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钥匙了。”我找了张纸,写下了地址和电话。
“这么快?”
“小杨帮忙的。”
“对不起,小云,我真的没有照顾你。”
“你在被他照顾,这就是最好了的。”
“刚才你妈妈打过电话来,我说我们一切都好。”
“是一切都好。”
她拿着一本画册,手边有一袋面包。面包的粉屑在被子上。
“我饿了,你要吃什么?我去做。”
“面条吧。”
“好。我去。”我把外套脱下,卷起袖子。轻手轻脚地跑到外面,找到那只长柄奶锅。走过长廊去冲一下,注满水,走回来,打开煤气。我把手罩在它的上方,很暖和。然后进屋,找了两包面,拿了两只鸡蛋。煮了一锅鸡蛋面。我端着它走进屋子。小姨正在愣愣的发呆。
“来吃吧。”给她一双筷子。
我们两个低头捞面。我的手里拿着奶锅的盖子,当碟子用。
“真好吃。”
“以后让他做给你吃!必须要他好好对你。”
“他一直对我很好。”
“说说吧,你们怎么开始的?”
“那天,我刚到北京。去画廊见张达人。我带去了几个面具。他也在。他盯着那个吞口看。我说,你看什么,他说,这是你做的吗?我说是的,怎么了?他说,你自己画的图吗?我说是的。他很诧异地看着我。走的时候,他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有空要我过去看他的画。我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去了,反正在北京我也没有什么朋友。他给我看了一幅画。是天使系列的,之五。没有名字。他说他画的是路西法。我不知道谁是路西法。我听他说了一个下午的天使。”
“为什么让你看呢?”
“因为他的天使路西法,就是所谓的堕落天使,戴着一个面具。特别特别像我画的那个。但感觉完全不同!我那个沉静,他那个狂乱!”
……“后来我说了在岛上的生活,来北京,这么多年的封闭。他也说他的封闭……后来说到房子,他说他搬出来的这个房间可能还空着,如果没有人租,可以找房东租给我。就这样……”她仿佛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深呼吸,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口,左上角的位置,那看上去就像在发誓。“熟悉了。放松。一直都是放松的感觉。我觉得他的想法,又孩子气,又成熟,又固执,又飘来飘去。”她停了一秒,突然笑起来,“要说他照顾我,还不如说我们都需要人照顾,所以可以互相理解,互相帮助。他过来帮我收拾房间,看画;我也过去帮他收拾,他那里真是,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油彩、报纸、饭盒满地都是。直到我们有一次,对着一张画布,各自拿着刷子,一起画画,那时,我想这样真好,真的好久,没有这种……感到与人一起生存、一起思考、一起动作、一起做梦……就是那种感觉了吧。你想……一个比我小那么多的男孩子,整天想着天使和魔鬼,非人的生活,天真极了!”她看着愣愣的我,又说了一遍:“天真!有时是灿烂的天真。有时是灰暗的。”
“我想去看他的天使系列。”我说。
“当然可以。明天就去!你还可以看我们一起画的那幅画,他用黑色,我用红色;然后他用绿色,我用黄色。那么丰富的颜色,可是你看得到底子是雪白的,是单纯的。我们故意的。”
“画的是什么?”
“那天的天空。从下午画到黎明。”
我的心开始抖,不住地抖。我是那么弱,在Serein的世界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引发这样共鸣的弱者。
“他还不知道你是我的小姨吧。”
“不知道。你说了吗?”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是他说我们很像。”
“我们是很像。”
“你把头发剪了。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了。”
“明天会更不一样。”
“怎么?”
“我要抛弃我的隐形眼镜,太疼了。”
“是啊,总是红红的。我还以为你熬夜熬的呢。”
“那么明天我先忙我的。然后你陪我过去看斯璇的天使。”
“好。如果是下午了,你直接打他的电话。我会过去看他的。我在那里等你。”
我和小姨最后一次共享一碗热汤面的温馨,就以这个约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