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一句话让润之说得如此艰难。
她自来重视家人,也自来不喜欢为人所迫。
为了文佩,若要她以性命相换,她亦不会有半分迟疑。然而永不离开卓伦族,却意味着她的余生都将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非是润之看小了卓伦族,而是,她已然倾了半生心血于华朝。
蹙了一双剑眉,润之沉默许久。最后,她黯然一叹:“至少,先让我见见二妹。”
卓沉鹰眸光一沉,道:“好!丹玛,带着火把!”随即大踏步走出屋子。
润之薄唇微抿,紧随其后。丹玛一怔,忙从架子上取下火把来,跟了上去。
文佩就囚在不远处的一间小屋,由数名卓伦人看守着。依葛尔以剑拄地,背门而立,无言的气息在微淡的药香中弥漫开来。
文佩在黑暗中合起了双眼。她一向沉默寡言,待人冷淡,也不知自己如何会惹来这情丝纠缠。知道依葛尔就在门外,心中辗转,却不由思念起江峰来。
见了卓风心痛,不见江峰却也牵挂。
润之也好,她也好,都未曾相信过一见钟情。江峰与她同赴罂粟谷,共历了许多艰难,也算得是日久生情,因而江峰对她开口时,她只觉答应得理所当然。然而冥水一役,面对卓风却让她心痛如割,令她也不禁茫然,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向着哪一个人。
难道说,一个人,竟可以同时爱着两个人么?还是说,她错认了自己对江峰卓风中一人的感情?
卓风,不见时偶而会想起,见了他时却会伤心。
江峰,见了他时会忽略他的一片心意,不见时却会想念他如山般稳重的呵护。
这样想来,自外人身上所感受到的暖意,也只有来自江峰的那一份。
终究,文佩也是寻常女子,思量许久,卓风的绝然与江峰的温暖之间,还是温暖的那一方予她以更深的吸引。
轻叹一口气,文佩垂下头去,将脸庞埋进膝间。
屋门猛然被推开,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文佩抬起头来,如寻常般敛去所有的表情,却不知自己的双颊,于这火光明灭跳跃间泛着微微的红。
“二妹……”润之微怔,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此刻的文佩竟没了昔日的冰冷,眸中却溢着淡淡的温柔。
文佩直起身子,定睛看去,见是润之,顿时将所有心思抛在了脑后,眸中透出喜色,声音中竟有些微的哽咽,“二哥,你没事……”
润之见了她的模样却是心中一痛,转眸看向卓沉鹰,他皱起眉,微一点头,“等你一句话!”
润之抿唇不语,回身去察看文佩的伤势。
好在文佩伤得甚轻,润之探了探,知道无碍,才低声问道:“你怎么寻来此处的?”她给九春堂的讯息今日才送出,无论如何来不及送到家人手里,文佩却是如何寻来的?
文佩简单地将今日之事说了,润之才知白日里已与她们错过了。淡淡地,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世事竟是如此难料,若日间见了她们,卓沉鹰却没有理由留她了。
卓沉鹰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传来:“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你,她不回去,总会有人找来的!”
润之扬首看着卓沉鹰,缓缓站了起来:“我并不喜欢被人胁迫。”
卓沉鹰淡淡道:“我知道你的性子……”
远在润之知道他之前,他已将润之视为劲敌与知己,怎会不知润之的脾气。
虽然润之在卓伦的这几日,他对她相当尊重,然而他心中清楚,眼前的女子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是个相当骄傲的人。既然他决意要润之的承诺,自然也明白她的愠怒。
他对着润之的字这么多年,已从字中认识了大半个她。
两名卓伦汉子各提刀剑上前,指着文佩。
文佩恍然,急道:“二哥,别答应!”
润之清明的眸光转向文佩,温言道:“二妹应当懂我。”她只说了这几个字,淡淡的眸光中却透着还没说出来的话:我知你担心我,我又何尝不担心你呢?
“二哥也当知我,别作违心之言!”
卓沉鹰负手不语,眸光一利,指着文佩的刀剑却各沉下了几寸,直抵肌肤。
润之深吸了一口气,尚未开言,一道迅捷的身影闪了进来,直攻向指着文佩的那一刀一剑。卓沉鹰脸一沉,身形一晃,已然拦在了前面。
那疾风般的身影一停,却是终于赶到卓伦族的江峰。
众卓伦人面面相觑,皆看向卓沉鹰。卓沉鹰神情异样,冷冷地看着江峰,道:“你来干什么?”
江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阿帝斯……”
“我问你来干什么?”
润之心头一震,她与卓沉鹰相处多日,却从未见他如此失常过。
“阿帝斯,请你放过她!”
“你以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话?汉人江峰?族人阿提亚?还是——我的大哥?”
最后四个字一吐出口,润之姊妹双双变色。文佩只觉心中冰凉一片,看向江峰,润之却将目光投向卓沉鹰。
难怪初见卓沉鹰时觉得那般熟悉!还以为是与自己想像中人相符,原来却是因他有几分相似于江峰。仔细想来,二人眉目颇像,只是卓沉鹰轮廓略深,犹似西疆人模样,江峰却纯然是汉人面孔。因此就连润之也未曾想到他二人会是兄弟。
“阿帝斯,她是我爱的女子!”江峰略一迟疑,还是坦坦然说出了这句话。
文佩听了此言,心里不知是悲是喜,酸甜交织于一心,浑忘了犹有刀剑加身,也不禁忽略了一旁的依葛尔那黯然的目光。
“因为是你爱的女子,我就必须放弃徐文英?”卓沉鹰缓缓摇头,火把光芒映照之下,他唇角竟然微微扬起,“既然你放弃了王者的责任,现在你已经没资格要求我什么了!她答应留在卓伦,我放了你的女人,她不答应,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江峰犹握着拳,掌心却已沁出汗来。他深知卓沉鹰的脾气,见他此刻的模样,已知他是气极了。卓沉鹰是他异母兄弟,虽然小他一岁,处事却一向比他从容冷静得多,只是这个兄弟若当真固执起来或是恼起来,却会失去理智,决绝到不顾一切。
卓沉鹰却不再看他,转首去看润之。
润之见他看来,剑眉略扬,眸光微沉,终于开口道:“我……”只说得一个字,已是一口鲜血自薄唇中沁出。
卓沉鹰眸色一沉,伸手扶住她。润之的热血喷在他身上,竟让他觉得热辣辣地疼了起来。
文佩见卓沉鹰将润之揽在怀中,一掌抵在她后心,欲为她镇住伤势,疾道:“让我来!你不识二哥内力路数!”胁持着她的卓伦人不知如何是好,向卓沉鹰看去。
卓沉鹰无暇说话,他察觉润之体内真气之乱犹胜于当日草原上救她之时,自知凭自己一力强压不是办法,微一点头,示意那两名族人放人。而江峰已然抢上前去,解开了文佩的绳索与穴道。
文佩急取怀中的锁魂丹塞到润之口中,见她蹙眉咽了下去,知她神智未失,心中略略一宽。掌心轻抵润之肩头,助她将护身内力疏导归流。
二人内力皆深,合力起来竟十分顺利,过得盏茶功夫,润之轻声道:“放手吧!”
二人依言放手,润之微转首看向卓沉鹰。卓沉鹰见她眸光深湛,微微一凛,只觉身上几处大穴先后一麻,已被润之制住。透穴而入的内力相当熟悉,却是润之借了他与文佩适才助她的部分内力。
润之的内力只为护身,自来不能轻动。此番虽是借了二人之力,于她而言却仍是相当吃力之事。
禁不住微微喘息,润之垂眸不再看卓沉鹰,右手微抬,按在卓沉鹰心口死穴上,轻声道:“依葛尔,你当看清这个形势了?”
依葛尔一怔,才意识到王已被润之制住。
“找三匹最快的马来,然后所有人退到山顶,天亮才可下来……”润之停了停,“二妹一会儿听着,若有一个人没退走,我会杀了卓沉鹰……”她脸色苍白,无力地倚着卓沉鹰,按在他死穴上的那只手却分毫不移。言语虽轻,却也不容人有半分抗拒。
微抬首,润之径向江峰道:“江兄打算和我们一起走么?”
江峰叹一口气,若不是为了文佩,他本也不会回到族里来,微微点头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卓沉鹰,他的黑瞳之中,一片深沉的怒火正渐渐蔓延开来。
毕竟是自己的兄弟,江峰歉然唤了声“阿帝斯……”,卓沉鹰浸透了怒火的眸光已冷冷地扫了过来。润之力有不足,并未点卓沉鹰的哑穴,但他怒火中烧之际,却是一言不发。
依葛尔丹玛等人等不到卓沉鹰的命令,只能按润之的吩咐行事。片刻功夫,马已牵到屋前。
“所有人退上山顶,二妹尽力听着,若有一个人半路停下了脚步,说一声,辛葛尔爷爷就要为卓沉鹰唱灵歌了。”
依葛尔等人交换个眼色,着实是不太相信一向温文的润之会真的杀了卓沉鹰。
卓沉鹰忽然开口,轻叱一声:“退!”
依葛尔与丹玛面面相觑,却是不敢违命,带着众卓伦人退了出去。
文佩当真蹙眉静听。润之却放开卓沉鹰,扶着他的肩头,勉力站了起来。她的衣上,卓沉鹰的衣上,皆是片片血迹。她终于回首看向卓沉鹰,眸中透着少有的伤感,黯然道:“本不该如此……”却不知是叹卓沉鹰不该逼她留下,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利用卓沉鹰对她的关心。
卓沉鹰深深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润之见了他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凛。
文佩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忙过来扶住她。
润之转眸道:“那些人还在退吧?”文佩点点头,润之最后看了卓沉鹰一眼,轻道:“我们走……”
卓伦人留在屋外的三匹马中,赫然有浑身雪白的追风。追风终于见到主人,一声欢嘶,昂首扬尾,若不是系着缰绳,就要冲过来了。
润之轻拍追风,淡淡道:“二妹,扶我上马。”
文佩一惊,才知润之竟连上马的力气也没了,虽将她扶上马去,却还是担心不已。
江峰也道:“你这个样子,还骑得住马么?”
润之淡笑:“追风向来稳便,不会抛我下来。”追风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嘶一声,似是保证。
三人就这样离开了卓伦族。
润之并不识得回去的路途,追风却似是明白主人要去何方,扬蹄向着华军驻地飞奔。江峰文佩的坐骑不如追风神骏,反而落在了后面。
草原风大,润之只驰得片刻已是觉得刺骨冰寒,只能俯身伏在追风背上。
江峰见文佩看着润之的背影,面含忧色,于是解下外罩的长衣来,运劲抛去,正覆在润之身上。
文佩本因他的真实身份而烦恼,始终未与他说话,此刻见了他如此举动,终是禁不住心头微暖。转首向着江峰,无声地道了句:“谢谢!”
润之身上乍暖,却是一怔,微回身,见了二人模样,也就不再言语。
此时已是深夜,满天星斗清晰无比。虽然风疾夜静,三人还是暂忘却了满身的烦恼,一意奔驰在无垠的草原上。
行程未半,身后长啸隐隐,江峰脸色一变,“阿帝斯追来了!”
终究是兄弟间血脉相连,他对卓沉鹰的了解胜于润之姊妹间任何一人。听这啸声,已知这个性子激烈的弟弟是压抑着满腔怒意赶来的。
依葛尔与丹玛也并非是老老实实听人胁迫的人,给润之三人的马虽是好马,却并非卓伦族里最快的马。卓沉鹰此刻的坐骑之神骏,不只是快过文佩江峰的马,就连润之的追风也有所不及。
润之的封穴之力不强,文佩只担心着润之的身子,并没有想到,江峰虽想到了,却终究与卓沉鹰是兄弟至亲,如何会提醒人去补封他的穴道。而卓沉鹰的内力却是极为精纯深厚,他适才一直不言不语,已将被封的穴道冲开了大半。三人下山不久,他已然解了穴,唤来爱马,单骑追下山来。
文佩察觉卓沉鹰竟是越追越近,心中大是不安,猛然间勒缰止步,口中道:“你们先走!”
江峰知道她是想为润之挡下卓沉鹰,然而若是让她与弟弟动起手来,无论哪个伤着了,他心里都不会好受,于是也驻马止步。“徐兄请先行一步!”
润之心中微乱,知道自己留下也于二人没什么助益,只得伏身马背,让追风带着自己继续奔驰。
卓沉鹰远远地已然看见拦在前方的江峰与文佩,禁不住脸色一沉。眼看着将要与二人相撞,竟是丝毫也不减缓马速。二人一怔之下,却见他将马一带,那黑马神骏非凡,竟从二人之间腾空而过,落地后半步也不停留,继续向着润之追去。
江峰文佩忙带转马头追去,却是越来越落后了。
润之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心头一震,回身看去。只见卓沉鹰面沉如水,骑着一匹毛色漆黑的骏马,身后,黑色的披风羽翼般张扬着,如黑鹰般疾向自己掠来。
“他恼了!”润之心头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后眼前一黑,手臂剧痛。
待她回过神,人已被卓沉鹰擒过马来。身后一声悲鸣,却是爱马追风倒了下去。
润之整颗心停止了跳动:“你杀了追风?”
卓沉鹰止住马,缓缓道“你忘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敌人!”
润之心头一窒,“我曾以为我们不是……”
“我也那么想过……但是,”卓沉鹰带着润之一同跳下马来,直视着润之的双瞳,自嘲地摇了摇头道,“我们凭什么那么想?”
凭什么那么想?
真的!凭什么那么想?
二人虽互以为是知己,却谁也不曾对对方卸下过心防。他们在各自的立场上针锋相对,谁也不曾后退过半步。当卓沉鹰决意要强迫润之留下时,当润之利用卓沉鹰的关心反制住他时,就已将一个美好 的自己在对方心头打碎。
“早知道会这样,那天在草原上见到你,就应该马上杀了你!”
润之脸色微微一白,缓缓后退了一步。然而肩头一紧,已被卓沉鹰的左手牢牢擒住。
卓沉鹰高举右掌,蕴足了掌力。他的一掌,可以立毙奔马,润之当然经不起他这一掌。
只要一掌击下,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知己也好,仇敌也罢,所有的痛苦烦恼,统统了断。
然而他迟迟没有击下去。
纵在这生死关头,润之子夜般的眸中,虽含了些微的歉意,却也依然透着抗拒。
她自觉歉然,所以不为自己辩解半句。而面对此刻的卓沉鹰,却也让她觉得没有再动机巧的必要。此刻的卓沉鹰是真实的,她也还他以真实的面目。
因此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卓沉鹰,目光中含着些微的歉意与不屈的抗拒。
看着她的神色,卓沉鹰只觉如沐冰霜,知道自己盛怒下的这一掌终究是无法落下。
“二哥!”“徐兄!”文佩江峰匆匆赶到,见了这般情景,却不敢上前来。
卓沉鹰目光一利,抓住润之肩头的手骤然间一紧,然后,他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
高悬在润之头顶的右掌也转握成拳,被卓沉鹰收回身后。
锋利的眸光直视着润之,低沉的嗓音含着些许疲惫:“既然这样,我放手!”
他说完这一句,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唿哨一声,唤来自己的黑马,将缰绳交到润之手里:“赔你的马!”
润之怔了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却是被卓沉鹰送到了马上,随后身上一暖,已披上了卓沉鹰的披风。
卓沉鹰退开几步,淡然犀利的眸光扫过这一人一马:“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站在地上,润之则在马上。然而此刻的润之看着负手而立的他,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感觉。
卓沉鹰缓缓扬起眉,再度流露出了他的高傲:“做不成知己,还是可以做敌人的!下次相见,我们依然是敌人!”
不在意润之的回答,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在淡淡的星光下远去,润之心头泛起难言的滋味,喃喃道:“为何要为敌呢?”
这一番变化,让江峰文佩都怔了片刻,很快两人同时省了过来。江峰向文佩使个眼色,让她照料润之,自己则策马向卓沉鹰追去。
“阿帝斯!……阿帝斯!”
卓沉鹰听见身后的声音,并不理睬,只是加快了脚步。
“阿帝斯!”江峰腾身,拦在卓沉鹰面前。
卓沉鹰淡淡的眸光扫向他:“走开!”
江峰摇摇头,反而踏前一步:“阿帝斯,我明白你的心情……”
卓沉鹰目光中隐现煞气:“走开!”
江峰摇头,屹立如山,“兄弟,我宁可你像现在这样生气!”
“……阿提亚,我们分开多久了?”
江峰一怔,想了想:“十几年了吧!”
卓沉鹰止步,一字字凛然道:“那你凭什么还认为自己是了解我的,可以来劝我?”
“阿帝斯,我们是兄弟,血脉相连,我不了解你,谁能了解你?”
卓沉鹰侧开一步,继续前行,“我不需要了解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为徐润之生这么大的气?”
卓沉鹰脸色一沉,再次止步:“我不需要你来管我!”
“阿帝斯,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担起族里的重担。”
卓沉鹰昂首向天:“在你眼里,王位只是个不必要的负担,在我眼里,王位是我应尽的责任,本来你就不适合为王!不必向我道歉!”
江峰一愣,卓沉鹰的气势逼人而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不要再为她来劝我!我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更不会为她忘了自己是谁!如果卓伦与华朝的利益有冲突,我和她,也还会是敌人!”
他看着远处的星辰,像在对自己发誓:“我说过放手,就不会再纠缠下去!”
江峰从来没有见过卓沉鹰如此的模样,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终于问:“阿帝斯,你是……喜欢她么?”
卓沉鹰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阿帝斯,你喜欢她么?”
卓沉鹰怔住不语,与润之相识以来的种种飞速自脑中掠过,以兄长的话去一一验证着。许久之后,他终于涩声道:“原来……我喜欢她!”
江峰见自己一语成真,终于愕然。
卓沉鹰挺直了身子,犀利的目光剌向远方:“阿提亚,我喜欢她!但请你不要告诉她。”他停了停,“我说过放手,就不会再纠缠!”
“让她保重吧!转告她,我放手是有条件的——如果她死在我之前,我会让这世上血流成河,让她在天上,也不得安宁!”
[说实话,写到草原上卓徐二人相对,卓沉鹰高举着掌时,佚史很冲动地想让那一掌击下去……
一掌下去,润之的生命到此终结,即使有再多的事没做,即使有再多的遗憾,都到此为止,让卓沉鹰去痛悔终生,让文佩等人去怀念,让华朝君臣去发愣,让历史去猜疑,让百姓间去流传一个不知真假的传奇……
大多数故事都会交待得完完整整,不会在主角还有许多事情没做时让他死去,但这种突然间打断的人生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明明不该结束的,却还是结束了……书中的理想世界是很少这种情况,但现实世界中很多……
但是佚史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诱惑……
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故事毕竟是织梦,突然间打碎了我也会难受,而小部分的原因是怕大家把我骂死(笑……),所以,佚史还是让卓沉鹰及时清醒了过来。]
华——番外——字中人
最初的几幅字,意兴飞扬,笔墨纵横,说不尽的俊逸洒脱。
他也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
飞扬的目光随着笔势一起一落,每一笔都契了他的心意。
这写字的人,定是他的知己。
时光渐逝,草木枯荣。
壁上的字幅不断地增加。
再停留在他眼前的字,渐渐沉淀了飞扬的意兴,收敛了纵横的笔墨,而从那份俊逸中透出了挺拔来。
他也已收敛了少年意气。
沉稳的目光随着笔墨流转,每一笔都合着他心下的从容。
这写字的知己,当是他的良敌。
当属下再送来那人的字幅时,他已能辨别其中的真伪。
工整宛转的,是假。
而一笔一划间,都能扣动他心弦的,是真。
当字幅挂了满壁时,他已是真正的王者。
那人的字,也转而儒雅凝重。只是儒雅中依然蕴着风骨,凝重中还是透着挺拔。
他再次面壁时,竟能感到这知己良敌笔墨间溢出的压力。
夜深了。
那人已是他的对手,却也依然是他的知己。
纵容自己饮一口烈酒,他不忘举杯,向着字中的知己。
烈酒熨热了肠胃,眼前的字则灼热了他的血。
以酒研墨,他第一次在那人面前挥毫。
——海内存知己。
他掷笔大笑,将自己的字也挂起,与那人并肩而立,从容相对。
从此后,他不曾再留连于字前。
风劲草疾,远远地传来骏马的嘶鸣。
他举目望去。
苍茫天地间,只见一条纤长的身影。
儒雅中蕴着风骨,纤弱中透着挺拔,似是天地间蓦然的一笔。
那一刻,他心中一空,又像是满盈,以为自己心中的字竟鲜活成人。
终于,他迎风而笑。
拍马,向着拨动他心弦的那一笔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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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史说过,不相信一见钟情……
卓沉鹰与润之相识的日子并不长,这个短篇,算是佚史对卓沉鹰心情的一个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