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你的。可是家里电话忙音。”
“我在上网。”
“手机……我背不出来。”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裙子,紧紧地靠着暖气片站着。她在表达歉意。这歉意完全可以糊里糊涂的过去。她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穿得那么少?”我问。那是夏天的衣服。
“我以为不冷。我把所有的厚衣服都洗了。你的也洗了。”
我走过去,把脱下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洗衣服?”
“习惯。洗衣服能让人放松下来。”
“为什么紧张?”
我们的眼睛互相直对着,像很多问题,找不到出口。
“因为看到你。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种内疚。”
“不用的。你是成人。有自由。连外婆都管不住你。”
“这非常奇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不管你,你一下子变了这么多,我也没有给你机会,我想你应该有心事。”她的脸像一只猫,一张方形的、妖媚的、心虚的猫脸。
晚上她没有出去。来了一个电话,是我接的。那时她在外面整理衣服,那些洗完的衣服密密麻麻地吊在楼梯口,她去检查有没有丢失的、有没有干了的。她一直忙忙碌碌,似乎这是关怀我的一种方式。
“晓桐吗?”
“不是。我是栗云。”
“嘿,你好!”斯璇的声音从来不会撒谎,不像我的。
“她在外面,我去叫她。”
“没关系,让她忙吧,你们接着做采访,不打扰。如果方便让她等会儿打一个电话给我好了。”
“……好。”
收线了。
采访?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像是当年给一群老外上课,依据他的意思,在黑板上写满词汇,等着听别人的故事。我就是一个采访别人、记录别人言行的人。我不是我。
等小姨从外面进来,她的手里空空的。什么衣服都没有干。
我说:“晓桐,我们不如做点正事吧。你做家务,我真的不习惯。”
“什么正事?”
“采访。我采访你吧。”我从床上坐起来,手边是一堆A画廊的资料。它们一直摊在那里,以表明我的身份。
“好啊。只要你需要。”
我找到了笔,还有那张写满需要问她的问题。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晓桐,不如,你自己回答吧。问题都在这里。我们一问一答,好像很奇怪。”
“小云,你怎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今天晚上你几乎没有说过话。”
我干笑几声。“可能也变成了失语症患者了吧。”
她距离我遥远地坐下来。在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电脑。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云,失恋了?”
“是的。所以,亲爱的小姨,你要是帮忙,就帮我做完这个问卷吧。”我把纸递给她。
她接下来。看了一遍。一共二十八个问题。她说,“我能躺到床上来写吗?外面还是冷。”
“来吧。我已经把被子焐暖和了。”
她钻进被子。她的腿和脚冰凉冰凉的。我们都是需要有人拥抱的人。每到冬天,我们都是手脚冰凉的女人。
“要怎么写呢?”
“想什么,就写什么。我最后整理一遍。”
“那我写了。”
“嗯。写完作业,你给斯璇打一个电话吧,他刚才打过电话来。”
“哦。”她看着我了。她终于说:“我和他相爱了。”
“我看出来了。我不打扰你们的幸福。等我拿到工资了,我就去租一间小屋子,一定天天洗热水澡。”
“小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想搬到他那里去。你可以一个人住在这里。当然,你要搬也可以。”
“什么时候?你搬过去?”
“可能,等这个画展结束吧。”
“好。我明白了。”这时,必须要有善意的笑容。我笑了。我羡慕。我嫉妒。
她开始做“问卷”了。她真是最好的被访对象。她一边写一边说:“你可以写你的感觉,不用都照着我写。我的经历,你是最了解的。”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这里,点点头。我看着这个被光打亮的安静的小屋子,油然而生的,是无限的留恋。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告诉我自己,这样的安静陪伴,已经快要结束了。
我说:“把眼镜给我。”
“什么?”
“黄色的太阳眼镜。”
她从电话机旁边把眼镜递给我。我把它戴上。
我的眼泪是黄色的。在沙漠中一样,过分的温暖和内敛,在风暴来之前,一滴水,消失得无声无息。
两天以后,我在电脑里狂敲了两篇文章。一年多的网上聊天,最终带给我的直接收益,就是打字的飞快。
小姨在纸上肆意地写,写完了涂抹掉,在缝隙里再写。我把那篇文章打完,先录入她的原文,再是自己的随想,那多年以来的种种感触,还有关于爱情的暗涌在她的创作中的痕迹。这个小段落在老过那里获得了非常好的评价。他因此认为,我写徐晓桐明显好过写斯璇。他说:“要了解,你要深刻了解一个人才可以写好。斯璇的,是一个好题目,但是你放任他的语言了,可惜他说的,并非到位啊。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