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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弯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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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色古香《和亲的公主》唐弯

(一)天生公主自有用

五月,风轻云淡。

皇宫,花木如锦。

风拂柳,而柳,则不甘地扫向她的发。那是络儿一个早晨的心血,及腰的长发,先要梳直,然后盘,绕,结,折,绑,尽天下繁复之能事,方算有了形。再插上各式珠钗,缀上各式金玉,直重如泰山压顶,才算梳好。有此泰山,别说走路,连吸口气,都深觉头上堪危。

所以当柳扫过来时,她伸手,阻住柳的不甘:“唐突佳人,该当何罪?”

她说话的时候,眸中闪过丝跳跃的顽皮。她向柳问罪,却不用柳回:“幸好,我不是佳人。”五指穿柳而过,而眸,一瞬间深远无波。

在佳丽三千的后宫,她真的算不上“佳人”。纤瘦,清淡,除了一双灵动的眸,无任何出色之处。而美女如云中,她这一双眸又怎么能替她争得一丝关注?

结儿是个带着浓烈侠女气息的女孩,她总禁不住要鸣些不平:“主子!您这样不声不响,自然会被她们欺负!主子,求求您对自己好心点吧!”

不声不响?呵,结儿,你不知道啊,言多必失,我自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又何必跟别处搅在一起?那两瓶玉露丸,大公主喜欢就拿去罢,反正饿不着人。衣服也是够穿的,三公主开了口,让她取也无防。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奴婢,不过,玉妃既然希望我绣方手帕,不答应她可下不了台,少看两天书便是。

“主子主子!您总是这样,我和络儿都要心疼了!”结儿喜怒都写在脸上,她倒是很不给面子我的。

心疼?没必要的,没必要。以弱者自居,就不会被当成箭靶,就不会被口水淹没,就不会被人紧盯住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日子嘛,图的是舒心,如果示点弱,就可以随心,那何必去逞无谓的强?

她一笑。这也算小小计谋吧?而且这般成功,近两年来,宫里已经把她忘得差不多了,放任她无牵无绊在她的天地里闻鸡起舞或挑灯夜读,无灾无难长到十五岁的今天。

只是,好出奇,昨天夜里,久违的容公公大驾光临,传她父亲口喻。因为无处练习,以至她差点忘了接旨的程序,还是络儿先回过神,飞速给她披上宫服,把那位视礼仪为生命的容公公蒙混过去,免了“衣饰不整”之罚。

父亲说,明日午时,众位公主于龙吟殿候驾。

她,五公主,排行最小的金玉公主,自然缺席不得。

真是累人的活。金玉垂眼,微叹,忙活一整个早晨,结儿络儿奔前跑后,终于将“公主”应穿应戴都堆到她的身上。待大功告成,三人都奄奄一息。

“幸好主子不像其它公主,不然我们岂不天天有得忙?”结儿终于发现这种“清静日子”的好处,吐舌。

“我们主子穿戴起来,这气势可比别的公主尊贵多了。”络儿第一百零一次发表她的高见。

结儿抱怨主子任人欺负,而络儿则只扼腕主子不肯打扮。她知道主子不算绝色美人,可主子的气质,绝非其它公主可比。那是种与生俱来自重,似乎可包容天下。如果主子不是公主而是皇后,那么,就是“母仪天下”了。

“还母仪呢。”金玉从来视络儿的高见为胡说:“时辰快到了,去迟了可得挨罚。”

于是主仆三人,便沿了宫中小径走向龙吟殿。金玉既不受宠,她的寝宫“雍维殿”便也最为僻远,与关押罪妃的“冷月殿”比邻。待三人跋山涉水来到龙吟殿,殿里早人影憧憧。

“给大公主请安。”

“给二公主请安。”

“给三公主请安。”

“给四公主请安。”

虽是姐妹,金玉却绝不称“姐姐”。不是不敢,而是,不想自讨没趣。大公主乃皇后所生,去年又下嫁和亲王,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二公主年方十六,才貌双全,深得皇帝喜爱。三公主聪明伶俐,母亲一系又掌握朝中军权,与二公主分庭抗礼。四公主与金玉同龄,所不同者,她母亲春妃受皇帝专宠至今。唯金玉一人,母亲崇妃难产而死,若非太后在世时封号“金玉”,只怕也早魂飞魄散。

规规纪纪地请完安,金玉便自动禁声,肃手而立。

十年来一直如此,四位公主自会聊她们的胭脂水粉金钗玉环,分糖也罢,拔剑也罢,一切与已无关。她只要脸带微笑,便万事大吉。

“五妹妹,你倒是越长越标致了。”反常地,却见大公主移步过来,且亲热有加喊起“妹妹”。金玉忙福身行礼:“谢大公主夸奖。”

“今年可是十五了?”大公主也不过长她三岁,口气却像她的长辈。突来的平和让人起疑,垂下眸,又是福身行礼:“是。谢大公主关心。”

“呵,那可不小了,得给五妹妹找附马了。”大公主夸张地喊,其他三人皆嘻笑附和。一时殿内欢声笑语,与珠光宝气辉映,说不尽奢华明丽,风流无尽。

结儿与络儿对望一眼,都有些寒凉:怎么,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吗?

附马?金玉一笑。她隐隐理解了大公主的反常,十五了,是该为养她十五年的父亲做点事了。

“皇、上、驾、到--”布公公的吼功已经炉火纯青,声透云霄,直将一众言笑压下。金玉突发奇想:这龙吟殿,莫非是因布公公而命名?

“皇上驾到”四字无异于禁声令,殿内一时寂静。静不到少许,便有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即刻,皇帝--长风国第十一代皇帝英皇步入龙吟殿。

英皇身后侍卫数十,却只有英皇一人的脚步声。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英皇面前,没人走路敢发出声音。

“父皇万岁!”金玉随她的姐姐们跪下。父皇,这个一呼万应的男人,她的父亲,该有半年未见了吧?心内突然一阵酸楚,突然就想看看他是否一如以前健硕?

她向来随心。于是抬头,撞上英皇花白的头发--花白!

天,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父亲,何时有了这一头花白的头发!

皇袍鲜亮威武依旧,皇袍裹住的人,却有了疲态。难道,边关的战事,真是如此急迫,以至她的父皇要白发以对?

战事,没错,这不是一个太平之世。长风国、灿月国、明星国三分天下,彼此间互相牵制,又互相征战,十几年来无一日安乐。三国对这种战争都厌倦了,却无法摆脱。前年明星国与灿月国似乎取得共识,征战稍减,有形成联盟之势。今年二月,灿月国大举攻打长风国,明星国虽声明两不相帮,暗中却对灿月国施以援助,以至三个月来长风国七战五败,渐有不守之势。

乱世中的公主,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都平身吧。”英皇挥挥手,神色平板而无奈。走到他专属的椅子坐下,略一扫视,连寒喧都省了:“边关告急,灿月国直逼国都。昨日朝臣建议和亲,朕决定采用此计。不知哪位公主愿意嫁与灿月皇帝为妃?”

和亲!

果然是和亲!

金玉心中一颤。这一战,长风国是注定败了,割地,赔银,和亲。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而公主作为和亲的主角,身份却是战败国献上的礼物之一。对于战胜国,这位公主毫无尊贵可言,她必须谦恭、温顺,她必须集战败国所有的屈辱于一身,她必须用一身屈辱去讨她丈夫的欢心。

很可悲,对吧?

大公主已经出嫁,二公主是英皇掌上明珠,三公主有强硬的靠山,四公主有母亲保护,那么,唯有她这五公主,是和亲的人选了?

“父皇,依女儿看,五妹妹年及十五,又知书达礼,最能显示我长风国风范,最合适不过的了。”大公主真真言之有理。

“金玉,你说?”英皇不带一丝感情,将目光投向人后的金玉。

我说?呵,我说?金玉伏身跪下:“女儿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样?与其刀剑相逼,不如锦帛相送。她既然能在长风国被人视若无睹,想来在灿月国也做得到。不把屈辱视为屈辱,心就能静了。

心静,便能读书。能读书,便能活得好好。不是吗?

“你愿意?”倒是英皇有了意外。他看向金玉,他的五女儿,他几乎没有印象的女儿。“你抬起头来。”他忽然不忍。

“是。”

那是一张清丽的容颜。薄施粉黛,雅致的气韵中夹着涉世未深的纯净。那双明眸,更有一种罕见的灵动,似乎认定天下万物不过如此。而这一切,又以“冷”垫底。雅、纯、灵,全部织着“冷”,纵天绷地裂,她也可纹风不动。

崇妃!

英皇心口一痛。崇妃,他曾经认定要爱一生的女子,那个来自草野江湖、姿色平平却得到他心的女子,竟,给他留了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儿!而他,又如此干脆地将自己女儿置之脑外。

他是怕,是怕在女儿的身上,见到崇妃。怕自己对她的思念一发不可收拾。怕相思成灾无药可医啊!

他避开了相思,却教他和崇妃的女儿自生自灭。

首次正视,却是离别之时。

痛楚瞬间泛滥,不可抑制。“回去准备,七日后启程灿月国。”挥手,再无对视的力气。

“是。”

(二)便往灿月国

有人欢喜无人悲。

事情很圆满,不是吗?长风国最“知书达礼”的金玉公主嫁与灿月国为妃,两国“重修旧好”,化兵戈为玉帛。

福泽四海,普天同庆。

无悲,只怒。

“主子!主子主子!”结儿急得要跳起来。嫁与灿月国?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可怕。且不说这“战败国”的身份如何恶劣,单说那灿月国皇帝华帝今年已经六十,喜怒无常,是三国皇帝中最被人惧怕一个。宫廷之间一直盛传他如何虐待后妃,绝不怜香惜玉。这主子要是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主子,这回您真的要替自己想想啊!”络儿也是一万个不同意,“若论年龄,二公主三公主都比您合适,凭什么要让您和亲?”

“凭什么?凭的就是我嫁过去,心疼的人少啊。”身在难中不知难,最平静的,便是当事人金玉公主。刚购得一名为《民间逸事》的故事手抄本,故事本身趣味不大,难得的是,录者硬是将这些故事写成妙趣横生,文笔极了得。正看到有趣处,嘴角不由含了丝浅笑,根本不以结儿络儿的急为急。

“哼,要是太后在世,说什么也不会让主子嫁过去!”面对金玉的无动于衷,结儿心凉了。是啊,如果太后在世,主子又岂会受宫里哪怕一丁点的气?据说崇妃初时极不得太后欢心,相处下来,却是情同母女。崇妃难产,太后对金玉的爱护无微不至,所谓“金玉”,说得正是五公主金枝玉叶,谁也轻忽不得!

岂料待金玉四岁,太后仙逝。这一来,自然风雨交加,只恨不能把个小女娃跟着太后一起去。幸好皇后尚算贤明,秉公处事,这才保住性命。随着金玉年岁渐长,也就越来越少人注意到她,宫中相安无事。

只是,最终,金玉公主又遇劫了。

“络儿,嬷嬷睡醒了吗?”不想再讨论下去,便找些别的事情做。合上书册,收笑起身。

“醒了,小书小笔正侍侯嬷嬷更衣呢。”络儿心细,知主子已是不耐,忙示意结儿别再说话。唉,归根结底,要嫁的人是主子,最苦的可是她自己。大局已定,多说何益?

“我过去与嬷嬷说会儿话,你们先到屋外罢。”

“是。”

一身繁重的装饰早已卸下,只觉轻松无比。五月初,春的气息悄身隐退,夏的狂放愈走愈近。雍维殿并不大,一左一右两间主房。金玉居左,右边那一间,住的正是嬷嬷。迎头走来殿里另两个小侍女小书小笔,挥手示意她们不必侍侯,便步入右房。

嬷嬷怕光怕风,所以门窗一向是紧闭的,一股清幽的香气惹隐惹现,给人无限的安全感。西窗榻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盘腿打坐,像是参禅。

勾心斗角,浮华躁丽,全被这窗这香这妇人的盘腿隔绝在九霄云外。金玉在榻的另一侧坐下,依妇人的姿势盘起了腿。

时间似乎静止,世间一切都变得毫无重量。幽香中,如梦似幻。

“小小姐,你真的要到灿月国吗?”一室梦幻被妇人打断。

“嗯。”金玉睁眸,泛起浅笑:“嬷嬷,我会请求父皇,给您在城郊置下屋舍,安排好侍侯的人丁,全部与一品夫人同。所以嬷嬷您不用担心。”

“唉,小小姐,嬷嬷担心的是你啊!”嬷嬷不再年轻的脸上皱纹更重,“小姐命苦,小小姐也命苦,如果不是这双腿不中用,说什么嬷嬷也要跟着小小姐呀!”

抚向那双瘫痪近十年的腿,金玉无语。嬷嬷不止是自己的嬷嬷,也是母亲的奶娘,先是跟随母亲行走江湖,后是跟随母亲宫中应对。有苦有乐,主与仆却始终不离不弃。直至母亲过世,又一心顾着她的小小姐,这一双腿,可不正是为了救年幼的她才受伤?

她从未见过母亲,却经由嬷嬷无数次见到母亲。一颦一笑,一进一止,哪一点不受母亲的影响?甚至母亲留下来的神针谱,也是由嬷嬷解说入门后,方能对谱钻研,不使祖传绝艺失传。

而七日之后,一切都得物是人非,天各一方。

“嬷嬷,我在灿月国贵为皇妃,能有什么事?”金玉自是不想嬷嬷担心,“等熟识了那边的风俗人情,定会把嬷嬷也接去同住。”

接去同住?呵,会有那么一天吗?

不愿深想,金玉飞身跃起。纤瘦的身子凌空翻转,裙裾如花盛放。那一瞬间的繁华,触目惊心。

而在这心惊未定时,十数支银针穿花直过,未闻声息,杀机已至,悉数钉入对面檀木窗上。

金玉敛裙,笑颜忽展:“嬷嬷您瞧!我不真正是身手了得吗?”

“是,是。”嬷嬷亦展颜,“小小姐这么乖,小姐也该安心了。”心喜之下,能想到的形容词却只有一个“乖”字。

是啊,真乖。母亲未入宫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神针,一把银针,用于药可救人,用为兵可杀人。嬷嬷随侍左右,也略知一二。就靠了这“一二”,慢慢将金玉引进针中,其它“八九”,则由金玉自行琢磨。如今银针十数齐发,力透檀木,还不算“乖”吗?

想来这灿月之行,不会有何凶险可言。

说实在的,金玉并没什么东西可准备。七日时间,是太多了。自龙吟殿见面后,英皇就没有再召见过他的女儿。金玉若有所求,必是经容公公禀告,有求必应。而金玉所求,无非是嬷嬷日后生活,小书小笔的去处,结儿络儿家中赏赐,之类。至于自身,金玉想不到自己需要什么。

自认非有情之人,七日之间,终于知道她的父亲,英皇,更是无情。

倒是一众嫔妃兄妹都有探访。雍维殿破天荒热闹了好几日,直扰得嬷嬷睡眠难安。似乎众人于突然间发现了金玉为人处世的好,一个个哀切伤感,依依不舍。若是长辈,则叮咛有加,教人发笑。

以一已之身安邦,这名堂也够响了吧?

百忙中,金玉不忘想像一下日后若有人写《长风国公主列传》,她的大名定会格外金光闪闪,珠圆玉润。呵,金玉公主,千均系于你这一发呀!

七日匆匆,转瞬即逝。金玉早早整装出发,省了虚应的话别。一行十数辆马车,百名亲卫,也算浩荡。

这,便往灿月国去罢……

(四)不防多一桩意外

马车里却是喧闹温暖。

“主子您可把我们急死了!”金玉悄悄潜回,撞上结儿络儿的六神无主。不由分说,结儿抢先抱住了她。

这两个丫头,定是顾虑着主子名节,只干着急,却不敢告知陈明,派人找寻。金玉任结儿抱住,想起刚才那一路凉意,倍感温馨。

原来越是无情的人,越在意情啊!

这可又是一个顿悟。金玉满足的闭眼,有结儿络儿,也算不枉此生了。

她的要求,向来不高,呵。

络儿却发现了主子的不妥:“呀!主子身上……”

那是血。素净的衣裙残破不堪,更有数处染了鲜红。金玉一路若有所思,根本没有注意,结果把络儿吓得够呛。

“没事,救了只野鹿。帮我更衣。”二两拔千斤,阻住两个丫头的追根行动。

私自外出,已经把她们深深打击,若再把抱着男人逃命的行迹透露,不把她们吓傻?自己脑中视礼教为无物,身子却最受礼教束缚。还是扮乖一点吧。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嬷嬷说的。

结儿络儿对望,眼中都是不信和担忧。这个主子!说她平易近人,却从不把心事告诉人,与任何人都隔得远远。说她软弱可欺,偏有许多惊人的独立特行。荒山野岭的,居然一个人往外跑。好不容易盼回来,又带了满身残破。

救鹿,可能吗?

身为侍女,主子不愿提,那也唯有视不可能为事实。吞下一肚子的询问,默默更衣。又去取了饭食,给金玉吃下。一切妥当,时候尚早,侍卫门便围了火堆,自行说笑解闷。有人带头吹笛助兴,很快歌声四起,好不热闹。

结儿耐不住诱惑,便把身子探出车外:“呀!吹笛子的原来是陈将军!”回头招呼络儿:“快来看,他样子可有意思了!”

两个丫头,便拥在车门口看那一堆热闹。陈将军?金玉心中一动,有点印象。这十多天朝夕相处,两人却并未见面。只偶尔挑帘,见到他背影,壮实,挺拔。处事沉稳,办事妥当。只不知是否已有婚配?灿月宫中必然比长风国更凄冷,自己是无所谓了,结儿络儿,可得快快给她们找户好人家呀。

又是自嘲一笑。金玉呀金玉,你今年不过十五,却操心起这么些老成的事。

车外歌声突断。但听人吼马嘶,一队强弩之兵蜂涌而至,把众侍卫团团围起。结儿络儿迅速缩回车内,神色苍白:“主子!好凶的人,把我们都给围起来了!”

“怎么回事?”金玉挑起窗帘,根本看不分明,只隐约知道周围黑压压都是兵马。心中一动,莫不是刚才追人的那批人?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

这个问句也是陈明的当务之急。看周围的兵马,绝不下千人,自己这百人小队,可危险得很。况且公主金枝玉叶,稍有差池,他如何担当?昂首行礼,朗声道:“长风国金玉公主行仗在此,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火光昏暗,只隐约见到对方往左右闪出一条通道,当先走来一骑一人。来人并不下马,“原来是金玉公主行仗。灿月国泽世王给公主请安。”

灿月国泽世王!

陈明心中大震。据他所知,灿月国泽世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众王中最庞大的势力。不敢轻忽,忙单膝跪下:“末将陈明叩见王爷。”

既是王爷,那么便是友非敌了。泽世王不欲久留,一挽马头道:“请公主速往都城,朝中自有人侍侯。只是吾皇前日驾崩,公主节哀。”

皇帝驾崩!

这个消息直教山崩、地裂。而世泽王把惊雷打出后,不再耽搁,即刻率队离去。

皇帝驾崩,那么,金玉公主何去何从?

望着大队兵马急速撤去,陈明不由目瞪口呆。和亲,本就是无奈之举。无人可和,更是难堪。进退不得,莫名其妙。

金玉在车内把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天真会开玩笑,千里迢迢把她引到这异国他乡,却原来是多余。该惊?该喜?该怒?该怨?

“陈将军,我们作何打算?”这是难题。

车外一片静寂。不止金玉,结儿络儿及百名侍卫均在问:该作何打算?

“禀公主:此行既是和亲,虽皇帝驾崩,我等也无回国的道理。不如先往都城,看新帝有何安排。”陈明终是作出回答。

谁叫她是平止战乱的礼物之一?无人接收,却仍属于对方。在她的生命中,意外总是多多,再来这么一桩也无防。“好,就按将军的意思办了。”

热闹不再,连天上的月亮都心事重重,往云里躲去。结儿络儿看向主子无甚波动的脸,想说点什么宽宽她的心,却着实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应该不会有事吧?主子想得比任何人都多,也比任何人都想得开。一向如此,唉。

拥被而眠,主仆三人各有所思。而金玉想的,是树林子里那一双厉如晴天一霹的眸--皇帝既死,当然免不了夺位的戏码。他,不知是灿月国哪一位皇子?竟然,可以让泽世王亲自追杀?

想来不是庸人。救人的悔意,也便散去。睡罢,灿月国之行,本来就无所谓的。

再行多几日,都城愈近,丧帝的悲凄就越甚。侍卫们便在额上绑了白带,以示哀悼。又是一件可笑的事,若在长风国,灿月丧帝,这些侍卫们定振臂欢呼,怎可能做这些功夫?还是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无疑,眼下的灿月国是混乱的。第十七天,一行百人终于行至都城外。陈明持节进城,得到的答复却是新帝尚未登基,请公主于城外行宫暂驻,进宫之事日后再议。

这么说,世泽王还没有称心如意了?

不愿掺入这些事事非非,默默搬入了城郊行宫。显然,这是皇族避暑的庭院,小而雅致,这么一百多人挤进去,刚刚够住。无人过问他们的生活所需,金玉不忍陈明奔走求告,便把带来的嫁妆取出使用。

行宫地处偏远,清静得很。每日里读书写字,说说笑笑,也不见有什么烦恼。金玉随遇而安,众人便跟着宽心。

眨眼间已是三月后。八月酷暑,放眼看去,什么都是了无生气。幸好行宫本就为避暑而建,比别处是清凉多了。院中更有一方荷塘,青荷满塘,鱼儿乱窜。荷中架了座凉亭,主仆三人经常在此消磨时光。

“主子哦,你说这灿月国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呢?”结儿往金玉口中塞颗杨梅,顺便问道。

“那才好呢。嘻,说不定我们悄悄回长风国,也没人知道呢。”络儿眉飞色舞地。

“不如叫结儿问问陈将军去?”金玉浅笑。灿月国把她们忘了,而她,也把灿月国忘了。行宫成了世外桃源,不知秦晋。新帝是谁,她至今未问。专心看着钓杆,生怕错过了上钩的鱼。没错,她正在钓鱼。以她性子,做这些事是不必意外的。记得第一次说要钓时,结儿络儿简直“花容失色”,钓鱼耶!岂是堂堂公主能做的事!

不过抗议无效。次数一多,两个丫头也跟着不亦乐乎,再没意见。近朱者赤,呵呵。

没人管的日子真好。整个行宫,随她喜欢乱逛乱走,架秋千,制鱼杆,放风筝,等等等等,全部都可以做。无人可嫁,未免不是桩幸事呢。

鱼杆一沉。“有鱼!”她低呼。把手中的鱼杆一扯,果然,一条手掌大的鱼跃水而出,随着丝线在空中划了个弯弯的弧线。用力过大,收势不及,鱼儿挟一串水花朝三人撞来。她眯眼,却是大乐:“啊!我的裙子!”

话音未落,一记措手不及的吆喝从院外传入:“皇--上--驾--到!”

一时间,三人怔住。金玉左手提裙,右手持杆没了动作,任钩上的鱼儿在脚边翻腾跳跃。

天,那人说的可是:皇上,而且“驾到”?

(六)皇上是他

日落之前搬离避暑庄?

刚换过湿衣,陈将军便禀告了这么个消息。金玉看向铜镜,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泛起一种陌生的表情--怒。她低语:“好无理的灿月国!”

刚才在荷塘惊遇当今皇帝,着实令她有一瞬的慌神--因为太过突然,她毫无准备。距离太远,加上被众多随从簇拥,使她根本没看清对方长是老是少,是高是矮,只强烈感觉到对方的吃惊与不悦。这于长风国来说没有好处的“吃惊与不悦”由她造成,她不免为自己的失礼而后悔。

本想过去给皇帝赔罪,可待陈将军赶过来,她的悔意没了。

她,怒了。

是的,她金玉公主的形象向来“软弱可欺”,她不争强好胜,她不愿动怒。千辛万苦从自己的家园,奔赴到全然陌生的国度,她可以不在意。陌生的国度将她视若无睹,搁到一边任生任灭,她可以安然处之。但,灿月国,你如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恐怕无法配合!

她的眸子晶莹透亮,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不是吗?所谓和亲,是长风与灿月两国的事,你灿月国出尔反尔,又把我长风摆在哪里?打一场败仗,并非便丧了国威。我可以背负屈辱,我的国却不需!

“将军,当今的皇帝是上次我们见到的泽世王吗?”这还是她第一次打听新帝的事。虽说生、养在深宫,泽世王的威名却连她都听过一二。善战、有谋,深得华帝依重,权势日盛,灿月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既起了纂位的心,那还会有不得手的道理?

山谷的一场虚惊中,她没看到泽世王的模样。但那浑重的嗓音,却与树林里的那位“王爷”无异。凭泽世王的权势,能有的“异已”定不会多。这不会多的“异已”中,有一个已经奄奄一息。试想,新帝除了他泽世王,还会有第二人吗?

所以她这一个问句,实在是当肯定句来用。隔着一道珠帘,陈明伫立在前厅,似乎有些诧异:“不。回公主,两月前灿月国太子姬烨登基,称光帝。”

陈明是真的诧异了。公主对人情事故的漠不关心并非一朝一夕,但人家换皇帝都两个月了,居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况且,在去留未定时,从名分上说,她是他的妃子之一。

“哦?”这个哦,表示了金玉难得一见的惊奇,“太子姬烨?”

姬是灿月皇族的姓氏,而烨,则实在是太陌生了。作为一个国度,自然会立有太子,显然的,灿月国太子没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以至本就消息不灵的金玉闻所未闻。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太子,竟能跨过“早有所闻”的泽世王,做皇帝?

“公主不知太子,也是情理中的事。据庄里总管称,灿月太子平日懒散无为,行事低调,人人都认为华帝立错人了。”陈明很尽责的把自己所知报上:“但泽世王谋位,太子一鸣惊人,文才武略冠绝古今,泽世王不得不出逃在外,光帝就此登基。”

所谓“冠绝古今”,自然是言传者的夸张用法,但一个本来“懒散无为”的人,突然有这样完全颠覆的评语,只说明一个问题:光帝绝非庸碌之辈。陈明的家族在长风国世代为将,绝对忠心耿耿,即使如此,当他听过光帝大战泽世王、整顿朝纲、振兴国力的种种,也忍不住对光帝心生敬佩。

对敌国首领产生敬佩!

“听起来,光帝倒是个能人。”金玉在帘内低喃。结儿络儿随侍在侧,见她脸颊上红晕稍退,不似刚才的激动。说实话,主子一听日落前迁出避暑庄时,那从所未有的反常可是教她们都大吃一惊。看主子的模样,好像要不顾一切冲出去与光帝理论。天!这是主子吗?那个不论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默然的主子?

好在,主子现在平静下来了。结儿络儿对望一眼,正想松口气,却听金玉道:“陈将军,麻烦带路,我要面圣。”

什么?面圣?

结儿络儿倒抽口气,几乎同时惊呼:“主子!”反对的意思表露无遗。

金玉一笑:“难道堂堂长风国公主,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吗?”那笑却是冷的,附在她本就无甚表情的脸上,折射出不可冒犯的凛然。“陈将军,带路。”

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结儿络儿这才发现,她们朝夕相处,却根本根本不了解她们的主子--五公主,金玉公主。或者,这是另一个公主?

帘外的陈明亦是不解。光帝无理,他在愤怒的同时,只觉无奈。公主提出面圣,难道想讨回这个“理”字?他与公主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但这些“不多”,已足够让他知道金玉的淡泊及无求。她会吗?她敢吗?她能吗?

由不得他多想,金玉走出帘外。仍是家常的便服,素色,浅花,淡雅清爽。脂粉未施,珠翠未佩,只头顶用玉钗盘起长发。除了微皱的眉,神色如常。整个装扮毫无贵气可言,偏又教人不自觉的禁声肃手,唯命是听。

“末将遵命。”陈明躬身行礼,在前面引路--刚才梅公公说光帝与定国侯在如玉阁休息,这会应该还没走吧?金玉在中,结儿络儿尾随其后。四人各有所思,默不作声。午时已近,热意铺天盖地,可金玉身上散发的冷,却让结儿络儿完全忽略了周围酷热。

主子在生气!原来,主子生气的样子是“冷”,越气,便越冷。千年不遇的事让她们遇到,算不算她们的荣幸?

刚到“荷韵一方”院门,便见梅公公急急忙忙走了出来,步子又重又快,直像要成一团风飞起来。五十岁的高龄有此功力,也算奇事。一见陈明,脸露惊喜:“陈将军,来得正好,皇上口谕,召见贵国金玉公主。”

“哦?”陈明把身子一侧,心想还真是巧了:“公公,这便是我朝金玉公主。”

“给公主请安。”梅公公偷工减料行了个礼,根本没瞧明白陈明侧身让开的金玉公主是胖是瘦,匆匆把人往如玉阁领:“请公主这边走。”

显而易见的轻视,灿月国对长风国的轻视。

金玉唇边扯出无奈的笑,心中泛苦,连传话的人都傲慢如此,至于那九五之尊的光帝,凭她,又能怎么样呢?

如玉阁近在眼前,阁门紧闭,左右两排侍卫持刀而立,神态庄重。而门内,隐隐传出男子的谈笑声。梅公公似换了个人,细声慢气必恭必敬,隔着扇门仍是把身子弯成九十度:“禀报皇上,金玉公主到。”

突然一阵大笑,高掀的声浪稳稳盖过梅公公的细声慢气。梅公公提袖抹抹额,把身子在九十度基础上又弯下一点:“禀报皇上,金玉公主到!”

这回阁内有了反应,笑声停了,少顷,有一人道:“传。”

金玉略怔。那是一个浑厚的声音,声调高昂轻快,完全陌生。但,为什么,她会觉得--熟悉?她的记性不算好,因为她总是漫不经心,既不经心,自然能忘多少就忘多少。可这声“传”,就是莫名地让她似曾相识。

不及细想,已经有侍卫把阁门打开,走入阁内,金玉抬眸,落入眼帘的,是两个男子,一立,一坐。两个都年轻,俊朗,很有相似之处。但她立刻分辨他们的不同,没错,他们完全不同!站着的男子身形修长,华服玉冠,儒雅倾流。而他五官不止是“俊”,英气之外,更有教女子怦然心动的“柔”意,双目如湖,嘴角含笑,整个人完美地无懈可击。

至于那坐着的男子--金玉首先是觉得心口一窒,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样子明明与站着的男子相差无几,但那线条却是硬的,好像用刻刀雕出。他状似随意地坐在书桌之后,与她至少隔了五米,可那股压人的霸气,却于瞬间笼罩她的心神。特别是那双眼睛,犀利无礼,直直落在她的脸、她的身子,甚至,她的心!

那感觉--无所遁形!

她看他们,而他们,也正研判地看着她。姬烨开始怀疑刚才的决定是否正确:哈,这不正是刚才在凉亭发呆的三个丫头!什么嘛,堂堂公主带头嬉闹,长风国未免太没礼法了吧?好,抛开这一层不说,另一点才真让人失望--这公主模样之平常,放在后宫,随手一抓就是一把,哼哼,连她身后那两个侍女都比她好看点。长得不怎么样也就算了,居然--还脂粉不施,该浓的不浓,该淡的不淡,一点可看性也没有。唉,以为自己是西施再世吗?真没自知之明。身材嘛--姬烨不禁皱眉--也是该死的瘦,她这公主怎么当的?饭都吃不饱吗?

好,算了,模样是天生的,也不能要求个个人都像他们兄弟两一样俊。但,她这么直楞楞站着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行礼吗?身为女子瞪着男子不觉得羞吗?完了完了,摆明是个没教养的泼公主,宫里住这么个人妥不妥当?

姬烨不由心里起了毛毛,天知道,当个皇帝为国为民已经够不容易了,如果吃饭睡觉之际还要为众妃子处理因这泼公主而引起的纠纷,那,他不得活活累死?光是想像一下,就已经觉得全身泛冷,降温效果奇好--恐怖恐怖,这人看来是不能要了。

见到书桌后那男子愈变愈诡异的眼神,金玉心中一震,回神。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她居然发呆,居然震摄在对方的目光之下!心有诧异,神色却是一径的风清云淡,下跪:“长风国金玉,参见皇上。”不用问,单那一股气势也可断定--坐着的,便是灿月国光帝。

“免礼罢。”姬烨面色更沉,金玉金玉,先还不觉得,现在见了人再听,光这名字就够横了。朱赤好笑地看着姬烨脸色大变,存心逗他:“公主莫怕。皇上现在虽然看起来又冷又硬,其实呀,一般他都是又暖又松的。”

又冷又硬?又暖又松?感情当他光帝是大石头加大馒头了。姬烨斜斜一瞪,抛给朱赤一整箩警告。金玉也看向朱赤,后者一脸无辜,朝她皱眉。他是谁呢?竟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过,她的好奇不多,她来面圣,是为了要个公道:“金玉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果然是“斗”胆,初次见面,便是“请”他收回成命。姬烨心中的反感更增,倒要看看,长风国的公主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他配合她:“公主的‘成命’,指的是哪一桩?”“成命”两字力度特重,嘲讽彰显。

“日落前让金玉等搬离避暑庄。”金玉视姬烨的嘲讽为无物。

“哈哈,公主打算如何说服朕?”姬烨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无聊,和其它女子一样,不是贪图富贵,就是迷恋他这个人,或两者兼有,总之摆明要赖着不走。

“金玉只能告诉皇上,要金玉回国,除了皇上的命令,还得有我父皇的圣旨。”金玉昂首,坦然与姬烨对视。不可否认,光帝的逼视,让人有臣服的欲望,她几乎不能坚持。但她是长风国的子民,长风国的公主,长风国不能臣服啊!

朱赤在一旁看戏,不亦乐乎。嘿,这公主可有点意思。刚才还见她在凉亭胡闹,按说是个好动的人,这会儿站出来却是一静无波。长得瘦瘦小小,遣词用句偏硬硬梆梆。胆大,又不显嚣张。特别那对眸子漆黑莹亮,像是身上所欠缺的精彩都集中于此。

“依朕看,你并非想说服朕,而是想抗旨。”姬烨总算明了。在灿月国搬出长风国,哼,这丫头怕是不要命了。目光更厉,死死盯住金玉。本是想吓退金玉,却讶然发现--她的表情,似曾相识?

平静无欲,坦荡地和自己对视,好像结果如何,后果如何,她并不在乎。反正,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了,便够了。

脑中灵光一闪,突地和一个模糊的影像重合。那个神秘的女子,在荒山野岭救了自己的女子,当时身受重伤,神智不清,根本无瑕看清对方面孔,只勉强知悉她的漫不经心,以及她最后那句“我已经后悔救你了。”她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但表情何其神似。--这长风国的公主,倒不是单纯的无知无礼了。

“金玉不敢。金玉只遵理行事。”金玉垂首,因为和他对视真的挺累人,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勇气所剩无几。

姬烨微眯了眼,满意于对方终于先行撤退。论起来,这样的公主,倒没刚才想得那般讨人厌,想来也不会惹太多的麻烦。算了,就带回宫中,省得节外生枝。--不过,就凭她今天的态度,只配孤寡一生了。

隐藏起恨恨的不甘,姬烨扔下对金玉来说是炸弹的话:“那么,朕就封你为玉妃,即日进宫。退下吧。”

金玉大震,抬头,正撞上他含威的目光。那目光,恍若晴天一霹。一时间,“封为玉妃”这四个字尚未消化,金玉又领悟到另一件事:天!是他!那一夜,树林子里奄奄一息的“他”!

(八)揽月宫之聚

如玉阁那一段人仰马翻的混乱,足够劫后余生的当事人整理成故事,在往后的有生之年把口水光明正大喷向任何一个有好奇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直到对方眼里写上“崇拜”两字、因紧张而绞碎衣角为止。

当然,有可能喷口水的人中,绝对没有下面两位,也是事件的主角:光帝姬烨,定国侯朱赤。

“嗯哼。”姬烨半卧在他的“龙榻”,将身体交给他的御医摆弄。脸上两道浓眉挤作一堆,差点要打上一架争个你死我活。略薄的唇紧紧抿住,泛白的色泽证明这当口它主人真的不好过。高挺的鼻子偶尔嗯哼嗯哼,暗示正在动手的那位:轻点!会痛的!

老实说,上午如玉阁的缠斗至今心有余辜。不是因为自身生命受到最严重的威胁,而是刺客“自杀”式的狠毒让人惊骇。不能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可以让一个人付出生命,只为成就某一个可能成功、亦可能失败的事业?

古有荆柯刺秦,流传千古。依此类推,今天的三人,完全有万年不朽的资格。

不由自主,姬烨又忆起当时的场面。显然,阁内三个刺客是首脑人物,待阁外扮成侍卫的甲乙丙丁一发现三人丧命,即刻斗志全无,被众侍卫拿下。经过这一战,带来的四十名侍卫仅余数人,连长风国送亲护卫也死伤十数人--总算明白这些侍卫的服色为何与寻常不同了--由此可见,这批刺客人数不多,却全是精英人物。如果不是千均一发之时身负重望的老大居然出致命意外,他这个登基两月的光帝,恐怕非“驾崩”不可了。匆匆关押重伤未死的四名刺客后,他和朱赤便火速回宫,以防有变。

“揽月宫”是他寝殿,此刻殿内人影交错,御医五六个宫女太监八九个侍卫两步一个,以及卧榻就医的他和朱赤。闷热的空气呈白热化状态,御医们焦头烂额小心谨慎,就怕圣上侯爷的金体在原伤之外莫名少两根寒毛,那真真匹夫有责死不足惜了。宫女太监们扭毛巾递伤药来来回回走走停停,就怕慢了一步害主子多痛两分。而人数最为壮观的侍卫--早噤若寒蝉,就怕再有一批刺客闯入宫中,唉!那可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呀!于是一时间,平日幽静的揽月宫硬是好生“热闹”起来。

“嗯哼!”长了山羊胡子的御医处理肩膀,手劲不似刚才白脸皮那个温柔,姬烨吃痛,暗示可就明显多了。“臣该死!臣该死!”山羊胡子极是“俊杰”,上下唇开始打架,要不是碍于手中扯住的纱布有一半缠在“龙臂”上,早腿一软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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