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船上的人不多。它灵活地划开水波,细白的水沫在阳光下令人头晕,我突然很想喝一口冰冻的盐汽水。天气非常热。我开始张望,只有一个小窗口,似乎是小卖部。我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发现居然不是小卖部,里面摊了张小床,竟然是摆渡船工人、或者主人的休息室!
我四处看看,船上的人原来都在看我。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晒得黝黑黝黑的,她在傻笑着,看看我,然后转头去和别人说话,一边还扭过头来看我,明显地在谈论我。我听不懂她们的方言。完全不懂。还有一个手里撑着根扁担,还有两个大竹筐的男人,精瘦精瘦的,似乎那深咖啡色的身体里完全没有多余的脂肪,却有足够的力气。我想既然你们都看我,那么我也看你们,我们是平等的。我就开始打量这个男人。他的腿脚暴着筋,却不是青筋,因为他的肤色上,青色、乃至红色都不容易显露出来。脚趾头长而有力地张着,结实的小腿肚有着令我羡慕的线条,我在上海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纯粹的肌肉,饱含着力气,似乎一辈子使过的劲都没有白费,都刻录在这个身躯上了。在城市里,我们用外物显示自己一辈子的积淀,可是这里,人们用自己的身体。
男人果然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头扭向水面。光影正在令人迷醉,无数碎银在风中、在水中,天是绝对的蓝,云是绝对的白。风吹散了身上所有的汗水,我习惯性地在大风中眯起眼睛,不久却发现,其实根本没有风沙需要小心,于是我尽可能地睁大眼睛,我觉得天地让我的视野有了高度,有了关于“遥远”的想象,遥远的天和遥远的岛,都在我的眼睛里,一刻都没有消失过。这才是所谓的“遥远”。
直到我最终站立到G岛上,我都没有想出来——有几种找到小姨的方法,她有几种样子?
这是座多石的岛屿。当地人练就出了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健步如飞的本事。所以,他们像一只一只兔子一样跳脱开去,散落在前方的小路上,小路是通向上坡的。只有我越走越慢,像颗在石头路上的汗水,腻腻地淌。
我走了大约十分钟,抬头一看,差点儿叫出声音来。原来这条众人走的小路是如此陡峭!以至于十分钟后,我就能俯瞰整个摆渡口,还有一部分海滩。我别无选择,再往上走了十分钟。
我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民宅。它们矮小而简朴,似乎都没有任何特色可言。我看到那个摆渡船上的妇女正把她的婴儿放在门口大树下的小桌子上。娃娃坐在那儿,看到我了就用胖乎乎的手指指,嘴巴里咕哩咕哩的。那女人也就朝我笑笑。于是,她成了我打听小姨的第一个对象。
我像警察那样,用手指夹着那张照片,指着左边的人,挑挑眉毛,用普通话发问。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从屋子里喊出她的男人。男人赤裸着上身,看到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身进屋,还对女人大声说了句什么。出来时,他的身上多了一件跨栏背心。
这个男人是会说普通话的。他让我坐下来,女人拿来一捧鲜红的小果子,示意我赶紧吃。我反而拘束起来。男人就说,你吃吧,你要等等才行。
我说,为什么要等呢?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突然问我,是你姐姐?
我笑了。摇摇头。不打算向他解释什么。
他假装明白了,哦哦了两声。那种姿态很可爱。因为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明白。
他用茶水涮了一个小茶杯,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很烫,而且非常苦。
他看我真的不说什么了,只好作罢。
“她住在上面,住阿贵的房子!你要等阿贵回来带你去!阿贵不让别人去她家的。”男人说话很用力气,尤其是句子末尾。似乎这是这里方言的一种特色。抑或,他想向我强调这些?
“阿贵?”我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
这时,娃娃撒尿了,女人忙活起来,娃娃又哭起来,这一小段嘈杂之间,这个男人没有机会和我多说什么。他只是朝我笑笑。
“阿贵也会说普通话的!他以前是在对面岛上当兵的!我们这里会说普通话的人不多的!我是老师当然会说,还有就是干部、做买卖的……”娃娃不再哭泣了,隐约的抽泣还在这岛上的无比宁静中断断续续,让人无端地犯困。男人又为我添满了茶水。
我自然而然地以为,退役的阿贵是我的小姨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