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定是这个石头岛屿上最矜持的颜色。因为岛屿和海面的宽广,灯光总是显得非常微弱。
我们一直走到山顶,那里泄露出的灯光只有一团,一团颤动的,微妙的黄色光芒。走到山顶唯一的人家了。我看着阿贵,他也刚好看着我。到了,他说。
院落的门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围着一圈象征性的木栏。木头和石头在光影中互相躲闪着,像有跳舞的精灵在上面游动。我看到了,那不是灯光,而是烛光。很多很多蜡烛的光芒。
晓桐就在这样的时刻,出现了。她拉开门,阿贵闪开,把她的剪影呈现给我。我和小姨之间,只有深紫色的黑暗,从天空和海洋之中弥漫出来的色彩,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错觉。
我必须快活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产生这种想法。于是,我脱口而出,小姨!那声音脆弱地穿过夜色的迷雾,不知道是怎样微弱地瘫软在她的耳边。我看见她向外走出了一步,烛光因为空气的动荡而晃动,她的头发长长的、焦黄的,一丝一丝的,在属于她的空气中飘起来。
小姨的眼睛有着浓黑的边沿,黑白分明之间,有那么一种不现实的光芒。多少年后,我还能想起我第一次见到深紫夜色中的小姨,她从一个剪影,变成一幅烛光下的木刻版画,再走近一步,她的手捧住我的脸,一伸出手,她仿佛就从画中走出来一样,手指冰凉而脆硬,拨开我的迟疑,拨开蒙住她的传说,拨开我们之间的夜晚。她笑了起来,她揽着肩膀,将我拉入了她的画中,犹如最虔诚的画家用最纯净的颜色涂抹出的光芒,我们站在一幅油画里,看着彼此,久久都看不够。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蜡烛下,我们的头靠得很近,她笑出了声音。她说,那时我二十岁。
我也是。我对着小姨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还提到妈妈和外婆,她歪着头,坐在她的摇椅上,甜蜜地笑着,似乎在听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似乎这个故事在我们这里是一个悲剧,而在她那里却是温馨的。其实她听懂了,妈妈和外婆都很好。她问起外公,我说,他也很好的,只是不太笑。
她在摇椅上看着我,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她拿出一个照相机来。她在晃动中透过镜头来看我。我看着空洞的镜头,觉得很过瘾。我没有逃避,我等待着相机不时地发出短促的“咔嚓”声。我的十八岁生日,是有份特别的礼物的。
黑色的美能达。大大的镜头,晃动着,却始终遮着她的脸。她的下巴,在烛光摇曳的影子里,显得非常光洁,并且被光线削尖了似的。
我始终都是一个有幻想的人。这个镜头过去之后,我无数次地回想,每次都去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阿贵是怎样不见的;夸大我和她相视而笑的瞬间,那时的天空的右上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弯月亮……以至于今天,我在将近十年后,敲击着键盘,我竟然有点恍惚,像在记录一场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