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过没有用“圣经和现代症状”。他说,有空请他和徐晓桐一起吃饭吧,这些人都挺有意思的。我说好,时间?地点?我来约。
老过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姑娘,不要那么拼命干活,要学会生活。”
他这么说,是因为那整整一个星期,我都以各种工作理由逗留于办公室。我借口说,我住的屋子里没有电脑,我需要改稿子。还需要上网找资料。我是生手,我要多学习。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汗颜,为自己堂而皇之地撒谎感到无奈。
“老过,我们什么时候发工资?”
“哈哈,没钱了吧。都买什么了?瞧这眼镜、瞧这靴子……真不像缺钱的人呀。”
“就是因为都在身上了,所以无家可归。”
“哎哟哎哟,真的装起穷来了。”老过总是拿我开玩笑。在这个编辑部里,他是我最熟的人,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唯一的上司。我“装穷”的结果是他决定当天晚上请我和他们吃饭,还有张达人。至于工资,还有一个礼拜,按时发放。
在几年之后,这样的饭局我一个月起码要参加十次。而在那个时候,我根本还不习惯一群人在饭桌上开玩笑、说段子,把时间和着酒菜消耗掉。我决定当一个哑巴,因为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我们去吃烤鸭。我和老过等在饭店里,不一会儿,张达人和小杨先过来,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小姨和斯璇才进来。在这二十分钟里,张达人和老过说着这次画展的幕后消息。按照他的说法,这次画展不是一次真正的画展,而是A画廊自己的展示。A画廊开张之后,生意一直不是很好,“曲高和寡”嘛!张达人这么说。英国人喜欢民间的创作,所以才打算搞一次民间的联盟,以此打响A画廊的名声。他们说到了很多人,包括斯璇。
“斯璇最早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那孩子有点特别。神神道道的。做着做着,突然有一天听说辞职了。我们就找他出来喝酒,怎么找也找不着。再后来有一天,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支支吾吾的,说要我去看看他的画。好嘛!——画了整整十几幅,都是大尺寸的。那时他还住在筒子楼,小房间里堆得满满的!我一看就呆了!”张达人喝了一口茶。小姐过来添水,问我们是不是点菜。他们说还要再等。
“呆什么呀!你看的画还少?好的、坏的,都看够了。”老过点了一根烟。我突然伸手,说我也要。被他们打趣。
点起这根烟,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从来不知道,在众人之间,抽烟是一道屏障。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那种气势。当时我就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有戏。”
众人都点了烟,一时间,烟雾缭绕。
我当不成哑巴了。我实在想问:“那是什么时候啊?他画的是什么系列?”
“天使系列!也就是去年吧,去年冬天。一年多了。”
“怎么样的天使?”
“各种各样的!我不是说了吗,满屋子都是!”
“他没有给我看。画展里也没有。”
“现在估计放在他的新画室了。你去过吗?在19层的那个公寓。忒破的一个房子,当时搬进去的时候,四处漏风。不过房子挺大,三室一厅的。”
“他是不是把以前的筒子楼房子让给徐晓桐住了啊?”老过随口一问。
“好像是吧!他们两个……那也算是一见钟情吧。画展没开始呢,他们就先开始了。”
老过笑得像只被人捏扁的柿子。“没事儿。画家不怕绯闻。”
张达人接着说,“没错!不是名人,不算绯闻!我们得先炒红了一个才行。这次是借他们打我们画廊的招牌嘛。这些艺术家以前都没有露过面,造点势,不容易啊。”
到了这时,我想起春节的时候,小姨打来的电话、写来的E-mail。那些热情洋溢的冲动,在张达人的嘴里突然变了味道。所谓梦想打开了窗口,无非就是商家看中了自己,互相交换利用价值。我对这种“深入了解”的结局,实在是兴趣索然,连说“亵渎小姨”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在我们的文章中,还是要“顺便”赞颂一下A画廊关怀民间艺术家的举动,对他们的视角和投资抱以乐观的支持。
这时,这对人走进来了。
我们开始点菜。斯璇和小姨坐在一起,我坐在张达人和老过的中间,和他们面对面。
席间,充满了插科打诨,那二人加上我,是陪笑的。小姨也不适应这种场合。老过说了几个段子,只有那三个哥们在哈哈大笑,完了,他也不说了。话头不知道怎么转向了我。
“栗云,你什么时候要找房子,跟小杨说。他门儿清,去年一年就搬了四五次家。什么地段、砍价,找他陪你好了。甭客气啊!”
我朝小杨点点头,笑笑。
“刚毕业吧。”
“是啊。”
“你是在北京读的书吗?”
“不是,在上海。”
“哦。”他们一致表示惊讶,他们说:“完全听不出来上海口音。”
然后他们开始说上海。上海的画家、上海的酒吧、上海的饭店、上海的姑娘。
斯璇说,“我总觉得上海女孩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
我的心头一紧。
张达人想起了什么,问斯璇:“你去年好像也去过一次上海吧。后来有人告诉我说,看到你来着。说你在一个什么酒吧,和一堆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