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二年啊,你等到他失望了吗?”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最好?大骂一顿?好言相劝?”
“当然是好言相劝!你不知道他以前为了给你买茶叶,都给村里人笑话的!那些茶叶对他来说不知道有多贵!”
“小云!我从来没有让他去买。但是他买了,我最好的表示就是喝了它。我不是没有劝阻过,可是他会把那个当作是对他好的一种表示。”
“反正我觉得你对他的态度不对。”我满脑子都是那样一个自卑的、但是又有极度尊严的渔村男人的形象。一个硬汉子的柔情,再加上执著,实在让人扼腕叹息。我发现我除了为他说两句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帮他的。假如我是小姨,我又会怎么做呢?可能我那十二年都不会待在那里了。可是既然有十二年了,那么说明小姨和阿贵还是很能相处的。
我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小云,”小姨说话的声音也恢复正常了,不激动了,“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实在是那个人的负担啊。不爱,就是一种伤害。伤害在所难免,长痛不如短痛的。”
“你真狠心伤害他。”
“别人伤害我们,或许更不假思索呢。阿贵是一个好人,我其实很心疼他的。否则我不会在那里住了十二年。……有一次,有一个媒人来我们家,结果,那个媒人被阿贵赶出去了。媒人站在院子门外面大骂,我听不太懂,可能说着说着就说到我了,结果阿贵一把抄起扁担,对着她就打……”
“为什么?”
“当时我到岛上大概三年了吧。我第一次知道人家因为我也会嘲笑他,而他一直为我抵挡着。那天媒人走了,阿贵跑进我的屋子,说,你不要听她们瞎说,我不是那种小人,可是你还是走吧,这样对谁都好。”
“你做了什么了?”
“我当时做了什么?……我像一个妈妈一样,抚摸了他的脑袋,我说,我不走。”
“抚摸他的脑袋?”
“是的。我觉得他受委屈了。我得安慰他。”
“那是因为他爱你啊!”
“当时我……没想到这个。我那时还刚刚开始分辨他本性的淳朴和他的爱。”
“怎么会分不清淳朴和爱呢?”
“怎么不会?他们一家人都对我很好。我以为那是一种淳朴。后来,那次之后,我慢慢地才看到,当年的那个小男孩长大了,他看我的眼神里,不只是淳朴了。”
“阿贵多大?”
“我到岛上的时候,他只有13岁。”
“啊?原来他比你小?”
“差不多小六七岁吧。”
“天啊!我那时看到他,还以为你们差不多大呢。”
“岛上的人,风吹日晒,很显老的。”
我真是吃惊不小。也许是因为觉得阿贵比我想象的小吧,我突然觉得他的承受能力应该比我想象得要大,哪个二十多岁的人没有经历过失恋呢?所以小姨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可以原谅了。在我一直的想法中,阿贵是一个把所有青春都奉献给暗恋小姨的中年男子。
“晓桐,你觉得自己老了吗?”
“这次看到你,我觉得有点了。”她抚摸了我的脑袋,可能当初就是这样抚摸阿贵的。
“你不老的!”我们笑了。
“小云,你呢?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爱上了一个人吗?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在北京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会为了我就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吗?”
“啊?……当然会啦!以后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小姨拧了拧我的鼻子,我笑起来,歪在床上,拿起画册蒙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