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窗外。
因为阴天,剧烈的阴天,空气的颜色和天空的颜色都被搅黄了,像一盆污浊的水,有成千上万只鲜艳的画笔进去荡过一样。色彩变成了私人的所有,就像回忆。行走于这样一个城市,走得越来越快,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拿着热乎乎的食物,我走出店门。不想打车直接回到那个烟雾弥漫的洞穴,不想走进那又长又黑又脏又腻的走廊。我望望方向,往西走了十分钟,到达了地铁。手里的食物已经凉透了。
地铁的风很大,从这头可以看到那头,比上海的地铁简单许多,可是几十年前的地砖和灰色水泥,在这通眼一望中居然成为另一种怀旧的方式。无旧可怀,可是令人伤感,我所说的就是这个。
我没有关于地铁的北京回忆。可是那天进来出去还是觉得那么黯淡,似乎有很多故事已经发生过了一样。也许这样的怀旧,也是一种预言。
我一直不喜欢北京的地铁。可是那天,我开始喜欢了。
我还开始喜欢在街头打IC电话。这完全和等待Serein有关。我产生一种想法:如果我用自己的手机打,那么我的号码一定会显示出来,可是如果我打一个匿名的呢?用一个不属于我的号码呢?
我习惯了在喧嚣中听到在钢盔般的罩子里说话,风铃一样的回响,不经意不敏感就不会存在。我要让车子和车子上的人们路过我。而不是觉得永远的是我在路过他们。如果说话和伤感也能成为铺满灰尘的路途上的一个戴着钢盔的点,那么我又在制造回忆了。
于是,从地铁出来,我站在街头,走进一个黄色罩子的IC电话亭。那些车辆在昏黄的黄昏里睁大红色的眼睛徘徊着,停停走走。我无法去想象那些声音传入话筒会是如何逼真的、属于流浪、不安的气氛。我掏出IC卡,可是两分钟后,就直接离开了那个亭子。
我在想,我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我一路走着,顺着这些黄色罩子的电话亭。手里握着一张已经完全热乎乎的IC卡。它甚至比我的身体还要热,可能吧。我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我看着这些长相一致的亭子,始终不能下了决心,随便找一个,给他打通一个电话。
“随便”——总是说说而已。其实只是做不出选择的敷衍之辞。
当我觉得累了的时候,距离出发点已经超过几公里了。可能我走了一个小时了。我累了。当一辆辆进城的拖拉机在我的身边路过,发出震动空气的轰鸣时,我觉得眼泪被它震下来了。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躲进一个电话亭,那里没有灯光。那里有一只沉甸甸的话筒悬挂着。我先是低头,看着委屈的眼泪滴到了灰蒙蒙的地面上,两个黑色的小圆点。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IC电话卡插入了那道狭窄的黑缝。绿色的显示屏亮了。拨动号码的声音很响,拖拉机声还在远处匀速前进。
电话接通的那个瞬间,我的心跳,似乎和远处的声音合拍了,同一种遥远的低沉,一旦靠近去聆听,就是轰鸣之声。距离感,在那一个瞬间,让我黯然失色。
铃声响了下去,一直没有人接。还是遥远,越来越遥远的感觉,极度的不真实,似乎我手握着属于现实的种种工具,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现实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在罩子里点燃它。绿灯灭了,红灯亮了。我望着这个闪烁的烟头,吸了两口,非常淡,抽烟居然像在做深呼吸,可是烟雾就这样迷蒙开了。那个瞬间,没有风跑进来吹散我的呼吸。我看着烟雾沉静地散开,更加有种不切实的荒芜感。甚至那暴露在路灯下的、罩子下面的那双疲乏的双腿,也不是我的一样。它们漠然地支撑在我的视线里。
在一支烟燃烧的时候,我开始幻想。猜想他的真实境况,他可能有一个妻子并且可能正在一起,他可能根本就是一个谎言,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他可能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他可能死了……我看着这些幻景中,Serein的脸孔是一片空白,只有红色一点在闪烁不停,像独眼人暧昧的瞳孔。
这一系列幻想只发生在一支烟的时间里。直到这架四环路边的黄色电话突然之间响起来。震耳欲聋。
铃声掐灭了幻想,烟落到地上,一丝烟雾之后,红点熄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无比清晰地发问,“谁打我的手机?哪位?喂?”
我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屏住呼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听仔细声音。
我什么都没有说,在他挂断电话之前,把沉甸甸的话筒放回安静的位置。
我已经分辨不清方向了。我不仅迷路了,而且身上剩下的钱也肯定不够打车了。可是我觉得踏实起来了。
是他的声音。
他是存在的。
他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