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生活正式开始。
自从有了自己的家和电脑,就再也没有去杂志社的办公室加过班,每周去两次,开会,紧急任务依靠电话和E-mail沟通,基本上我每周也就出去那么两三次,有时把公事都办完了,也会在超级市场逗留一下,买够一个星期需要的东西,等高峰时段过去,别人都已回家,我才拎着各种购物袋回到小屋。
本来,看中的是轻薄、朦胧的纱质窗帘,嫩黄色的花样一定会让人轻易变得放松、柔和。可是最终买回来的,还是一层纯红色的灯芯绒。红色的整整一面墙,神经质的激动,将阳光都变稠了。厚重的窗帘张开来的时候,就仿佛封起一个足够私密的时空。
我向上海的爸爸妈妈“贷款”了五千块钱。我告诉他们,小姨恋爱了,我们现在各司其职,她做她的恋人和艺术家,我做我的小记者。爸爸妈妈问我,你一个人受得了吗?你回来吧。我差点儿就哭了。
我始终告诉自己,先还债,再重新做人。抛弃一切妄想,脚踏实地,等待爱情正面撞击,所有推三阻四、阴差阳错、痴心相思都统统地被我抛弃,就像那对软绵绵的镜片,戴着它们的时候,会觉得世界清晰极了,可是事实上,却在无形忘记了自己的薄弱症状。
在我的生活中,电脑和书逐渐变成了一切。我用电脑听音乐、看影碟、上网娱乐、找寻资料,并且保证每天几小时的工作。我经常用电话采访,那对双方都是轻松的,有时反而可以得到更多真实的言语。
我在寂寞的时候,找寻聊天室,包括“非空间”。“没头脑”和“不高兴”在一个月前分手了,他们一个去了旧金山,一个去了南非。“没头脑”经常在,他对所有人说,没头脑的意思就是没有回忆也没有将来。有人问他,那么有现在吧。他打字回答:没有现在,每一个现在都是过去和将来。我还用“栗色空气”的名字,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换一个名字,从新开始?他反问我,你能像换一个名字一样换一场生命吗?
我没有换名字。在ICQ上,我还是叫Mili。难得开一下,什么消息都没有,觉得无聊。我把和Serein一年多的聊天记录存了备份,把信箱里小姨和我的通信也做了备份。这些都是过去,都打包放在电脑的角落里吧。有时我打开这些文件,却看不下去。曾经那个活泼天真多愁善感的自己,现在已经学会埋藏冲动、小心地戴着面具做人了。这就是成长吗?为什么我觉得,是被逼迫着成长,而并非自愿呢?
独身生活开始的第三个晚上,我就开始用OICQ,我的ID是“拉努斯石”。OICQ的名单上只有四个人:小杨、一个编辑部同事、没头脑,还有一个是新版的Serein——他现在是“活物”。
我呼叫“活物”。请求通过的说明:我是栗云。
我们在次日午后取得联系。
拉努斯石,是一个动漫游戏中的用语。传说天使的能量,来自胸口的那颗拉努斯石,可以理解为,上帝给他们生命的证明。所有的天使都像机器人一样,受能量和命令的操纵。我不知道在那个游戏里,路西法是不是获得重生的力量,可以抛弃这块石头心。可以肯定的是,善良的天使,都靠着那颗石头心,坚定的不受诱惑,坚定的保持忠实。
——采访忙吗?
——不忙。画家们忙吗?
——不忙。
——晓桐好吗?
——她在画室,我在卧室。
——你们共有一间画室吗?
——不。三个房间:一个卧室,两间画室。
——哦。告诉她我想她。
——好!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那次,吃饭……
——怎么了?
——在你们送我出门的那个瞬间……
——怎么了?
——才反应过来,我们不是一张桌子上的一家人。
——这是夸奖,还是自怜?
——都是。
——现在住哪儿?
——阜城门。
——不远。
——你看来很空。可以陪我说闲话。(
——是很空。脑子一片空白。
——给你点内容吧。说点正事。那篇稿子被毙了。因为太虚。老过说的。他让我们下次再做,把这个题目做大一点,让你成为一个部分。
——媒体创意==不停地轮奸意识。
——说过了。你太敏感了。
——对不起,不是否定你。你做得很好。不是所有采访人都能那么了解被采访人和他的领域,也不是所有被采访人可以和采访人做成朋友。
——谢谢鼓励。用你的逻辑来说,我们记者所做的,就是不停的推动强制性沟通。
——哈哈。我只是想说,我们有共同语言。我觉得那次采访非常默契,我说了我想说的。
我们已经换了彼此的名字,换了场地,换了身份。像两条洄游的鱼。这种交谈究竟抱着什么愿望,我自己并不确定。伸出手掌想去抓住什么,可我和他,总是保持一个手掌的距离,就这么前进,就这么轮回。如果这些信息一个一个连接起来,是否可以做成牵扯他、留住他的绳索。那一刻,绝望也不能使我想出更多新鲜的话题。
——你的名字,对你的画,是种讽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