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星光格外明净,宁静星光之下,却是疾风劲掠的广阔草原。
卓沉鹰给润之的披风也被劲风卷了起来,似是为她凭空添了一双羽翼。
文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直以来,她都是最了解润之的人,她熟悉润之的平静,也熟悉润之的沉默,却有些看不透润之此刻的心境。
在让人窒息般的风中沉默了片刻,润之终于扬声道:“我们先回去吧!夫人她们该久等了。”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那团白影,心头微酸。
曾经想过,若死在这无垠的草原之上,由天地包容,当可瞑目,如今却是追风代自己留在了此处。
轻拉缰绳,欲转过马头。跨下的黑马却是一声长嘶,执拗地转向来的方向。润之微怔,再拉缰绳,那黑马竟不理睬,只一步步朝着卓伦方向迈开了步子。
润之不愿强它,只得俯身轻道:“烦你送我回营,然后就任你回家。”
她自也知道马儿听不懂人言,然而那黑马却是停下了步子,昂起首来看看她,终于掉转了身子。
润之不禁松了一口气,不待她再开言,那黑马已然纵蹄而驰。
黑马的神骏尤胜追风,不一会就将紧随其后的文佩抛得远远的。扑面而来的劲风刮在身上,更是如刀一般。幸而卓沉鹰想到将披风相赠,否则润之纵是平安回到营中,也必然要大病一场了。
它想是要早些回家去吧?
润之心中如是想着,薄唇边禁不住微微一笑,随即又敛了笑容。
它让她想起了追风,也想起了它的主人。
“既然这样,我放手!”
“做不成知己,还是可以做敌人的!下次相见,我们依然是敌人!”
干脆利落的话再度滚过心头。
周身的血脉微热,有这般的敌人,算是幸,还是不幸?
不打算当真与他为敌,而目前的形势,也不容他再与自己为敌了。
晨曦渐露,草原上的风也和缓了起来。
华军营前,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带着几名随从,向守营的将士苦苦哀求:“将军,听说你们皇帝的旨意已经到了,那我们赎回可汗请求……”
回答他的声音相当无奈:“老人家,我们只是奉命守营的士兵,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那至少让我们见见徐元帅或者李将军吧?”
两名守营兵面面相觑:“刚才通传的兄弟已经说过了,元帅身子不适,这几日不会升帐理事。李将军也传下话来,说不能见您,您就迟几天再来吧!”
那老者听了他们的话,知道今日又是无望了,叹一口气,蹒跚着转过身去,将要离去时,却被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叫住了。
“喀颜长老?”
喀颜循声看去,愣了一下,顿时喜出望外:“徐丞相……啊,徐元帅!终于见到您了!”
润之跳下马来,略定了定神。她奔驰了一夜,吹了一夜冷风,脑中微觉眩晕。
几名守营兵面面相觑,慌忙行礼之际,心头也禁不住暗自嘀咕:“帅爷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李华润之治军颇严,若是连主帅出营都不知道,他们这些守营的岂不是失职透顶?
润之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微笑道:“我自出营,与你们无干,不怪你们!”
卓沉鹰的黑马轻嘶一声,前蹄在地上踢踏起来。润之回首看看它,知它要走,轻点了点头,道:“多谢你了!”她伸手欲拍它的颈项,那黑马却一摆头避开了,高傲地昂起首来一声长嘶,发足向来路奔去。
马已如是,人复如何?
忆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润之心下感怀,今日今时的卓伦族,未必经不起中华文化的冲击,卓沉鹰的所为,终究不是徒劳的。
而阿乞力族……
润之转向喀颜时已然振作起了精神,抹去心头的万般感慨,面上只余下从容淡笑,问出口的是流利的阿乞力语:“长老又是为赎回贵族可汗而来?”
喀颜赧然道:“是!听说华朝的圣旨已经到您营中了,请您考虑一下我们的请求吧!”
润之微一沉吟:“喀颜长老,您能否全权决定贵族之事?”
喀颜张了张口,神色黯然。十年前也是他来华军中赎可汗,那时他在族中讲话还有几人能听,如今,众人只是推他这个老不死的出来丢脸罢了。
润之自是清楚这名为长老的老人在阿乞力族的地位,虽相当同情他,还是道:“文英明白长老的处境,但,还是要请贵族派一位能下决定之人前来!”
喀颜叹了口气,润之拒绝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他仍是相当感激润之如十年前一般的温和语气与真诚目光,如今即使是自己族中,也很少有人这般待他了。
向润之行了个礼,喀颜蹒跚离去。此时天色大亮,文佩的马也到了。
“二哥,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上次见他,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世事竟是如此不堪回首,一回首间,已是多少光阴流过。
微笑着,润之低声道:“只怕,不会再有第二个十年了……”
抬眼正与文佩担心的目光相遇,润之心头微暖,扬眉展颜:“夫人该等急了……”
时光再短,她亦无意放弃,何况与天争命,未始不是一种乐趣呢。
第一个飞奔出来迎二人的却是承远。十六岁的少年亲历沙场后已洗去了许多稚气,然而终究少年心性,比不得母亲的沉稳,一闻报立刻赶了出来。
“父帅!佩姑姑!”众目睽睽之下承远没忘记先行礼,还未直起身来就忙忙地道,“娘可急坏了……爹身子还好吧?”他随了润之李华这些年,到底不是个莽撞的孩子,后两句话皆是低声而问。
润之微笑,她自知这一夜下来,定是脸色苍白、容颜憔悴,所以这孩子才担心了。
“没事,略歇歇就好了!”
承远欢然道:“我就知道爹爹不会有事的!”
李华在帐中相候,见三人进来,心中豁然一定,终能放下那提了一夜的心。
上前来为润之掸去一身风尘,李华轻声道:“可急死我们了……怎么不声不响地就不见了呢?那日追风引我们到草原上,却只见一片血迹,我……我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说到后来,这名震四方的修罗将军声音竟也发起颤来。
“这几日,亏得你们遮掩了……”
李华凝了秀眉:“幸而你回来了,否则皇上下旨命你总揽西疆事宜,我们可就不知如何处置了。前日迫不得已之下,以你的名义上奏朝廷,请求拨派参政翟月来相助。如今你既回来了,是否还要让他前来?”
“子聂?”润之思索片刻,问道,“这些日子,朝中派了他什么事?”
李华美目一转,看向文佩:“好像没派他什么事?可能在阁中处理琐务吧!”她的语气有些不肯定,文佩却点了点头,她有过目不忘的记性,这些日子代看了不少文书,虽不能下决断,却记得十分清楚。
润之皱起眉来:“那淮河水灾是何人去处理的?”
“按邸报中说的,应是派了工部刘尚书……”
“宰辅参政中去了哪个?”
这番李华可真记不起来了,还是文佩答道:“李九凝。”
李九凝是目前的首参,也就是说,宰辅中无人前去。
“姚镜如呢?”
“想来是皇上初即位,许多事情还离不了他。”
润之轻叹:“既如此,还是让子聂来吧,正该让他多见识些实事!”想起那位堂堂五尺的“三探花”,不禁微笑,“好在他盼着来西疆也有不少日子了。”
翟月见闻甚广,不是个死读书的,几番事情做下来,确是可用之材。况且他所长者,正是姚鉴所短,因此润之确有着扶持翟月之心。
幸而润之做了如此决定。因为西疆之事,竟是比她想像中棘手得多。
西疆各族之间,也自有矛盾,因而华朝从未曾担心过西疆诸族会联成一气。而这一回的西疆联军却与往日不同,不知卓沉鹰是如何做到的,这次联军,再不像往昔一样是由一两个大族胁裹着诸小族来掠夺一番了事,而是从所未有地当真联合了起来。也难怪西疆联军此番侵华之初,会进展得势如破竹。报以此刻战事虽了,润之要一力解开这个大结,也殊是不易。
自从华军营中传出主帅病愈的消息,各族使者便陆续前来。若是以往,润之只需处理几个大族即可,而此回,她却不得不一一见过各族的使者,从中寻找切断它们之间联合的契机,并要让它们相信与华朝的联盟更是有益。
说白了,卓沉鹰对西疆各族实行的是“合纵”之策,将各族的矛头皆对准华朝,而润之所要做的,则是与它们“连横”,让各族皆与华朝交好,却打断它们相互之间的交结。
虽有翟月前来助力,但要将这许多民族之间复杂的问题一一弄清楚了,再庖丁解牛般地分化瓦解开来,纵是润之,也大感疲倦。
虽不喜卓沉鹰的做法,润之还是不免佩服于他。要分解开来已是这般不易,真不知他是如何将这些人拧到一起去的。
代润之送走了阿乞力族的代理族长,翟月回手揉了揉已经仰酸的脖子。
西疆人人高大,相较之下,他更显矮小。莫说西疆人,就是华军中也有不少士兵背地里笑称他为“三矮子”的。好在他为人豁达,也自知这父母给的身材确是矮了些,若是偶而听到个一两句,他也就一笑而过。
他这几天日日随着润之理事,脑子兴奋之余,可累苦了这脖子。
恰巧润之回身看到,眸光微闪,思及原因,不由心下莞尔,面上倒是不好笑出来。不过想到近日里的忙碌,她也就释然微笑道:“子聂累了吧?”
翟月抬眼看着她,叹口气:“在下只是脖子酸了些,倒没什么大碍,先生的脸色却是不大好。”
润之淡然一笑,这几日果然是将未痊愈的身子逼到了极限,再强撑下去怕是不妙。
“下一个来的是塔兀尔族的长老吧?上次已经见过一回了!先生若是放心翟月,让在下一人去试试如何?”一半儿是担心润之,一半也是对自己的实力跃跃欲试,翟月的小眼中放出期待的光彩来。
润之笑了笑,她比翟月本人更了解他的实力,因而也不犹豫:“那就烦劳子聂了!”略一沉吟,又道,“若是卓伦族来人,还请知会文英一声!”
翟月大奇,欲要相询,润之却已离开了。
心弦绷得太紧,稍一松开,就不可收拾。
李华本是以润之病了为由,向朝廷求调翟月,不料假戏成真,润之这一休息,却真的病倒了。
翟月头脑虽灵活,此时却尚欠些经验名望,况且他对西疆的了解远不如润之清楚,要一人应付络绎而来的各族使者,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润之也不得不强撑病体,不住地指点。
江峰身关两方,本不想插手,见了这般情形,终忍不住回到族里去找弟弟。
“阿帝斯,你还不住手吗?当真要与她为敌,累死她么?”
卓沉鹰皱眉道:“我已经住手了!”
这些年来,从振兴族中的经济到激起族人的民族心,该做的他已都做得差不多了,如今卓伦又已得到华朝的庇护,再挑事端,已是无益。
“那为什么各族的事,还是那么麻烦?”
卓沉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阿提亚大哥!西疆的每一个民族都有它的问题,我只是把它们挑明了再拧在一起。现在我虽然不再插手,但是要一口气解开这些积聚了很久的问题,当然是不容易的!”
“阿帝斯,润之已经累病了!你真的要与她为敌到底吗?”
“这些话,是你自己来说的吧?她那么骄傲,一定不会让你来找我!”
江峰苦笑:“阿帝斯,你真的喜欢她吗?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倒也视若无睹!”
“她现在走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卓沉鹰沉默了许久,目光移向窗外:“人与人之间最激烈的感情不过是两种:爱或者恨。如果不能成为知己,我宁可做她的敌人……”
江峰苦笑着说出的话打断了他:“你们为什么不能成为知己?我想,她才不愿与你为敌!”
卓沉鹰犀利的目光猛然间转向江峰。
“还有,‘让她保重吧!转告她,我放手是有条件的——如果她死在我之前,我会让这世上血流成河,让她在天上,也不得安宁!’这句话,我没有转达给她。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转达才好!”
卓沉鹰目光一闪,压抑住了瞬间的激动,沉默不语。
“阿帝斯,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即使这样,你还是要说,宁可与她为敌吗?”
“她也好,我也好,都不是喜欢平淡的人……能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已经很好了!”
卓沉鹰转向兄长:“阿提亚,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请你不要插手!”
江峰看他的神色,知道劝不了这个倔强的兄弟了,只得一顿足,离开了。
卓沉鹰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沉声唤道:“卓尔多!”
依葛尔推门进来,躬身施礼。
“解决几族了?”
“契亚、马达尔两族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要继续吗?”
“卓尔多……”
“王有什么吩咐?”
卓沉鹰转回身来,神情凝重:“我是否已不配为王?”
依葛尔脸色一凝:“您永远是依葛尔的王!”
卓沉鹰唇边绽出苦笑:“我这样感情用事,怎么还配当卓伦的王?”
依葛尔喉头一哽,屈右膝点地:“无论您作什么决定,依葛尔永远追随吾王!”
“那么,还有件事要你去做……”
“是!”
“这件事,是我,阿帝斯·玛尔斯·卓伦,以玛尔斯之名命令你做的……”
华军营中,润之的帅帐。
翟月奉命出访,病势小愈的润之正与李华商议西疆局势。
“禀元帅、将军:达达族长受邀前来!”
润之讶然地一扬眉,看向李华,李华却还以同样的惊讶。
达达对华朝颇存疑虑,今日翟月就是奉命去与达达族长会谈的。怎么翟月方去,他倒来了,还自称是受邀前来?
微微一笑,李华站起身来:“你身子未痊愈,我代你去迎吧!”
润之沉吟着未点头,帐外却又传来通报声:“禀元帅、将军:阿乞力族王弟卡尔力、塔兀尔族长老阿塔尔、马达尔族米达王自称受邀前来!”
接连数族的重要人物来到,连传讯兵也觉出了不对,自行加上了“自称”两个字。
润之与李华再度交换了个疑惑的目光。
“润之……”李华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就被第三名传讯兵所打断。
“禀元帅、将军:黑山族族长阿亨,淡水胡图可汗阿可胡称受邀前来!”
润之眸色一沉,随即微笑道:“传令——大开营门迎接各族首领。另外,腾出校场,将他们都请过去!”
“是!”
待帐外的传令兵离开,润之才向李华道:“夫人以为如何?”
李华嫣然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倒也不怕什么!只是,你又不得休息了……”
淡淡一笑,润之道:“他已给了我这些日子的休息时间,算是客气了。”
李华上前助她换下便服,改着正式的戎装,口中问道:“他?你是说,这又是卓沉鹰所为?”
润之束袍扣带,淡然道:“猜测而已。我们知晓他的存在,不过是凭运气,而他的行事,也从未对我交过底,他的实力,却是不可轻估了……”
微摇头拒绝了沉重的头盔,不禁想起那一夜草原狂风中卓沉鹰曾说过的“下次见面,我们仍是敌人”,润之神色依然淡定,眸中却是微热。她心中也有些矛盾,放眼天下,能有个强劲的敌手固是欣喜,但若因此再牵连旁人却是不该了。
李华与润之相处甚久,颇能体谅她的心境,想了想,问道:“应否暗中调派一队精锐围住校场,以防不测?”
略一沉吟,润之道:“不必了,命将士们营中待命即可。我们也不必带太多亲兵。难得诸族首领齐集此间,咱们倒不能小气了!”
李华了然点头:“既如此,我去传令了!”
此时西疆各族的首脑已纷纷来到校场。
这些族中,有的经了这些日子的谈判,已对华朝较为友好,有的则仍对华朝持有敌意。较友好的,见了这般情形也不禁有些惶然,不知华朝究竟有何目的,而几个仍怀敌意的族长则更是警惕了起来。纵有几个素来交好的族长,也只是略谈了几句就住口,守在一处,只等着看华朝究竟有何意图。只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族族长反而轻松,料知纵有冲突,华朝也只会拿大族开刀,因而抱定了当墙头草的念头,只等着判断风向了。
未及半个时辰,各族都到得差不多了,阿乞力族的代族长——王弟卡尔力忍不住吼道:“华朝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都引到这里,却又不理我们,这算是什么意思?”
阿乞力毕竟是西疆大族,卡尔力话音刚落,几个声音连忙附和。有人嚷了第一声,众人情绪略松驰了些,场中不由嘈杂起来。这时,校场外的华军士兵高声通报,润之与李华一同到了。
尚未踏入校场,润之已察觉了场中的不安气氛。西疆各族本已于此次战败,各族首脑又不知所以然而来,此刻又身在华军重围之中,难免心生猜忌。
游目四顾,西疆的主要民族及许多小族首脑皆已到场,卓伦族却无人前来。
挥挥手止住身后的亲兵,与李华二人一同上前数步,润之笑着对李华道:“看来是我们选的地方不对了……”
“是啊,校场可能小了些,不如在营外招待诸位吧!”李华说着,微微一笑。这嫣然一笑顿时冲淡了场中的不安,众人却也不由自主地住了口,场中顿时静了下来。
润之朗声问道:“各位的意思,是就在这校场内谈谈,而是在营外另找一块空地喝酒呢?”
场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营外空旷,对西疆诸人来说自是安全许多。
润之见此情景,低声传下令去。
很快,众人已商量出结果,公推阿乞力族的王弟卡尔力来说要到营外去。
润之与李华相视一笑,道:“那我夫妇二人就前头引路了。”
出营路上,李华低声道:“没有卓伦族的人!会齐了这么多族的首脑,究竟是要干什么?”
润之剑眉微蹙,一时也猜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淡淡地道:“见机行事吧!”
适才润之已传下令去,待得西疆众人出了营门,皆是一惊。
来时尚是空旷的草原上,已围起了一圈挡风的幕布。军中虽未备有许多案几,地上却摆下了足够众人坐的毡毯,连酒坛酒碗也一应俱全。
“军中一切从简,怠慢各位了!”润之含笑回首,却与不远处卓沉鹰犀利的目光遇个正着。
不动声色地将招呼诸族首领之事交待给李华,润之来到卓伦众人面前。
“各位刚到么?”
卓沉鹰含笑摇头:“到了一会了!”不待润之再问,他已给出了润之想要的答案,“我想,你们终究要出来,也就不需要再进去一次了!”
润之目光一闪,果然是他!否则他怎知来了这么多族的首脑,因而料定他们一定会在华军营中感到不安?薄唇微抿,好几个问题在润之心头滚过,却一个也没问出口。
最终,润之淡淡一笑,扬眉道:“既如此,各位请吧!”
卓沉鹰看了一眼草原上初升的太阳,又回首看了润之一眼,唇边勾起一抺微笑,大踏步向西疆众人走去。
依葛尔带着几人紧随其后,丹玛却一言不发地留了下来。
润之心头微凉,掠过些许不安,自走向主位,坐在李华身边。
此时众人皆已落座。数十名华军士兵启开酒坛,送到主座前,徐李二人自每坛酒中舀出半杯来喝了,以示无毒,然后这启了封的酒坛才被送至各族长面前。
草原民族本也好酒。见了这般情景,几个心地宽宏的族长已放心地喝了几碗下去,心中兀自存疑的,自是倒出了酒来也不举碗。润之目光一扫,已将众人的性情看了个七七八八。
李华轻声问道:“怎么办?”刚才虽只是每坛里喝上半杯,这么多坛下来饮的酒也着实不少。润之身子又不好,不宜多饮,大半倒是她喝了。虽然李华酒量不差,颊上却也泛了层胭脂般的娇艳,西疆众人的眼光倒是大半都集中在她身上,“修罗将军”四个字,怕是早被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润之淡然道:“若有事,我们随机应变就是,若无事,就陪着他们大醉一场好了,本也没必要见面只谈正事!”
李华笑了。润之的想法却也不错,草原人还是性子直爽的多,若是与他们大醉个几回,怕是早已将你当做了朋友,说不定比费劲地与之谈判的效果还要好些。
她这一笑,绝代风华伴着醇酒飘香,不免又倾倒了一片。
众人皆醉之际,一直有意无意地随在润之身后的丹玛转上前来,屈膝向润之道:“元帅,请允我代您向诸位族长、首领说明情况!”
润之目光一凛,察觉到丹玛身着的竟是华朝的服饰,说出口的也是纯正的汉语,面上巧妙地化了妆,竟看不出她是西疆人来。待她抬起头,眸光中却并无敌意,只有着一抺不知因何而存在的坚定。
卓沉鹰想做什么?
轻轻点头,润之神色却是凝重起来。李华也敛了笑容,屏息以待。
如同润之真正的属下一般,丹玛行礼站起,转身面向众人,以阿乞力语朗声道:“诸位首领,今日徐帅和李将军请诸位前来,是想向各位说明一件事情——”
场中再度静了下来。众人交换着目光,彼此猜测着。
“这次西疆的战事虽已完结……”
她一语未了,几名族长刷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神情紧张。
丹玛微微摇头:“这一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大家都有所伤亡,我朝更不会再向诸位寻衅……”说到此,她眼角往润之方向一瞥,润之微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丹玛一咬牙,续道,“只是,引发战事的首恶却不得不追究!”
阿乞力等诸族首领脸色顿时白了起来。润之心中却似是遭了一记重击,不由看向卓沉鹰。
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卓沉鹰镇静地一笑,举碗喝干。
丹玛继续道:“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这一场战事,是有人挑拨的么?”
各族首领面面相觑,皱眉深思起来。
“各位不妨看一下,卓伦族长身后站着的人——不知有没有认识他的?”丹玛强令自己不要发出颤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
“是他!”
“依葛尔!”
“就是他!”
“对了,是他!”
参与战事的各族首脑纷纷站起身来,认出了西疆联军曾经的主帅,疑惑也随之而生。
“他是卓伦人?”
“卓伦没有参战!”
“是他挑拨我们……”
众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参战以及败战的元凶,顿时忘却了自己原本对华朝丰饶的垂涎,也忘却了决定与华朝一战的人正是自己……
卓沉鹰微笑着站起,笑容如刀,语声也明利如刀:“依葛尔做的事,是我下的命令!”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怒火更盛,纷纷围向卓伦众人。
润之脸色一沉,抓过面前的酒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众人转过了目光。
润之深吸一口气,仍是淡淡然地笑着:“诸位且请安坐,这件事,不妨容我们来处理。”
众人皆以为今日这会是华朝所邀,见润之如此说了,自是当作华朝已有了打算,只得退了开去。
润之缓缓站起,向卓沉鹰道:“玛尔斯的话,是承认卓伦为挑起这一战的元凶了?”
卓沉鹰微微摇头:“卓伦太小,给我当玩具都不够资格!我玩的是华朝,还有各位啊……”他微含讥讽的目光自西疆各族首脑面上一一扫了过去,笑容愈发锋利了。
依葛尔惶然下跪:“王,您不是说,让华朝与西疆各族相争是为了保全我卓伦吗?”
润之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卓沉鹰的目的。
卓沉鹰朗声而笑,犀利的目光投向润之:“卓伦,容得下我的心吗?”
“王——”
跪地的依葛尔握紧了拳,退在润之身后的丹玛则几乎咬破了唇。
卓沉鹰倒了一碗酒,举向润之:“敬你!确实是个好对手!”
润之明白他言下之意,也举起了李华递来的酒碗。
卓沉鹰一饮而尽。
润之只将酒沾了沾唇,然后缓缓将一碗酒皆倾在地上,神色端严:“因你一意,多了这许多冤魂。文英不能尽饮!”
卓沉鹰神色略黯了黯,又纵声笑道:“看来今天你是要与我算总帐了!”
“不错!”润之心中翻搅着,缓缓吸气,再度吐字,“拿下!”
“慢!”卓沉鹰止住众人,“西疆的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看今天的样子,我也不会赖了!徐文英你说吧,要我怎么还帐?”
“依华律,凌迟!”
卓沉鹰笑了:“这里也不是华朝,变通一下好了!”他手法如电,话间刚落,已然拔出了腰间短刀,刀光起落间,双臂上各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长痕。轻哼一声,抛开短刀,任双臂血如泉涌,卓沉鹰犀利的目光掠过众人:“用我的血还了他们就是!”
“王——”兀自跪在地上的依葛尔忽然抬起头来,拔剑向颈间划去。
卓沉鹰身子一晃,却是失血过多,已无力往救,只能低声怒吼道:“谁要你这种笨蛋殉死!”
“住手!”
伴着润之的声音,红影一晃,文佩已扣住了依葛尔的脉门。
依葛尔力气一失,长剑呛啷落地,听到卓沉鹰语声中的怒气,顿时清醒了过来。他长身而起,来到润之面前,屈膝垂首:“请元帅处置吧!”
润之垂眸,语气平静:“今日之会,只诛首恶。卓伦只要真心归附我朝,大华也不会亏待你们。”
抬眸,卓沉鹰的眼中竟漾着几许温暖的笑意。
润之心头一震。
那一夜的疾风中,他下不了手杀她,已定下了今日之果。
有他在,润之会永远顾忌着卓伦。华朝,也永远无法心无介蒂地对待卓伦。
他着实是个决绝的人。
只是,根本用不着以这样的方式。他这样做,却是在为她解决难题。
似含着笑意的平静间,二人无声地交换着心意。
我欠你一个人情!
还给我族吧!
……
秋阳高照之下,二人无言相对间,所有的罪责都归到了一人之身。
待卓沉鹰的最后一滴血流尽,西疆底定。
========
第四部到此完结。
笑……最后被佚史杀掉的是卓沉鹰……
不知诸位是不是满意……
其实在昨天之前,还没生过让卓沉鹰死的念头,但是……
人物走形到如此程度,再不结果他就是作者之耻了!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谢幕的机会……也免得再为他烦恼了……
(其实我很心痛……)
第五部——鹏逝
作者:佚史兰
西疆,血原。
冬风肃杀、万物萧条,荒原上的草早已枯凋,但是,也许是染尽了战士们的热血,这些枯干的荒草上那如血的殷红却没有半分消褪,仍是血海一般铺遍了视野。
西沉的落日燃起一天红霞,逼去了原本青湛的天色,与地上无边的殷红相映。
天地间皆是一片血色。
辛葛尔老人的歌声穿破了这片血色的天地,如鹰一般盘旋纵横。一时间,整个天地都充塞了老人的歌声,如血的天地、凛冽的劲风,都在盲眼老人的歌声中褪色了。
润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卓伦人真的是战神的后人,至少,他们的葬礼不闻哀声,纵是中原铜琵铁琶奏出的最激昂的战曲,也不及此刻劲风血原中盲眼老人金石般的歌声凛冽强劲。
这是卓沉鹰的葬礼。
已然被推为西疆之战罪魁祸首的他的葬礼,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观礼,此刻的血原之上,只有卓伦族人和被邀而来的润之诸人。
歌声中,神色最黯然的就是江峰。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卓沉鹰的一生。无论外人怎么看待卓沉鹰,至少,在卓伦人的心目中,他们的玛尔斯就是他们的神。江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兄弟竟为族人做了这么多,竟能够如此地得到族人的爱戴。
歌声倏然而止。所有卓伦族众,连同江峰,都是神色一肃,向卓沉鹰那毫无血色的尸身行礼,口中反复地念着几句话。
李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润之,文秀则在后边轻拉兄长的衣袖,此刻的几位客人中,除了江峰,也就只有润之能勉强听懂卓伦语了。
润之如何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心中将那几句卓伦语斟酌了几遍,轻声道:“来于天地,归于天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
说到“取于生命,还于生命”,润之心中豁然一亮,明白卓伦人所谓的天葬是什么了。
一声清亮的鹰唳自天上传来,卓伦众人忽然静默下来,缓缓后退。
一个黑点流星般自血色的天穹俯冲而下,眨眼间已落在卓沉鹰的尸身上,一口啄下。
华朝诸人脸色皆是一白。
随后,不断有鹰鹫飞来,黑翼褐羽起起落落,不一会就覆遍了卓沉鹰的整个身体。
文秀看见鹰鹫起落间,露出卓沉鹰转瞬已然支离破碎的身体,忍不住转身作呕。文佩则是浑身冰冷地抓着江峰的手。
李华见多了战场上的死相,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她的觉得一股寒气冲顶而入,直透脚底。
润之闭了闭眼,握着李华的手紧了一紧,倏然转身,淡淡道:“一时见不惯的,不必硬撑,且先回去吧!”
文佩犹豫一下,没动。文秀抬头想说什么,任鸿飞已看不下去,将妻子一揽,退开了。润之则定一定神,转回身去,继续面对那场鹰鹫的美食飨宴。
丹玛走到润之身前,躬身行礼,奉上一个卷轴。
润之展开一看,眸光一凝,这正是卓沉鹰所写的那幅“海内存知己”。她缓缓将之卷起,看向丹玛。
丹玛朗声道:“玛尔斯命丹玛在这最神圣的时刻,代他向您求婚!”
润之怔住了。
李华、文佩,甚至江峰都怔住了。
“此刻?”润之剑眉微微扬起,一向平静从容的面容也变了。
丹玛愣了愣,点头。
江峰忽然省起,正要开口解释,润之已然怒极而笑:“这个时候?你们莫不是说笑?”
江峰看到润之难得的失态,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解释已是迟了。
在葬礼上求婚,是卓伦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求婚仪式,这是人与神所沟通的瞬间,此刻的誓言,将被天地诸神见证至永恒。
而死去的人,在自己的葬礼上所作出的求婚,则是最深挚的誓言,是将自己生生世世都交付的誓言。这是一种没有任何要求的、单方面的誓言,于卓伦人而言,是全然的付出。
但是在华朝,这样的求婚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涵义。
也许聪明人总是犯下最愚蠢的错误,纵是卓沉鹰,也竟然忘了,在他卓伦看来神圣的风俗,在润之这个华朝人的眼中会是何等残酷。
“丹玛,丹玛……”润之瞑起双目,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不管你卓伦的风俗如何,在我们汉人而言,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必再谈起了!”
丹玛愕然,忽然明白过来,正要解释,润之已然一声长叹,道:“够了!够了!”忽然一口血喷将出来,李华诸人忙乱中,她只是带着自嘲的浅笑,垂首看着那与她鲜血同色的枯草,瞳色变幻不定。
猛然间一声鹰唳,润之抬起头来,却是一只鹰利爪抓着一块血肉,冲天而起。
润之神色一变,喉头一甜,再一口心血吐出,终于,倒下了。
得胜凯旋成了大病而归。
西疆一战,虽除了华朝的外患,然而润之归来之时,京中已是波澜暗涌。
西疆靖,东夷平,
丞相领兵探花行。
北丹靖,南疆平,
将军用兵四海清。
……
长安城的街巷里,几个孩子拍手唱着儿歌,正玩得高兴。
一个脸色苍白的玄衫青年步子忽然缓了下来,轻声问身边的同伴:“这童谣是何处传出来的?”
一旁的青衫男子居然眉目如画,说出口的也是清柔悦耳的女声:“谁知道呢!儿歌而已,有什么不妥么?”
玄衫人淡淡一笑,眸中微见疲倦,“也不算什么大不妥……只是,改日还是找人编些更有童趣的歌谣传传看吧,丞相领兵探花行……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若不是还有“将军用兵四海清”,怕是那些武将们听来更不舒服了吧。
他身旁的男装女子一笑,明艳照人,宛然倾城。
这女子,自然就是号称大华第一美女的“修罗将军”李华,而她身边那苍白消瘦的玄衫人,则是她的“丈夫”,西征归来即告病闭门的徐润之。
自西征归来缴还兵权后,徐府就闭门谢客,连已经开了端的西疆一应事宜,也都丢给了少年皇帝和众大臣们,润之一律不再过问。知道或隐约知道西征前润之与李睿矛盾的人,对她这般的低调,难免猜疑。正直者担心君臣不和,伤了朝廷元气;投机者则盼着君臣相争,好浑水摸鱼,趁机捞些好处。而西征归来后,明显有了倦容的润之,则默默地筹算着什么。
看着润之若有所思,连迎面而来的酒幌也没在意,李华心中暗叹,忙拉了她一把。
润之一怔,反应过来,向夫人微微一笑。
夫妇俩正要举步,一名清秀童子自对街的酒肆出来,躬身行礼,童音朗朗地道:“二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润之剑眉一轩,向夫人看了一眼,二人皆有几分讶然。
修罗将军在侧,润之倒也不怕什么,与夫人相视一笑,随着那童子走进店来。
看到那童子口称的“老爷”,润之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叹道:“这必是子聂的主意!”
座中起身相迎的二人,正是姚鉴和翟月。
润之自西疆归来后,以相当干净利落的速度交接了兵权,随即不再过问政事,俨然退隐之态。徐府里也自闭门谢客,纵是姚鉴翟月,润之亦不曾再见。姚鉴倒罢了,他为相日久,政事虽多,一人尽可处理得来。翟月却是惨极,西疆之战虽胜,西疆之事却只是个开端,润之一走,满朝上下,也只有他这个曾经亲身到过西疆,亲自与那些族长头人们打过交道的人最清楚西疆的情况。因而一应事宜,就全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忙得他是陀螺一般团团转,偏偏有了疑难上徐府求教时,徐府却是一视同仁闭门羹招待。思及昔日润之亲自上门相邀之事,他不禁隐隐有种被骗了来做苦工的感觉。
几番来徐府被拒之门外后,头脑灵活的翟月开始猜测润之的行踪。料得润之纵是出门,也不会到人多热闹处走,就特意派了人到徐府后门所通的几处街巷等着,这回是已然得了润之夫妇出门的消息,才拉着姚鉴赶到前头相候的。
“先生,在下可是被您害惨了!”见礼过,翟月抢先叹道。
润之心里清楚翟月的状况,见他赶着诉苦,微微一笑,向姚鉴道:“镜如与子聂共事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姚鉴不愧是润之门生,闻弦歌而知雅意,微笑道:“权变通达处,翟大人是远胜姚鉴了!”
翟月一愣,发现自己的话头被这师生二人给堵了,脸上一红,嘀咕道:“姚相爷啊,咱们可是说好了的……”翟月拉姚鉴来时,二人就已经商量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润之就此退隐,这是在责怪姚鉴说话不算话了。
姚鉴歉然道:“对不住翟大人了!”转向润之,看了半晌,才一字字哽咽道,“恩师……清减许多了……”
翟月怔了怔,他与润之是一同自西疆回来的,相处日久,也就没在意,听姚鉴这么一说,才注意到润之那苍白清峻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病容。
润之淡淡一笑:“朝中暗流涌动,想必你们也急了。”
姚鉴看着润之,欲言又止,他见到润之此刻的容颜,已不忍心再求什么了。
“先生……先生不知有何打算?”
润之叹道:“这次隐而复出,平白插手朝政,是我的不是,目前的情势,也不过是有些人想借机捞些好处,你们也不必着急,大朝仪日,自见分晓。”
坤化十四年甲子,西疆三十四族族长来朝。
据史载,年轻的皇帝李睿接受众族长朝拜后踌躇满志,下旨改元元定。是年,即为史上颇富盛名的元定元年。而坤化十四年,也就仅仅存在了行大朝仪的甲子日那一天。
这是华朝史上唯一一次于非闰年举行的大朝仪,这一日,也是徐润之最后一次现身朝堂。
华例:布衣不上殿。
人人都在猜测,猜身为“布衣宰相”的徐润之会不会是第一个破例的人。
也因此,当润之从容现身之际,满朝官员,倒呆了大半。
润之身着的既非布衣,也不是文臣或武将朝服,而是宁国公的服饰。
所谓“文官进爵,武将加勋”。润之昔日为左相,积功已进爵至宁国公,西疆一役,也有武勋。她当日辞官未夺爵,如此穿着,自然不违礼制。
只是华律有定,除朝臣以外,勋臣也好,爵臣也罢,皆不得干政,故此只要仍身负朝职之人,都不会在这般场合穿着勋臣或爵臣服饰。如今润之以爵臣服饰出席大朝仪,在有心人眼中的意思已然相当明确,这位布衣宰相,有实力也有能力与皇帝对着来的人,已经无意干政了,而这个表态,也很分明地告诉众人,这位首辅仍是在维护着年轻的新皇帝,等着浑水摸鱼的人可以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