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找工作了。这最终变成无奈之时的唯一刺激。我的方向是找杂志社、报社。为此我在报摊上买了一堆杂志,按照版权页上的电话,给一些负责人打了电话,交了简历,交上了一些作品,逐个接受面试。有几家还真的很缺人手,那是一年的末尾,一般来说,都是辞职和跳槽的好时机。
过了十天。我要在两家杂志社之间作一个选择。待遇差不多,一个是文化类杂志,一个是女性时尚杂志。我还没有作出选择。我想询问小姨的意见。在我生活中,我能听取的意见就是来自小姨的。虽然她任性、靠主观经验、甚至不熟悉这个社会,但是她熟悉我,这就足够了。很多时候,我们能够对外部世界作出正确的评价,可是对自己却未必能够。
小姨不在家。电脑开着,正在进入节电屏保模式。我一边脱衣服,一边为它读秒,5、4、3、2、1——硬盘关闭,屏幕一片漆黑。我拿了香皂去水房洗手。这是我的习惯动作。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情是换衣服,第二就是洗手。我一直认为这是“甲肝后遗症”,在我读中学的时候,上海流行甲肝,老师和妈妈都不停地叮嘱我们,洗手最重要。
根据电脑的状态,小姨应该走了差不多半小时。我洗手完毕,拖沓着步子走回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声音,各自不同。有的是电子游戏,有的是争吵,有的是狂笑,有的是暧昧的轻微声响……那已是晚上九点了,人们的私人生活都开始了。
放好香皂,抹干手,涂抹护手霜。这一切动作都是为了唤醒电脑,让它帮我呼唤Serein。我按照书签中的地址一个一个打开,满屏都是窗口,又逐一把它们关掉。Q上的人很多,一些热情、或者无聊的朋友发过来信息,我都没有理睬。我打算把自己隐身。我需要告诉Serein我隐身了。这就是接下来唯一的想法。
——你在吗?
我无聊地发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头像是在暗中的。他并没有隐身上网的习惯。可是这天,他居然回应了!
——HI,我也在等你。
我冰凉的手还没有暖和过来,我看着每一个骨节因为涂抹护手霜而搓出的红晕,它们还没有褪去,我突然觉得手指不够利索,我想打上一堆话,告诉他我的这一个月,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工作,我开始在北京定居了……然而还没有等我斟酌好词句,对面的他已经发过来新消息了。
——我很忙。
我愣了一下。思考着一个乖顺的小女人会怎么说?一个骄蛮的小女孩会怎么说?一个他的恋人会怎么说?
——我到北京一个多月了。
没有回复。
——我想见你。
——不。
——不?不是现在!但是我要见你。我在北京很孤独。
——你有亲戚。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会见你了。虽然我喜欢过你。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只能这么说。
——我想知道这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多。所以,再见。
我当即愣在那里。我对着电脑无助起来。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
然而他说了再见,他的头像暗下去了。那天晚上,我愣在电脑前面,直到它再次变为节电屏保的一片漆黑。我相信我还可以通过电话找到他,我会哭的,因为只有受了委屈我才会哭。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失恋有多么可怕。以一个期待爱情的女人之心、以一个初尝爱情的孩子之心,我无法面对这个打击。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突如其来。正如那个在三环的电话亭里听到突兀的铃声一样,铃声强硬地扼制了我的幻想、期待、委屈以及各种各样的滋味。就在几天前,我的怯懦反而给了我勇气和信心,可是这个结局却来得如此突然,我再大胆再着急也无用了。
“喂?”
“晓桐吗?”我一听就听出来,是阿贵。他的声音小而谨慎,四周悄无声息。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阿贵,我是小云。”
“啊?!小云吗?你怎么会在北京?”
问得多么讽刺。我一时郁闷,没有说话。
“小云,你的声音和晓桐真是一模一样……对不起。”
“晓桐还没有回来。你有事吗?”
“没有,没有……”
“阿贵,”
“什么?”
“阿贵,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我说得有气无力,几乎是以同病相怜的口气。
“没事的,我打忙音的话,就不打了,改天再打……顺路回家……不麻烦的。”
我就不忍心说下去了。能够听到爱人的声音,能够说出自己的声音,在我想来,已经是够奢侈的了。我不忍心打击他的这微薄的幸福。
“阿贵,那你好吗?好久不见了。”
“很好的。欢迎你再来玩儿。城里变化大,岛上不大,还是那么漂亮的。”
“你家的大树,还好吗?”
“好的好的。好几次刮台风,我都很担心它倒下来,但是都没有。”
“那个屋子,你租出去了吗?”
“……”
“喂?”
“我在!我在……你都知道啦?”
“嗯。我和她住一起,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