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沉鹰还是生平第一次与人这样争论。
他是一族之王,他做下的决定没有人会置疑,而他真正的想法,却也少有人会理解。他苦心要保存卓伦文化,但即使是他的族人,虽遵从着他的命令,却也未必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能如此酣畅淋漓地与人争论这些已放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
初发现润之身份时,他难免动了几分杀机,而此刻,他的杀意却淡了。心中回想着润之的种种观点,卓沉鹰对着满天星斗沉思了起来。
最初选定润之为必杀之人,是卓沉鹰下的结论。
华朝众多的官员之中,通政治,懂经济的极多,而真正关注着文化的,却是徐润之。最了解西疆,也最有可能打算以汉文化的浸染来影响西疆的,也是徐润之。因此,当卓沉鹰断定华朝的文明定会冲击到西疆文化之时,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润之。
然而,她却是一个堪称知己的对手,不需卓沉鹰详细说明,她已经了解了他行事的意义。
当然她有她的立场。她的选择能让相当多的人生活得太平安稳,为此,牺牲一些不甚成熟的异族文化无可厚非。如果卓沉鹰自己身处她的位置,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只可惜自己是卓伦族的王,必须为自己的族人着想。让一族的文化传统能够骄傲地流传下去,是自己身为王者的责任。
这次机缘巧合救了她,于双方都是个意外。润之固然没料到会遇上她猜测了多年的幕后主使,卓沉鹰却也没想到救起的病弱女子会是他暗中斗了多年的徐丞相。其实,在润之看懂他字中含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起了不杀之心。
海内存知己。既是难得的知己,卓沉鹰不想杀了她。
如果把润之留在族中,不让她回到华朝去,她自然就会失去对卓伦的威胁,也就不必再杀她。只是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担心着军队和国事,会想方设法地离开吧?
卓沉鹰在夜风中微微地笑了。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与她,其实是一样的脾气!
旭日东升之际,润之早已披衣立在窗前。
她这一夜并有没睡好。反反复复地想着卓沉鹰的观点,却还是无法否认他的想法。自己为大华西方的稳定安宁着想自是没错,但他要守护自己族中的文化却也不错。若说华朝的文化如同一辆飞速前行的马车,卓伦也许只能算得它前行路上的一株杂草,然而这株草要起而抗争自己将被车轮碾过的命运,你却不能说它是错的。
即使在自己的眼中,虽觉得卓伦文化与汉文化相较,是远远地逊色了,却也不能因此而否认它存在的价值。如果卓伦接受了汉文化,卓伦人的生活可能会比以前好上很多,但是,谁能肯定地断言,汉文化一定就优于卓伦文化呢?若不是卓沉鹰的存在,卓伦族也许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历史之中,而包括自己在内,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放弃与接受,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不过,润之并无放弃自己的想法之意,中华文明传遍西疆是迟早的事情,她无意放却永定西疆的机会。卓沉鹰既然明知其不可为而为,那么,不妨看看他的努力能否生效吧。
现在要烦恼的是,如何离开卓伦族?
显然卓沉鹰不会轻易放了自己,而自己是于昏迷之际被带回来的,根本连目前身在何方都不清楚,即使离开了卓伦族,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寻华军的驻地。唯一明确的,是华朝在卓伦的东方,可惜自己未必有那个体力坚持到本朝境内。
润之忽然轻笑了出来,自己若是卓沉鹰,还是先把徐文英杀掉为好,以绝后患。
房门上一声轻敲,润之回过身来,卓沉鹰出现在门口。
浑似没有昨夜的争论,他以理所当然的口气问道:“来帮个忙,怎么样?”
润之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态度,只得淡然一笑,道:“能说不吗?”
卓沉鹰一怔,笑了笑,退后一步,将门带上。
润之回手略梳理了一下长发,简单地束了起来。换好衣衫出来,见门外只有卓沉鹰一人,不由剑眉微扬,看向卓沉鹰。
卓沉鹰读出了她眼中的询问之意:“丹玛心情不好,至于卓尔多……”他看定润之,饶有意味地一笑,“我命他送信去了。卓伦,会是西疆第一个向华朝表示顺服的民族。”
润之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西疆联军战败,华朝会要求各族的臣服是迟早的事情,卓伦若是第一个表示顺服,多少会得华朝的另眼相待。而这名义上的顺服,将换来卓伦的安宁,让卓沉鹰可以更为专心地总结本族文化。
他决断得倒是真快,虚名儿没半分挂在心上。
只是,西疆若无战事,卓伦这般小族的降顺可不会被华朝瞧在眼里,这一点,他在挑起战事之初,是否也已经想到了呢?
润之唇边微绽出了然的笑意:“只怕,阿乞力族还在等着赎回他们的可汗吧?”
卓沉鹰朗声一笑,点了点头。
润之略一沉吟,微笑着转了话题:“这一系列的战事,虽延缓了我朝的汉人文化进入西疆,却也使得我朝新君的统治更为稳固了,大华盛世可期。你的做法,究竟是‘是’还是‘非’,可就难说了。”
卓沉鹰犀利的目光扫过润之从容的神态,浓眉一扬,露出那刀锋般的笑来:“至少,现在每个卓伦人都能说自己的语言,每个卓伦人都记得,忘了自己的文化就是亡族……我所要的宝贵的时间,已经有了!”
润之沉默了一会儿,道:“既是如此,当可让我走了!”
卓沉鹰一声轻笑:“等我确定卓伦文化能够传承下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离开。”
润之深深地看了卓沉鹰一眼,不语。
卓沉鹰看着她,再度问道:“来帮个忙,怎么样?”
卓伦族所住山峦的最高处,有间孤零零的小屋。屋前既没有晾晒着草药,也没张挂着兽皮,只有淡淡的草木混杂着阳光的气息。润之乍见之下,还以为那屋子是无人居住的,却没想到其中住了一位盲眼的卓伦老者。屋中相当干净,显是有人一直照料着老人的生活。
润之正疑惑着卓沉鹰的目的,他却先行说明了。原来卓沉鹰所谓的帮忙,居然是听歌,而这位失明的老人,就是卓伦族最好的歌者。
将纸笔往润之手中一塞,卓沉鹰微笑道:“用同音的汉字记下歌词!”
润之一怔,他又将一砚研得浓浓的墨汁推了过来。
卓沉鹰自己面前也是同样摆设,他蘸了墨,向润之一笑道:“一会儿别听得迷了,忘了记词!”说着,他抬起头来,向着屋中那名盲了眼的卓伦老人说了一句卓伦语,语气竟然十分恭谦。
老人点了点头,拄着杖站直了身子,眉目间一片平静,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润之不懂卓伦语,除了第一句如唱如叹的“玛尔斯哦……”,本该半个字也听不懂。然而,老人的歌声却超越了语言的界限,将一幅浓重的画卷展开在润之的眼前:
广阔无垠的草原,白云流动。
如风飞驰的骏马,马鬃飞扬。
卓伦的王者,扬鞭奔驰在草原上……
歌声陡然间变得凝重,杀伐声从盲眼老人金石般裂云穿霄的歌声中透了出来——
王迎战了!王战死了!
天地悲,风云哀,孤雁盘旋……
歌声再度昂扬起来——
还活着的勇士们怒了……
报仇!报仇!
……
歌声嘎然而止。
润之的心却还是怦怦然跳着,报仇,他们的报仇是否成功了?
她抬眸看向卓沉鹰,他却忍不住苦笑,指着她面前的纸张:“叫你不要听迷了!”
润之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的纸上只落了第一笔,连一个字也没写下来。沉吟了一会,她还是问道:“这一场战事,后来如何了?”
卓沉鹰微怔,语气平静地道:“战败了,后来卓伦就开始向东迁,逐渐迁到了这里。”
润之锁了眉,轻叹一声:“你是想让我见识一下卓伦的文化么?”
卓沉鹰看着润之清湛的眸子,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帮我保存卓伦的文化。”
“卓伦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我只能以汉字记音的方式先把我卓伦历代传下来的歌给记下来……”
润之眸光一亮:“你打算造字?”
“是!”卓沉鹰坦然应道,“只是还没完成。等我卓伦有了自己的文字,卓伦的文化就更容易流传下去了。”
润之凝视着卓沉鹰,给了个谨慎的允诺:“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助你!”
卓沉鹰浓眉扬起,朗声笑道:“这就够了!”语气一转,又道,“不过,你这次可是害得辛葛尔爷爷白唱了!”
润之轻笑一声,瞑目想了一下,提笔自第一句“玛尔斯哦……”开始写将下去。她记性本就甚好,虽全然不懂卓伦语,但老人的歌声犹在心头回响着,一边回忆着那颤动人心的歌声,一边竟将那长长的一段歌声的汉字音全部写了下来。
卓沉鹰取过她写成的纸张,从头读了一遍,不禁露出佩服的神情:“曾听说你过目不忘,没想到你过耳也不忘啊!”
润之笑了一笑,“一时硬记了下来,明日就忘了。”
“明天请你听另一段歌。”
润之从容而笑,眸光沉静:“你要让我没时间去想如何离开的事?”
卓沉鹰意外地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想杀你!”
润之随着丹玛去后山之时,卓沉鹰正出前山去迎接华朝的使者。
为示诚意,卓沉鹰带着数名族人远远地迎到了草原上。
当那策着一骑桃红马、英气逼人的戎装女子渐驰渐近时,卓沉鹰身后的族人们也一个个睁圆了眼,张大了口,愣在马上。
也难怪卓伦诸人会看傻了,世上的美人虽多,又有几人能似来人这般,集风华绝代的明艳、英姿飒爽的挺拔,与眉宇间婉然的风韵流动于一身?连多问一句也不必,人人心中都明白,来的正是传说中的华朝第一美人——修罗将军李华。
唯有卓沉鹰微微地皱起了浓眉。
卓伦虽是个没没无名的小族,却也是西疆第一个向华朝表示降顺的民族,华朝显然对此十分重视,一得消息,即刻命身在西疆的徐文英先行安抚卓伦族。
只是真正的润之已然身在卓伦,卓沉鹰表面恭敬谢恩,心底里却不免存了几分嘲讽,只等着那假扮的润之前来,双方敷衍一番了事,却忘了华朝军中除了润之,还有“修罗将军”这样一位颇具威胁性的人物。
觉出自己的疏忽,卓沉鹰心头微凛。与润之相处多日,虽明知她目前的平静态度只是在刻意示弱,不知不觉之中,却还是有几分当真了,以致脑中一得意,竟忽略了旁人。此刻见了“修罗将军”,卓沉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面容不由一肃,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向着渐行渐近的绝代佳人,卓沉鹰以华朝的礼节拱手相迎,朗声道:“卓伦全族欢迎天朝使者!”
那厢桃花马上的李华嫣然一笑,明艳绝伦,还以武将之礼,众卓伦人更是张口结舌。
李华当年扮男装驰骋于西疆之时,虽然天生美貌,却也只是个粗鲁武将,但随着润之这么多年,于美丽的容颜之外也平添了优雅从容的气度风韵,正是明珠生光,美玉现晕,今日今时的她,才可称得上真正的华朝第一美人。
“卓伦王客气了!李华前来,也是代致我朝天子与卓伦永世交好之意。”优美的声音入耳,更是让众卓伦人迷醉不已。
卓沉鹰见她身为华朝使臣,言语却是客气有礼,心中不由暗赞。面上正摆出客气的笑容,回首间却见到众族人沉醉的模样,卓沉鹰脸色不禁一沉,马鞭在空中虚击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惊醒了众人,见了王沉肃的表情,多数人露出惭色来,低下头去。
卓沉鹰平静地向李华道歉:“卓伦是偏僻小族,难得见到‘修罗将军’的风姿,失态了!”
李华暗惊于卓沉鹰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魄力,心道:能鲜明地认清局势,以一无名小族而得到华朝的庇护,这位王者显然是不凡之人,若是润之见了,一定会对卓伦另眼相看。她的想法虽不错,却不知润之已然身在卓伦多日了。
“请各位天朝使者到我卓伦族中来看看吧!”卓沉鹰虽敛了笑容,语气却还是相当客气,拨转马头,当先引路。
未行得两步,华军队伍的后面忽然驰出一骑白马来。那马儿一声欢嘶,直奔卓沉鹰,马上乘者出其不意,忙拉住缰绳。白马虽然驻足,兀自向着卓沉鹰的方向引颈嘶鸣不己,似是诉说着什么。
那白马正是润之的追风驹。当日在草原上救起润之后,考虑到马儿擅识途,因此虽是难得一见的神骏,卓沉鹰还是将它赶走了。料想它回到营中,也只能带华军找到润之留下的那滩血迹,不可能找到卓伦族来,却没想到追风依然还记得当时救走了主人的卓沉鹰。
卓沉鹰脸色不变,朗声而笑:“好一匹神驹,看来和我挺有缘的!”
西疆族众,哪个与马儿无缘?神驹会择主之说是人人相信的,追风毕竟不会说话,让卓沉鹰这么一说,华军诸人倒也真以为是追风喜欢了这位散发着王者气息的男子。
李华也是个相当爽快之人,朗声道:“季卿,这匹马送给卓伦王了!”
修罗将军既以女子身份出征,自招了一队女兵随身。原本骑着追风的女兵听到她的命令,应声间身形一闪,已到了另一骑马上,将追风驹让了出来。而追风察觉背上一空,已然无人控制,昂首欢嘶一声,竟自行奔向卓沉鹰。
卓沉鹰倒也佩服李华的干脆,拍拍追风的马颈,心道:现在可不能让你见到主人。虽然相当欣赏追风,卓沉鹰还是挥挥手让两名卓伦汉子将它牵了开去,口中笑道:“真是好马,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犀利的眼光扫向刚才骑着追风的女兵,赞道:“好敏捷的身手!修罗将军的手下,连女人也这么厉害!”
这却是装糊涂了。他利眼如电,打量过那名亲兵打扮的女子,已知她是少见的高手。虽然有些冷冷的,长相却与徐文英有些像,只是眉眼不同,气质有异,应该是她妹妹吧。华军中一直未有主帅失踪的消息,想来是她假扮着徐文英了,所以卓尔多才刻意回避了今日的见面。
李华扬眉笑道:“我大华的女子从来都不逊于男子!”
卓沉鹰看着李华,脑中却想起润之来,这一文一武的两名女子,别说是华朝仅有,就是放眼天下,只怕也是无双的。他心里暗自点头,面上却仍只是微笑,拍马前行。
润之自是不知李华与文佩已然近在咫尺。听丹玛说卓伦的药材是运出山去卖给汉人的,心中倒是一动。
临近西疆的州郡,驻军多,居民少,因此做药材生意的商家并不多。倒是自家的九春堂,应有几个分堂接近西疆。药材贩子若没决心吃大苦头将药材运到中原去,多半会就地转手给九春堂吧?即使是药材贩子为牟暴利将药草运到了中原,这么大量的药材,还是卖给九春堂的可能性较大。若是如此,多少可以传递个消息出去。
这般想着,手下的动作也有了变化。虽还是捆扎着草药,打下的结却有些特殊,形如她通行九春堂的“仲”字花押。无论九春堂哪一分堂见了此结,都应会心生疑惑,追查药材的来处才是。九春堂消息传递颇为迅速,而消息一旦传到西疆军中,夫人与二妹三妹应该能作出正确判断。
虽说是兜了个圈子,但既然自己无法自行离开卓伦,也只能等亲人们前来接应了。
看着一车车的草药运出山去,润之心中渐定。只是她到底也非万能,虽能猜到卓沉鹰今日之事必相当重要,且是有意让丹玛引开自己,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与二妹和夫人刚刚失之交臂。
李华与文佩又如何能知道她们苦寻不着的润之就在身边不远呢?
代天子致过友好之意,李华一行留下朝廷送予卓伦的礼物告辞了。卓沉鹰也相当客气,直送下山来。
待得送行的卓沉鹰等人离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文佩策马到李华身边,在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有些不对!”
李华骤转秋眸,见了文佩的神色,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马儿一向忠心,追风是润之的爱马,素来视润之为主,怎会忽然间对旁人亲热了起来。那日润之失踪后,是追风赶回营来,长声嘶鸣,引着众人寻到草原上那一滩血迹。
乍见那滩血迹时,脑中轰然一下,险些乱了方寸,幸而追风虽不住嘶鸣,却并无哀伤之意,又未见润之尸体,众人才定下心来。
今日追风见了卓伦王却是那般亲热,莫非他与润之的失踪有关?看那个卓伦王浑若无事的表现,他是不明润之的身份呢?还是真的误解了追风的意思?
李华与文佩二人脑中转着相同的想法,四目相交,文佩轻声道:“我晚上去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