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晚上。Mili和Serein继续每天的相见。他说他今天尝试写诗了。我问他为什么把注意力从画画转移到写诗?他说,因为今天需要文字,文字整理我的想象力,指出一个方向。我们说到了“想象力”的问题。我开始转述小姨的经历。小姨和我按时E-mail来往。她已经学会把作品拍成图片,再传送给我了。我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把小姨的东西直接给Serein看,而是喜欢转述。其实我可以解释,但是我不愿意——那是种分享,而在三个人的分享中,我一点儿优势也没有,我将成为牵线搭桥的人,而可能最终被他们丢弃?!
——我看过一个朋友的作品,她生活在一个小岛上,生活在许多石头、彩色的石头中间。她的作品里面,却很少看到真正的石头的形象。她对我说,她在那个环境里想象,而不是描绘它们。
——是的。描绘需要的是技巧。她已经超越了技巧的层面。
——我钦佩她的想象力。她还做了很多创作,木头的、石头的、贝壳的。
——传统的、民俗的?
——不。也许是从那里得到灵感的。但是她的东西,是非常新奇的。不是传统的。
——咱们说点别的吧。
——你说。
——明天我要去一个学生家。他邀请我。
——他想追你吗。
——不是吧。我想他是想找一个人说话。
——有一些爱情的开始都是说话。说到没有好说的,就开始做爱。做到厌倦了,就需要新的主题。如果没有,那么就结束了。
——你想得太远了。我只不过和他吃一顿饭,他自己做烧烤。
——我敢确定,你也想到了很远,只是等着证实。任何一个人在接受这样的邀请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想象力。
——我不善于想象。
——可以锻炼。只要你愿意。生活会变,变得让你吃惊、或者安心。
——请问你是如何锻炼想象力的?
——绝望。
——为什么?
——绝望到不得不再造一个想象中的世界。
——嗯。那么随时随地能绝望起来?
——绝望是骨子里的,每天要做的就是掩饰它,抵抗它。
——可是我不是的。
——你还小嘛。
——#%$#^%$&^%*&(*)。
……
大约在半夜的时候,我的信箱里出现了小姨的信。时间是十分钟之前。这说明,她也正在“网吧”里。她也在一个屏幕前面。
我开始想象——我们每一个人占据一座城市,每一个人都带着那个城市所有的气味。我们面对着不同的屏幕,在同一个时间里,敲打键盘,保持沉默,脑海中,任凭气味和气味融合,那可能代表着我们的心思,我们的情绪,我们在同一个时分,在不同的地点,做着同一个指向的事情。为了融合。为了陪伴。为了倾诉。
小姨在信里附上了她的一副摄影作品。但是这和以往的不同。这是一副经过加工的作品。在黑白的底色上,海洋是红色的。天空也是红色的。不同浓度的红色。黑色的石块散落着,在白色的沙滩上。有一些残骸在石头之间,有淡红色的浪头正在下落,似乎会击中那些残骸。那是一只海鸟的尸体。它黑色的羽毛在飘。静止的画面里,处处都似乎在飞动,那浪、那风、那羽毛。风的形状是由黑色勾勒的。红色,如此浓艳的色彩,却是最最凝滞的,比那残骸更有死亡的气息。
我看着满屏的图片,听到Serein的信息声一下接着一下。没有马上去回复。
我想立刻给小姨写封回信。也许她还在那里,她马上就会收到。可是我不知道写什么。这图片,过于压抑,过于凄美。
十分钟之后,我答复Serein。
——作品和人有距离吗?
——没有。
——碰到感情在澎湃的时候你怎么办?想表达一种强烈感情的时候你怎么写?
——放纵,彻底放纵。
——生活还是文字?
——都一样。
——嗯……
——文字和人没有距离。和生活也没有。
——作品却不一样。
——假设一下。
——好。
——你沉默的站在街边,
——站着了。
——咀嚼着身边经过的一切,
——沉默。
——把所有的感情都守口如瓶,忘掉。
——瓶颈是个假象。
——在某个时刻,你觉得有些东西开始荡漾起来。
——……
——你就咧开嘴笑了。
——有东西沉淀下来了。我就能放心地,笑了。
——不是那种笑。
——那是哪种?
——是那种突兀的、诡异的、放旷的。迷醉。
——了解了。但是反对。不是迷醉。
——生命里就这两种状态,对于我。低着头站着咀嚼。彻底放纵的笑。跟快乐无关。
——你其实很容易暴露自己。
——你的话我记下了。
……
我没有给小姨回信。我和他在她制造的氛围里突然转入了沉郁的谈话。他的状态如同大多数日子一样,是低迷的。我们不久就道别下线了。可是走之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