠笔。中村熟门熟路地到那里签了一个名。我跟着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在每一页上都划分了细长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名字,根本无法辨认,除了一些日本汉字可以看懂。纸张的右下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纸张软软的,像被划烂了似的。每一个到门口的时髦留学生都过来签名,真是一个非常好笑的景象。
我们就这样大模大样地走进去了。笑阳乐滋滋地说,你想不到吧。据说这里为了促销,让外国人免费入内,后来来的留学生特别多,还有冒充的,就开始了签名制度。附近的留学生都知道这里有一个免费入场的舞厅,当然,酒水还是一般的价格,一杯可乐二十五元。
中村很快就找到了认识的朋友,那是一群头发颜色各异、肥瘦不一的留学生,他们在音箱上面坐着,喝着酒水,抽烟。中村指指我们。有几个留学生很文雅地笑、点头,有几个根本面无表情。也许这样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跟着他们进来,混张免费的门票。
我张望四周,这个新环境因为具有DISCO太多的共性,变得一点儿也不特别。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KTV包房,洗手间也在上面。那里有一个小平台,可以俯瞰整个一楼舞池。
——假如我正在下面,会是怎样的人呢?我站在平台上,手撑着栏杆,突然想看到自己的样子。我在出门前照好镜子出来,一切尚且满意,那么在这样的灯光下、这样的扭动中,会是怎么样的呢?还会满意吗?还是很怪异,很丑陋?那里有两个上海女孩子在面对面地跳,跳得非常不协调,她们真的可以配上“故作陶醉、搔首弄姿”的形容。我突然失望起来。我第一次产生一种想法:我们是不是同样很可笑呢。
从旁观者的姿态中投入演员的角色,我一下子变得收敛起来,我左顾右盼寻找一个戴红帽子的Hip-hop女孩,刚才她是我视野中最可爱最洒脱的焦点。我只能去模仿她。我彻底遗忘了张庭和笑阳。在我看来,笑阳扭动得太肉感了,而张庭的动作缺少张力,有点僵硬。当然,在满舞池中,她们是漂亮的,可以骄傲的。
红帽子女孩的动作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规矩、随意,但是协调、激情。她有时突然模仿机器人,有时突然Hip-hop,有时又突然有点娇俏地跳着探戈里面扭胯的动作。她很忙,因为似乎很多很多人都认识她,日本人、韩国人、美国人、中国人、DJ和服务生都认识她。不一会儿,她跳上了音箱,舞池里一片愉悦的口哨声。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宽松的运动装里面,每一个部位都在敏捷冲动地跳动。她的一段狂舞之后,又跳上去几个日本女孩,都是明显的日式打扮,衣服很长,裤子很可爱,斜背着扁扁的布包,细胳臂细腿,脸面清爽。
就这样,这成为我最喜欢的一个舞厅。自由自在的气氛,不浓艳的女孩,没有摆酷、摆妖的必要,因为装酷和妖媚在这里会显得非常怪异。人们在笑。人们在唱。人们在拥抱。
我冲到二楼洗手间,扯了一大把纸巾,在擦汗的同时,把黑色的口红、灰色的眼影都狠狠地擦去。残妆了。有点惨白。可是我再次走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跳舞变成一件让自己开心的游戏,而非社会实践一样去练习成熟和妩媚。红帽子女孩一下子就取代了笑阳,给我上了新的一课。
那个夜晚的第二个转折点到来得过于突然。
我看到了他。
他端着一个放满酒水的银盘子,正从楼下走上来。他看着脚下,走得非常小心。我一格一格慢慢地下,为了确定在那千篇一律的领结上面是他的脸。还有三格,我们就会相遇了。我心里很难过。我不知道要不要叫他。在这样的场合,只要稍微一侧身、一扭脸就可以躲过去了,甚至可以躲在下面暗处的沙发上,观察他,而始终不让他知道。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有了很多画面。他的脚步跨上了我的这格台阶。
他双手端着盘子,谨慎地停顿一拍,似乎在等待我为他让出地方让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