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应该采访我。你还没有采访晓桐吧。”
“是要的。但是这两天大家都找不到她,所以我就先找你了。”
“这样啊。”他去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他的胡子的确没有刮,淡黑色的一片,从皮肤里隐现出来。那么熟悉。
她却没有看他。她在低头吹着茶叶,很烫吗?
她说:“这两天没去画廊。是应该和达人打声招呼。”
“那么索性今天一起做了吧。”我说。我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桌子在我的背后。我转身把杯子放在电脑的旁边。我去看电脑。它的桌面上什么都摊着,几张草图,还有ICQ。长长的名单,所有的人都暗着。没有上线的电脑,我和所有的名字是被一视同仁的。ICQ上的名字并非很多,从R开始的人名都需要下拉才能看到。所以Mili的名字,在靠近底部,靠近我的杯子。突然,电脑进入了屏保。细若游丝的火花游荡开来,那是一个礼花绽放的程序,非常漂亮,璀璨,溅落四方。
“屏保真漂亮。”
“我一个朋友做的。”
“你经常用电脑创作吗?”
“以前是……以前是在广告公司的,打工。做平面设计。”
“后来呢?怎么开始油画了?”我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买采访机。
“后来,发现自己的兴趣点了。油画更放肆,更接近自然。”
我们开始了交谈。我拿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问题的纸。那就是给老过看过的策划案。大多数问题都是事先写好的。我只需要完成这些问题,这篇访谈就应该可以交差。我不知道小姨有没有看到这张单子。它能证明我是有备而来的,证明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失语》系列的创作动因是什么呢?”
“创作动因……是体验。曾经有过一段日子,可能很多人都有过。”他沉默了一刻,我抬起眼睛看他。沉默给我理由去注视他。我对小姨视若无睹,其实这很不应该。
“自闭。那段时间,相当自闭。辞职之后,没有理由和什么人去联系。我上网。天天上。怎么戒网都不成。面对机器,和人交流似乎畅通无阻,可是下了网,我走出去,看见别人的眼神都会觉得后背发凉。我不和任何人说话。买东西都去超级市场,宁可多走路,也不多说话。沉默其实、开始是自愿、后来就是被迫的。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压迫我。就想。想自己怎么了。”
“失眠也是这样心境下的作品吧。”
他说是的。
“那么失事呢?失忆呢?”
“那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渐递进的想法。那是我第一次处理大型的油画,彻底脱离电脑。所以,很多感想吧。就是这样。”他的被访语言,真的不如网上的语言那么机敏。说话的时候,显得断断续续的。
“我个人比较喜欢《花瓶里的风筝》这副作品。你可以谈谈它吗?”
“那是很早以前我画的。刚刚从美校毕业。画油画像是给自己的放假,整天做设计做累了,做烦了,发现还是拿支画笔更加的……随心所欲。”
“它的签名也和别的作品不一样。”
“对。你……很仔细!”他看我的眼神非常坦率。那是对陌生人的坦率。
“是偶然吧。不是刻意研究的。”我说。
“那时签名用自己的英文名字。后来正式画起来了,就用本名签名了。”
“英文名字是什么呢?”
“以前是Serein。S-e-r-e-i-n。”
“我知道。是……太阳雨的意思。”
“哇哦!”他很惊讶。这是一个生僻词吧。“很少有人知道。”这时候他有点孩子气。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继续谈吧。我先走了。”小姨面带微笑,那种有礼有节的微笑。
“我们不用很久的。”我站起来,对她说。她把紫色的披肩拿起来,披上。她说,“我真的应该去画廊了,我好像还耽误了什么事情,但愿他们别骂我。”
斯璇送她出去。他们在门口轻轻地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像一个贼。我认为,那一小段沉默以及沉默后的细微声响,一定是由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别构成的。我坐在原地,看着小姨留下的那杯茶水,它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小姨走了之后,我对于斯璇——Serein已经不敢抱有妄想了。
我们接着聊。非常公事化。
“我想请问……关于你创作中的圣经主题。即使在这次画展中也可以发现,现在大多数的画家都更加关注当下的状态,六十、七十年代的回忆等等,相对来说,你的这些作品是否显得比较超脱、比较唯美呢?”
“你觉得它们超脱吗?”
“一点儿都不。”
“那为什么这么问呢?”
“这是一个要问的问题。”
“好吧。我们是一代失忆的孩子。那些以往的发生在上一代生命中的历史事件都与我们无关。我是很偶然的接触到圣经的。那给了我一种强烈的刺激。当然我不是信徒。我不信教,但不表示我对于宗教主题不感兴趣。我想……那是一个民族的传说,就和我们的山海经一样。传说总是引发遐想的,它的字里行间,有一个特殊的空间,你可以把现实、未来、过去、人和一切生物放进去思考。我就这么迷上了圣经。我觉得它最初,可能,是一个刺激。后来,就变成一种补充。或者,你可以说,我们的现实是一片空白,所以我只不过,给自己找到一个虚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