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三年级,有实习的内容。如果学生自己找到相应单位,可以经由学院和系批准。
我一个人去了爸爸介绍的一家外企,那里需要一个培训老师。那些韩国人需要在三个月内掌握基础汉语,还有一些术语、行规、流程的培训自然不在我授课的范围之内。我只是“汉语口语”的老师。每隔一天去一次,一次两节课。用英语、汉语授课。
外企可能是任何一个毕业生都想去的地方。随着外企的普遍,白领成为一种令人羡慕的职业。白领小姐尤其是光鲜照人,似乎注定是要成为又精致又能干的女性代表。我为了取消“大学生”和“准OL”之间的差别,我买了几套正式的上班装。灰色和黑色的西装,灰色的那套,下面是一条裙子,膝盖之上,还买了一双深灰色的高跟鞋,大约六公分的高度。黑色的那套则比较简单,下面是一条裤子,直筒的样子。第一天,我穿着灰色的套裙去上班,第二天,我穿着黑色的套装去。可是第三天,我就发现不够了。这些正式的套装和我平时的衣着风格相差太大,以至于我立刻就陷入窘境:是继续购买昂贵的服饰,起码再有两套;还是索性选择自己原有的衣物,从中挑出一些不是那么孩子气的。
10月14日。晚上。Mili和Serein的谈话。
——栗老师好。课堂秩序好吗?
——好极了。我都听见自己的心怎么跳的。
——那不正常。
——为什么?
——上课就应该活跃。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明下面的学生都睡着了。
——:(给我点信心嘛。
——你教什么?
——口语。
——faint。那还只有你一个人说话?
——不好意思。
——给一个题目,让他们说。
——他们中文还没有那么好。
——他们又不是为了考试。沟通,上班,和中国员工在一起。对吗?
——嗯。
——给一些中文词语。允许他们用英语单词代替不知道的中文单词。
——我教洋泾浜中文?
——中国人就是通过洋泾浜英语学会和老外做生意的。上海是洋泾浜的发源地。你有优势。
——哼。
……我让他忙去了。他正在聊天室和人争论“形式”和“技法”哪个更重要的问题。我对此毫无见解。我挂在网上,同时打开衣橱,为次日挑选上课穿的衣服。不停地从衣橱里拿衣服出来,从黑色的开始挑;放弃的都扔到床上,结果床上黑压压的一片,看得我丧失信心。
曾经有一个节目,分析青春期的女孩子心理,说女孩子发育开始之后,会有那么几年的适应过程,其中就包括给自己选择黑色、深色的服装,她们的潜意识是希望自己看上去瘦小一点,而不是那么丰满;而她们自己说的理由却可能恰恰相反:我希望自己看上去成熟一点。我的青春期还没有结束。
次日是周末,是我们开始上课的第一个周末。外企公司允许周末穿休闲装。
最终,我挑中了一件红色的T恤,外面罩了一件黑灰格子的宽大衬衫,棉布的质地。下面索性就穿那条穿了三年的牛仔裤吧,最下面的裤脚已经磨花了。
我果然还是采用了Serein的办法。我把一堆单词无序地写在写字板上。我说:这些单词足够让你们说一个话题:“我的周末”;如果有什么单词不知道,可以说英文。可以一个人自己说,也可以找同伴对聊。
韩国人有四男一女。其中大阳的中文曾经进修过、有HSK中级的水平,是最好的一个学员。没有人喜欢和他一起说,因为他会抢走所有对白。那四个人就分成两对说,他们的周末是:去超级市场、做饭、整理房间、朋友聚会、看书、听音乐、逛街、睡觉(包括和男/女朋友)、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去酒吧……
最后,我说,“大阳,轮到你了。”
“大阳”是他自己叫出来的绰号。他的本名叫做“金旭阳”。在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中,他说:“我的名字全部都是太阳的意思。在韩国,我最好的朋友都叫我大阳。”
大阳说:“栗老师,你和我说好吗?”
我做他的partner。他和我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对话。他说他的周末喜欢一个人在家,喜欢一个人做烧烤,喜欢听中国的音乐,喜欢一个人去舞厅,但不跳舞,只是看着很多很多人。我问,你喜欢上海的哪些地方?他说:最喜欢BlueRiver,最喜欢走在胡同里看老人坐在竹椅子上,他会拿着照相机漫无目的地走、随心所欲地拍……我知道他是可以一直讲下去的。可是别人已经有点受不了了,他们几乎都听不懂了。我给了大阳一个暗示。大阳说:那么我们以后再说。
我的手里拿着黑色的马克笔,回到写字板前面,将一些大家常用的单词圈起来,分别讲解。这堂课过得很快。学员们问了很多问题,倒不是针对语言的,而是上海人怎么过周末的?哪里比较好玩……
下课之后,我走出公司,等电梯的时候,大阳跟出来。他说:“这个周末可以说吗?”
“说什么?”
“随便。到我家来作客吧。我做的烧烤很好吃。”大阳很高大,在韩国人中间属于很少有的。他总是坐在第一排,那张非常韩国化的脸我已经非常熟悉了,可是当他这样站在我的身边,略微低下头为了和我说话,还是第一次。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