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这样想着,最终却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我说:“你放手!我不爱你!”
他的动作僵硬下来。他浑身泄怠了。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身体。一瞬间之后,他突然笑起来,他说,“我不要你爱我,只要你每个礼拜和我约会,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我爱你就行了。”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非常动听的。几乎有种祈求般的语气。
“那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我甩开他的手,突然大声地喊叫起来。我为自己的歇斯底里感到诧异。
我站起来,站在月光里,我想我看上去一定非常神经质。他坐在沙发里,坐在阴影里。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尖锐刺耳。自行车的声音那么清晰地出现在巷子口、又消失在巷子的转弯口。
我看到他把手伸进头发,狠狠地理了一下头发,从前额到后脑勺。他腾地站起身来,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他走到门口,开了灯。
差不多整个晚上,我都在听他说话。他说舞厅的总管是一个黑人大胖子;说每个星期都会来舞厅的一些小姐,她们会在上面的包房和下面的沙发座那里等待客人;说这是一个肮脏的世界;还说起小时候他的爸爸带他去放风筝;说他印象中的妈妈形象似乎永远都穿着一件荷绿色的的确凉两用衫……我迷迷糊糊开始瞌睡。
第二天中午,我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我们脚底下的一堆酒瓶。那个罗森的大塑料袋敞着口,里面还有一些苹果——是我最爱吃的水果;还有一瓶牛奶。冰冻牛奶经过一整个上午的阳光,盒子外部流下了很多水,水渍浸润了收银条,隐约衬出下面还有一盒扁扁的东西。我伸手把湿漉漉的收银条掀开一个边角,看到了“杜蕾丝”的字样。
这时,他在地板上蜷着,还在沉睡。还是黑色的那身衣服。在阳光下,我觉得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高中同学,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进了洗手间,我在那里的镜子前面看了一下自己。我凑近镜子,看着柔和的光线中,我的眼下有一片深黑色的晕。妆已经残透了,几乎都看不出了。我注意到,我的嘴角是平的,因为没有笑容的意思,所以看上去非常像是在蔑视什么,我下意识地昂起头,让这种表情更加倔强。
世界没有变。只是我们在变。而面对毫无准备的变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