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他们吃饭。说好的。
小姨明显地黑起来。北京的太阳和风沙过于迅速地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也瘦了,据说她一出去就不回来,一回来就不出去,每个工作周期差不多是15个小时。他们两个人,完全不按照日夜规律作息。两个人都瘦,憔悴,黑眼圈。而且,沉默。
我问晓桐,近况如何?她只是说,特别忙,也特别累。
她把卷成筒状的生羊肉片夹进火锅里,用筷子无休止地拨弄它们,羊肉没几秒钟就熟了,颜色变了,形状扭曲、缩小。
“天气热了,其实该吃点清淡的。”这是我说的。
“对了,小云,你那里要茶叶吗?”
“我一直都没有啊。怎么了?”
“阿贵又给我寄了一大包。给你一半吧。我那里也不太喝。他不喜欢喝的。”
斯璇在吃肉。
“我以为你早和阿贵没有联系了。”
“我搬家之后,还是告诉他了。我想,岛上万一有什么事情,他可以找到我。结果他就又寄来了。”
“阿贵对你真好。”这是斯璇说的。想必他和别人一样,都知道小姨在海岛上住在阿贵家里整整八年。
“斯璇,你为什么不去岛上玩儿呢?采风一下,很不错的。”我说。对于他们之间的沉默和冷淡,我有着一种非常遗憾的心情,想撮合一下,想让他们像以前那么幸福,那么精神抖擞。
“我对自然的东西没有太多感觉。我喜欢在城市里,所有的作品也是属于城市的。”
我又转向小姨:“A画廊最近还有什么动向吗?”
“可能会有一些小型的展览吧。我想把这个系列做好,然后拿过去看看。”
“对了!上次你说过的,你们一起画的那幅画,我什么时候能够看到?”
“还在张达人那里,他最近去欧洲了。等他回来吧。”
我点点头。我看着斯璇,他看着沸腾的汤水,愣愣的出神。
“小云,你那里现在弄得怎么样了?”
天啊,我已经在那里住了四个月了,她这才想起来问。
“都好啊。挺温馨的呢。”
“我们等会儿过去看看吧。我们好久没有说说话了。”
“本来就是!你重色轻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笑起来,估计笑得很难看。
“那这就走吧。”小姨突然拿了餐巾纸抹嘴。
我愣在那里。看着斯璇。
斯璇好半天才说,“你们去吧,我还没有吃完。”
小姨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她一个人先离开了桌子,说:“那我走了。”
我赶紧拿了包跟出去。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啊。经常这样。他就是孩子脾气。”
我们上了电梯,她突然叹气。走出电梯的时候,她便说:“为什么北京的高层民居都这么相像呢?我感觉是回那里的家啊!”
“说明你走到哪里……都在想着自己家吧。”我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
走进我的小屋。她一眼就看到那幅红色的窗帘。她走过去,摸了摸,说:“这看上去太刺激了,一个人住得惯吗?”
“就是因为一个人,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啊。”
“没错……一个人才能随心所欲。这样真好。延续自己的生活,按照自己的意愿。不像我,生活断裂了,一个层面,又一个层面,每一次重新开始生活都是从完全无知开始的。”
我听出话里的意思。赶紧扯开话题。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把茶叶给我?”
“明后天吧。”
“好。”
我打开电脑,电脑在启动。
她说:“我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
我说:“你要收信吗?我正好去洗一个澡。现在又和以前一样了,每天回来都先洗手洗澡换衣服,然后就开电脑上网,还可以不穿衣服呢!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说!”我故意放了一张热热闹闹的CD,拿了衣服洗澡去了。
一切就是在这个小小间隔里发生的。那天,也巧。热水器怎么也打不着,一会儿热水一会儿冷水的。我在浴室里磨蹭了半天,等我出来的时候,小姨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烟灰掉落在我清爽的地板上,她一点儿都没有意识。窗帘被拉开一段,窗外灯光点点。
我走过去,披着雪白的浴袍。头发在滴水。我说,不好意思,时间太长了。CD正在放最后一首歌。这时,它停止了。
“晓桐,你刚才说要和我商量什么?”我还是走进厨房给她倒水。走回房间的时候,她在电脑前面。
“这是什么?”她说。
我放下滚烫的水杯。电脑上是一个TXT文件。不用看第二眼,我就知道,那是我和Serein以前的聊天复本。
“对不起,我无意间看到的。它就在文档栏目的第三个。”
文件名Mili&Serein。前天看过。所以排列在文档栏目里。
“晓桐,这是……”
“你是Mili吗?”
我点了头。一时间,冰凉的房间里,只有我的头发在滴水。
“我没有看完。不想看了。”
“他是斯璇。可是一年前我不知道!”
“为了他,来北京?”
……
“那个面具,你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