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出门,直奔商城。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一个单纯的意念:要为我亲爱的外婆买点什么,这就是我的爱。
三个小时之后,我回到了家。妈妈在做饭。外婆一个人对着寂寥的花园,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里。背影对着我。“外婆。”外婆抬头看到我,朝我笑笑,满脸的皱纹,连笑容都是顺着皱纹展开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外婆,你看这个,好看吗?”我把一副羊毛手套放在那方格子毛毯上。我把她的手放在手套上。那是一副纯羊毛的手套,抚摸上去柔软得很,是棕色的。外婆的手抚上了棕色,微微颤动。她说:“好看的,好看的。”
“今天冬至了,你一直坐着,手放在毛毯里不拿出来,很不方便的。”
“我在家,不用这么好的手套。你留着吧。”
“就是买给你的呀。”
“要么,你给你妈妈吧。”外婆把两只手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塞进我的手。
“不要嘛。”
妈妈端着一盆西红柿炒鸡蛋进来了。看到我们这样,非常奇怪。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抢先说明了。妈妈很高兴。她也说:“妈妈你就戴上吧,天气也冷了。”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外婆这么说着,用手仔细地抚着棕色的软羊毛。
我们开始吃饭,爸爸有事不回来了。饭桌上,我们三个很亲热,好像真的过年一样。外婆的话,比平日里要多。
“小云,你今年多大啦?”外婆问我。
“二十岁。”
“哦。还早呢。”
“什么还早?”
“以后找个好人家,让外婆开心开心。”
妈妈在一旁笑了:“她大学还有两年半呢,妈妈你也太着急了吧。”
“以前的女孩子到了二十岁都做妈妈了!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啊。”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二十岁是早婚,违法的!”妈妈给外婆盛了一碗紫菜汤。
“有什么不一样?晓桐那个时候,也是二十岁,她就跑来对我说,妈妈,我要结婚。”
我瞪大眼睛,看着外婆,等她接着说。
“我也说,你结婚太早啦。其实呢,是不放心。她爸爸是坚决反对,我也没有办法。后来她就哭,我看着、听着,那个难过啊,真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我也想她早点儿有个好人家,可是那个人,不行啊。”
“妈妈,你多吃点,少说话啊,汤都凉了。”
外婆没有喝汤,而是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晓桐以后会怎么样呢,想来想去都还是操心。只怕我看不到她成家了。”外婆索性放下了筷子,她的眼睛湿了。老人的哭泣,不是晶莹的,甚至没有前兆。
“妈,你这是怎么了,吃饭吧。”妈妈抽了张纸巾,外婆接在手里,没有立刻去擦眼泪。
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其实,其实手套是小姨在电话里让我买的。”
外婆的眼泪终于缓慢地流下来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眼底的惊喜。我拿过纸巾,给外婆抹眼泪。
这顿晚餐,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隔了很多年,每当想起外婆,我都记得柔软的纸巾触碰到满布皱纹的脸颊,是那样的不协调,可是纸巾的中央,被一滴眼泪浸湿了,慢慢地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