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接触到圣经的?”
“说出来你会笑。电脑游戏。那时迷上了打游戏。上瘾。和很多孩子一样。去看游戏秘籍。上面开篇就是引用路西法的话。你知道路西法吗?”
“知道。堕落天使。”
“对。就是那个堕落天使。我看了很多他的资料,一开始只是为了打穿那个游戏。再后来,因为游戏的解说版本很多,但是都比较随意地篡改圣经典故。所以我索性上网去查。就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叫一发不可收拾?”
“比如说《七封印》,现在你看到的只是第四,实际上还有六个。都是山崩地裂的景象。光光一本启示录,就足够画几十年的了,淫乱、虚伪、背叛、偶像……一切的终结,等待着一个新世界。我解释不清那种动力。似乎有一种发自灵魂需求的动力,在对自己说……”他的眼睛看着我,其实看“透”了我,我根本就不存在,他在看一种虚无,继续他的话。然而那眼神刺伤了我。
“它说,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灵魂。这就是人。你画画,花草虫鱼、人物历史、抽象立体、超超现实……然而,这就是一切。你可以把这个民族的历史传说演变成自己对这个存在的表达。你的愤怒、疑惑、诅咒、祝福、快乐、渺小和自我膨胀……都可以。我想它的意义就是,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表达的平台。”
“其实你的画只关心自我的状态。圣经也好,天使也好,都是达到自我表现的一个途径。”
“你可以这么说。我不反对。我……同意。”他斟酌着词句。
“好吧,说点别的。为什么这次的画展上只有《失语症患者》这么一幅作品?而且还设置了那么一个黑色的通道?”
“因为我的作品其实并不成熟。我正式开始油画,时间很短。在技法上,可以说是很随意、很自我的。这次画展所招集的这些画家,都是所谓民间的,基本上以前都没有开过画展的。所以我才被列入其中的吧。我自己挑的,只有那幅,还比较……能够经得起看。”
“这么谦虚吗?”
“不是谦虚。那个黑色的通道本来就是用于展示别的作品的。可能你也都看到了,A画廊他们都给作品拍了照。可是到了开展前一天,我突然就……怎么说呢,觉得不行。突然就没有信心了。我就去扯了块黑布。十块钱。把那个场地给封起来了。”
“怎么样的作品你才会有足够信心展示给大家看呢?”
“很难说。也许是下一个系列吧。我现在喜欢系列的东西。不喜欢单个儿的。”
“像……晓桐那样的系列?”
“没错。开展前,布置会场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作品。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对自己就没有信心了。觉得自己的东西放在旁边,很幼稚。”
他笑起来。我陪着他笑。
“那么下一个系列是什么呢?”
“还是你说的那个主题。我从去年开始,做一系列天使主题。很有意思。我觉得在那个平台中,它又成为一口井,可以越挖越深,也可以越挖越广。天使和人、天使和信仰、天使和现实、天使和爱情、天使和同情心、美和丑……你看,依此类推,可以有无数个主题,我自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源头。”
“从哪里获得灵感呢?”我听到自己心虚地提问。声音又细又软。
“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人。”他把自己的手摊开。“心里有一个源头,那就等于给身边的世界找到了种种理由。”他笑起来,很随和的样子,他说:“你也可以试试,这真的非常有趣。画画是其次的,改变的首先是自己的存在状态。”
“你会找一些模特吗?”
“不。”
“这和你前期表现的现代人的种种症状是否是变相统一的呢?那些封闭的、压抑的、自我难以排解的忧虑,在这个主题下面是否能够得到舒缓呢?”
“不用舒缓。封闭的依然封闭,压抑的依然压抑,忧虑的依然还是忧虑。只是在画面里、在自己的意识里,多一个天使的存在,你会发现,那是大大不同的。”
“现实太无趣了吧。”
“错了。世界真的是有出其不意的事情。有时你不得不认为那是因为,有另外一只手在我们的天空里指挥。”我看到他的手,挥舞了一下。我在记录,那双手臂的动作,给我的页面投下了影子,一瞬即过。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唯一的阻碍就是,我要克制我和他之间的熟悉。我在头脑中安置了一个电脑,将我们曾经在Q上说过的话全部查找到、删除掉。过滤之后,我们首先是陌生人,其次是由工作逐渐熟悉起来的朋友。
我做得很好。当然这不是第一次我证明了自己有着不错的自制力。
情感的自制力,强迫我发掘理智的创造力。
在我们握手告别,走出他的门口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不动脑子的女孩子,轻易地、冲动地倾诉我和他之间的所有渊源。还有那个致命的困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在网上彻底抛弃了我?
我矜持地进了电梯,戴上太阳镜。朝他摆手,他的身影被那扇铁门吱吱嘎嘎地关在外面。下行的电梯里,我心如死水,看到自己正在滑向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