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小姨徐晓桐是我生命中关于爱情、女人的指引,甚至一个榜样,那么Serein就是我的梦想,一个赌注。我们三个是各自为营的独立体,只有我,实质上依附于她和他,以此为动力建构我的生活。我想我一直生活在虚无里,别人的影子里。
晓桐有自己的生活,还有那由不得别人干扰的工作。她和我迟早是会分开的。本来,我们的共处一室仅仅就是过渡。我不该因为她的离去而感到孤独。因为我的生活,其实一直在等待中拖延,根本还没有开始。
直到这个电话挂上。我坐在飞着灰尘的阳光里,想着一个纸糊的梦,是被套上另一个幌子,还是索性被戳破的好?我和他擦肩而过。我和他在行同陌路。我却因他而来到这里。现在我要去采访他,我有足够的机会,让自己继续在明暗交接的地方观察着他,从而由自己来处理这个梦。
小姨两天的消失,刚好迫使我学会一个人解决问题。想到我们曾经距离遥远,我却能等到她的意见并加以“执行”,现在几乎可以形影不离,却反而只有衣食住行的联系。我苦笑着,摇摇头,别再等她了。她是自由的。
就是那天,我抛弃了我的隐形眼镜,就像某种仪式,跟着它,已经计划好了抛弃很多很多。
打车赶赴那个三环边上的高层时,路过好多个眼镜店。红色黑色的招牌很显眼。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的隐形眼镜开始让我疼痛的。冷风和阳光,灰尘和熬夜,一起作用,我甚至无法睁开眼睛。我对司机说,往辅路走,我要进去买点东西。
挑了一个店。挑了一副棕黄色的太阳眼镜。我穿着墨绿色的衣服,背一个墨绿色的双肩包。靴子是棕色的。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一切景物都带上一种“往事”的痕迹。
他的楼在一条河的旁边。河水里,太阳的影子是黄色的。我瞪着眼睛,看着太阳和河消失,一栋高楼底下,冷风猎猎。
我付钱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钱包里只剩下了十块钱。这让我心里没底。似乎在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身上只有十块钱的时候。不是说我一直很有钱,只是十块钱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害怕发生突发事件。即使在BlueRiver和LoveInNight,我都会至少留两张100元在身边,放在牛仔裤的小口袋里,似乎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拿出来的钱,常常都是带着体温,乃至被汗津津的身体捂得又湿又软的。
电梯非常破旧。缓慢的下行。底楼围拢了一群老人。老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脸上的皱纹是深刻、浓重的,似乎他们的前半生并不是在城市里。这真的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城市。我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们在看着我,怪异地看着我。
就在窄小而压抑的电梯里,我和这些老人紧紧地靠在一起。上到19层。我一个人走出隆隆之响的电梯。首先迎接我的是一排白菜。楼道里的墙壁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话,地板上的灰尘很多。楼道里的门和窗,有一些是破的,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穿进来,贴着地面找一圈,似乎什么都没有找到,无趣,风就再从原路返回。从我的视角去看,那个延伸的楼道,是一个方形的陷阱。有一些灯会亮,有一些不会。于是,整条楼道是一个明灭不定的甬道,前面五米处,还有一滩水渍。水渍也是黄色的。
在19楼看城市、天空……产生天使的幻觉。这个念头突然窜进我的脑海。我强烈克制自己,不要轻易地去说出“天使”这个词汇。它会让我泄露秘密的情绪。
斯璇打开门迎接我。我还戴着棕黄色的太阳镜。在我看到他之后,才摘下它。一切“往事”的色彩,转入色彩斑斓的“现实”状态。可惜,往事是被定格的,不会再任由人们篡改。而现实的趋势,却总是难以预料。
“请进。还好找吧。”
“好找的。你说过,就在河的旁边。”
“是。河的旁边只有这么几栋高层。那个……不介意我有朋友在吧。”斯璇说。他的语速很正常,看不出来是一个经常沉默的人。有分寸、有礼貌,也不像在深夜的电话里那么低沉。
我全然无所谓地摇摇头。
“其实你也肯定认识。”说着,他打开了里间的房门。阳光普照的房间突然敞开在我的面前。
“徐晓桐,你一定知道吧。也是这次画展的。”
晓桐坐在床沿,手里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我们惊讶地看到对方。出于某种默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想,我是被斯璇的手推进去的。我站在门口,他给我泡了茶水。杯子很烫,他用一只手推着我,一边说,进去吧,进去吧,别客气。
就这样,我和我的小姨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的玻璃杯。他坐在她的那边。
茶水的味道还没有入口,那份浓郁的香气和苦味就荡漾开。我知道,这是从G岛阿贵的手里寄出的新茶。示爱的茶叶,如今辗转到了我暗恋的男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