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房间是G岛最高的一间房屋。八年前,小姨离开了一个男人,她坐着船在附近的海面上。她不想去死,因为海水不够蓝。她曾经要找一种纯净之极的颜色,或者爱情,这样哪怕死在里面也是幸福。然而她没有找到。她在海面上看到深紫色的夜空,夜空的半当中,有一盏灯光。她以为会是一个灯塔。可是这里只是非常小的海湾,非常小的石头岛,没有灯塔。她再看。她觉得那盏灯的黄色让她想念上海弄堂口的水果摊。她上了这个岛,一个人。她走到最高处,看到这间房子,她对阿贵说,我要住下来,我给你钱。
阿贵去找他的父母,他们同意了。本地的老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偏僻渔岛上的老人是不善言辞的,他们用眼和心去揣测,他们以为这是暂时的,出于一种本分的同情,并没有多问什么,他们知道女孩是坚强而孤独的。体会一个人的心,并不需要语言。他们看着她,照顾她,犹如照料一个孤儿,直至在这八年中相继去世,房子成为阿贵的私有财产,阿贵就这样成了她的房东。这八年的事情,小姨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说完了。
“小姨,你离开的男人是怎么样的?”
“那是一个……很现实的男人。他知道为了自己的浪漫,可以抛弃别人的执著,别人再牺牲多少都是没用的。”
“这是现实吗?听上去这个人也有自己的原则,甚至很浪漫。”
“现实是残忍的。残忍的,也就是现实的。有原则的浪漫,到头来和残酷的现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夜里的海水睡着了,没有说梦话。只有我和小姨,在一支蜡烛旁边,轻轻说话。
“小姨,我想叫你晓桐,可以吗?这个名字很好听。小姨的叫法,太长辈了。”像
“好啊。我也喜欢我的名字。名字和身体,都是来自父母的意愿。”
“晓桐,你不想结婚吗?”
“我没有找到理由结婚。”
我故作深沉地点头,表示我能理解。她就笑起来。
“你真喜欢笑。”
“因为我笑了,你也会笑。我喜欢你笑。”小姨用她的手指在我的嘴角一点,她在那个位置小心地划圈。“我姐姐在这里,有一个……酒窝。”
“嗯。妈妈的酒窝一个深一个浅。”
“有一个女儿真好。我也想有一个女孩儿。可能会看到自己有了重生的机会。”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我沉默了。
后来,我们在她的竹席子上睡着了。正如阿贵说的那样,在屋子后面,有一棵大树,树冠极大,密密麻麻的树叶压弯了枝条,似乎所有的枝条都低头庇护着这间小巧的木屋子,夏日的晚风,和小姨的手臂,同样让我觉得清凉无比。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床之后,屋子外面的小石桌上,有着热气腾腾的两杯茶。这茶相当浓,香气浓郁,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心胸顺畅,不由得,我抬起头,望着更高、更远的地方。我看见小姨的背影,她正在看山下。阿贵正在半路,不知道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