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烨干脆闭目,很是懊恼:受伤的经验早就非常丰富,只是该死的--为什么每一次都这么疼?
至于定国侯朱赤,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平卧在另一张软榻上,痛得一会儿咬牙一会儿抽气外加眼皮跳眉毛拧,身上大伤小伤死不了人,却可以痛晕人。再加上天生怕闻苦苦的药材味,这会要是有人问他感受,回答绝对是:生不如死。
“皇上,内府侍卫总督风关灵求见。”梅公公接到小太监通报,不得不打扰姬烨的“闭目”。如玉阁外他梅公公凭着身手敏捷,在混战开始时如愿找到避战地,安然捡得一条老命。这会风平浪静了,心里便小鼓乱敲:吾皇英明,您切切不要记得老臣没有“以身护驾”啊!于是做事格外卖劲,一听侍卫总督求见,立马往上报--紧要关头,有别的什么吸引皇上注意力,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快传。”姬烨忙睁了眼,提起精神。刺客无论生死,都由风关灵带回处置。要想得到他急欲知道的事情,提供者,自然非风关灵莫属。
一人急奔入殿,凭第一眼就能概括他的形象:能干!脸上线条冷硬,可见此君属百年一笑型。身材瘦长高挑,表明此君不愿多长半两肉。步子急而不乱,并且毫无声响,很是教人心定。总之,不用想也知道,他会是谁了。
“微臣叩见皇上。”风关灵伏身跪下,目光炯炯。从姬烨十八岁起,风关灵便随侍在侧,用通俗点的词来说,他是光帝“心腹”之一。今天如玉阁一役,差点教他心神涣散--皇上危急,他这侍卫总督居然鞭长莫及!虽皇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但,无论如何,他失职了。
“免礼。”纵然心中焦急,姬烨仍是不露声色:“可有查出刺客身份?”
“回皇上,臣无能,不知。”风关灵有些无奈:“四个刺客在回宫途中咬舌自尽。”
“哦?”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活口了。“那么,朕要你特别留意的那具尸体可有发现?”没有活口不算太意外,必竟更惨烈的“自杀”已经上演过。身份可以慢慢查,甚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和朱赤已经可以断定是谁所为。他们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回皇上,”风关灵的神色有些迷惑和不确定:“有。”
不用说,所谓“那具尸体”自然是指暴毙的那一具。而风关灵的回答,是“有”。
“哦?!”不止姬烨,连生不如死的朱赤也发出惊奇一哦,可见这件事的魅力何等摄人。
“刺客腰间、小腿各有一处枪伤,但不致命。肤色、指甲、七窍一切正常,无中毒迹像。”风关灵顿了一顿,可见接下来就是谜底了:“后微臣仔细翻检,发现--刺客心脉有一针尖冒出。”
心脉有针?难道--刺客中针而死?!
姬烨朱赤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可能”三个字。本来就是嘛!按他们当时的情况,三个刺客忙着杀他们,长风国三个女的手无缚鸡之力,头顶没有天窗,四周一团混战,从哪儿掉根针帮他们杀人?再说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小小一根针,要什么样的神仙,才能让它“隔空”穿入人体,并且正中“红心”?
世上暗器无数,暗器高手也无数,但想来,没有人会去用这最吃力又最不讨好的“针”吧?
种种、种种加起,结论便是:不可能。
“风总督,护驾不及并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紧张。”这次的突发事件,朱赤深感罪不可恕--要不是他怂恿,姬烨便不会出宫,更不会遭受危险--以已之心相度,认定风关灵肯定也是因为自责过度,搞得脑筋不清醒了,才报上这等“奇谈”。同病相怜,于是出言相慰。唉,人好就没办法。
“谢侯爷关心。”风关灵施礼,转向姬烨,坚持已见:“不过据微臣所知,长风国十五年前确有此异人,号称‘神针’,一手飞针出神入化,可以在十步之内以针夺人性命。”
“神针?”朱赤忘了伤痛,精神大振,嘿,听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神:“十五年前……那他现在人呢?”
风关灵略一迟疑,似是困顿:“不知。”
“真的可以杀人?”
风关灵略一思索,不愿下结论:“据说。”
“那,你能说,他今天上午就在如玉阁?”朱赤步步紧逼。
风关灵略一犹豫,一叹,终是:“不能。”
“哈,那我们拒绝相信你的‘针尖’说法。”朱赤自封推理家了。
那……也未必。姬烨心思一转,忽又忆起被泽世王追杀的那一夜。朦胧月色下,一个纤瘦的女子拼尽全力将他架入树林,用针,帮他止血止痛--没看见,但他可以打赌那女子用的是针。
针,又是针。他摸摸下巴,作如下设问:针既可救人,为什么就不能杀人?
其实,“可救人”与“能杀人”间哪怕用八辈子的时间去架桥铺路,也搭不上一点因果关系。可是因为忆起那天的月色,月色下的女子,他莫名地、蛮横地相信:针,或许是神奇的。
于是他朝着朱赤一笑:“赤,朕接受。”
朱赤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某些片段:“皇上接受什么?”
“针。”
一个字。
一个让朱侯爷内伤的字。
唉!难道殿里太热,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跑到大树下乘凉去了?
既然最大的那个“接受”,那么这个话题就算告一段落了。堆在塌前的御医们终于完成使命,再次替两具尊体翻检,确定包扎完美到无懈可击,便忙跪退下去。姬烨挥挥手,将看着碍事的宫女太监也遣退,这揽月宫,才总算有了点清静。
“风总督,按朝中定律,给丧命的侍卫家属发放安抚费。若是长风国侍卫,另增一半。加紧追查刺客身份,以及--”姬烨眼睛里的浓厚兴趣,和他懒散的卧姿相隔万里:“设法找到用针人。”
“是!微臣领命。”风关灵垂首接旨,眸中却有疑惑闪过:可能吗?可能是她吗?
好,杂事都处理过了,该轮到定国侯朱赤了。朱赤艰难挪动身子,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钻出。要命哦!狠一咬牙,扑通!成功掉在地上。深吸口气拼上全力,嗯,成功“跪”起来了。整个过程大概历时两个眨眼,却教朱赤怀疑经历了“死去活来”之长。
“赤?”这回轮到姬烨想念两人间的默契:“你干什么?”
“请皇上降罪。”朱赤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丝玩笑的意味,神色凝重:“臣率意妄为说服皇上出宫,给刺客可乘之机,罪不可恕。”
他的表三哥是君,而他,是臣。不论情谊如何,牵涉到“君”的安全便责无旁贷。在姬烨身为太子之时,两人也经常私下出宫,但那时是“太子”呀,身份远不如现在重要,“刺客”出现的可能少去百倍不止。今日是姬烨登基两月后的第一次行动,没有意识到其中厉害关系,防范不足,结果--状况大出特出。
往年夏日,避暑庄是“无为太子”姬烨的留连之地,停驻的日子与宫中恰好一半一半。这批刺客,必是算好姬烨会有此一行,早就潜伏在内伺机行动的。而他朱赤,居然就这样让人家“正中下怀”了。
那种负罪感,非当事人不能体会。
“哼,原来你也知道有罪?”姬烨脸色一板,想起他们确实有一笔帐要算。
平日嬉闹惯了,两人熟到发焦,姬烨这一板脸,还是教朱赤心中打了个突。“臣知罪。”就等着姬烨发落,或是削俸或是降级甚至是仗打五十大板。
“念你态度尚可,朕便从宽发落。”想到待会朱赤将有的精彩表情,姬烨那一张脸却是再板不起来了:“定国侯朱赤陷朕于险地,罪不可恕,罚你此后再不得以能力有限为借口,推托公事。又,定国侯朱赤救驾有功,朕特赐封你为辅政王。”呵呵,他可绝对是“赏罚分明”的:“钦此。”
这,才是他们之间要算的“帐”。泽世王是朝中元老,人脉深且广。他的叛变,直接导致朝中大量栋梁之材流失。朝庭正是用人之际,而朱赤这个大人才玩心太重,硬是仗着“定国有功”,对公事敬而远之,留他光帝一人焦头烂额。嗯哼,这罪,绝不可恕!
啊?
啊!
愣了一愣,朱赤方反应过来:这是,这是哪一门子罚?哪一门子赏?归根到底,还不就是对他朱赤的清闲心生嫉妒,趁火打劫?
眼皮跳了两跳,朱赤真切感受到“奄奄一息”是什么了。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将有更多“生不如死”。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他朱赤就奉旨而“死”吧!身子一歪依在榻侧,再没力气和心思去维持“跪”这个高难度动作:“臣,遵旨。”
唉,等生了孩子,他一定要留下这么一条训诫: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啊。以及:最亲近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人!
切记,切记!
(十)我想家了......
她持久的燃烧。
每一根头发就是一束火焰,无数发丝同时燃起,往上,往上,直至根部。每一寸肌肤都如烧过的煤碳暗红滚烫,蓄积令人窒息的闷热。喉咙则如龟裂的河床,一直延伸到腹部,赤赤祼祼接受阳光照射。
她的世界空洞无物,只余她一人在燃烧。
她努力挪动身体,想避开发丝上的火焰,想甩掉身上的皮肤。却丝毫动弹不得。她的四肢被某种力量神奇固定,直至在以后某年某月僵硬成石。
梦……这是梦。
她知道这是梦。
知道,却无力、无法醒来。
模糊中有个女子朝她嫣然一笑,她扑过去:娘亲娘亲!她的身子突然轻盈,头发依然在烧,轻盈的是她的心。她扑过去,甚至已经感觉到娘亲怀抱里的清凉。
可是,大地于顷刻间崩裂。女子腾空越起,却再无处落脚,往裂缝直坠。“娘亲……娘亲……”她的呼喊哑在喉间,绝望紧紧裹住全身。随娘亲去了,随娘亲去了!她纵身,要跳入那无底的裂缝,耳边又听见嬷嬷的声音:小小姐、小小姐你在哪呀!菜都凉了,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她一惊。这个情节似曾见过。她热得烫得快要化成白烟,可是她清清楚楚看到嬷嬷在宫中走动。嬷嬷在找小小姐吃晚饭,天黑了,再不回去饭菜就凉了。可是,可是花园里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她的蚂蚁们还没把她带来的花生粒粒全搬走呢。她默默躲在那最大的假山边边,五六岁的身躯与黑暗混为一体,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让嬷嬷听到。
快走呀!快跟着嬷嬷走呀!她焦急而恐惧的催促五六岁的自己,她觉得不妥,她隐隐知道有什么要发生。可那个小黑影那么固执得蹲着,等待蚂蚁们把最后一粒花生粒粒运走。嬷嬷的身子往假山靠近,她想告诉嬷嬷:别过来,别过来!
一切都似乎早有安排。嬷嬷终于找到她的小小姐,嬷嬷于一瞬间大惊,她大惊:小小姐!嬷嬷扑过来,嬷嬷推开她。嬷嬷,就这么,替她挡去一块巨石。
那一块莫名从假山落下的巨石,要去了嬷嬷的双腿。
她惊恐大哭:嬷嬷……
双颊忽有两道清凉。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干透了吗?缓缓睁了双眼,不由自主便要用手去抹,手却好像有千斤的重量。正要挣扎,传来结儿欢呼的声音:“主、主子醒了!主子醒了!”
“真的?”络儿猛冲将过来。她本在前厅,一听“醒了”两字,几乎是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只见床上的金玉清瘦苍白,眼神游离,不正是醒了?
睫毛微颤,金玉有些不知所措:“嬷嬷呢?嬷嬷在哪?”看向结儿络儿,又疑惑:“我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主子先别说话。”络儿眼睛红红,手忙脚乱捧了碗水,凑到金玉唇下:“先喝水。”结儿抹抹眼睛,笑道:“结儿去厨房端粥来。”
依言喝水,只觉双唇刺痛,那表皮竟已经全裂将开来。喉间腹间的干渴让她无睱顾及,一气把水灌入。络儿又斟来一碗,喝完,才算缓了情势。而神智也清醒过来,只是全身虚软,使不上丝毫力气,唯有乖乖躺回床上。
“我生病了吗?”心窝里砰砰直擂,梦里的余惊未散。连发出的声音,都比想像中要虚弱。
络儿扑通跪下,眸里泪光隐约:“都是奴婢们大胆,公主千金之体,怎么经得住太阳晒呢?奴婢该死,请主子治罪。”
“我是中暑了?”金玉愣愣的看着帐顶,却没把络儿的话听进耳内。并不喜欢这样的身体,弱不禁风,弱不禁晒。很容易联想,定是那日清扫院子,在太阳底下待得太久了。
自然的,她想起风关灵。风、关、灵,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念出那十六个字?长风国的苏同,长风国的水涧,竟从灿月国的后宫中听到。
早该知道,主子是不看重自己身体的。络儿有些无奈的叹气,真恨不得主子此时能蛮横一点,哪怕代价是自己受罚。“主子高烧两日,粒米未尽。奴婢们请不动宫里的太医,只好寻了陈将军,从宫外开些药进来。主子今天要是再不醒,奴婢们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孤立无援,这就是了吧?偌大一个后宫,这么多太医们进进出出,居然求医无门--这新封的玉妃,既顶着“敌国公主”的名,又无出色的才貌,摆明没有出头之日。没有趋附的必要,当然乐得清闲。说是“寻了”陈将军,轻描淡写两字,里面费了多少功夫啊?除此还要担惊受怕,还要日夜守住她--也真苦了这两个丫头。
“想家了吗?”金玉突然问。她的目光仍然没有焦点,在帐顶散漫。声音那么不真实,好像远在千里之外。
“啊?”络儿一愣。
“我想家了……”金玉合上眸,两滴清泪从缝隙划落。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家,一直不以宫为家,一直以为永远不会想“家”。可是,在异国,大病初愈,她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自己在想家。长风国的一点一滴生动起来,甚至连大公主刺目的笑容,都有了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切。更何况嬷嬷的抚摸,更何况睡了十五年的卧榻,更何况推开窗便可采摘的花花木木……
“主子……”络儿一时无语。
结儿悄悄地走进来,捧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跪在络儿身侧。
家……好远。隔了山与水,隔了国仇与家恨,这一生一世,遥遥相望。而越是远,越是想念。是因为病的虚弱作祟吗?她,一直自认心如止水的金玉,何时有了这份情思?
原来,把眼睛闭上,并不等于这世界与我无关。
忽听窗外有人走动。金玉不由疑惑:“院里还有其他人吗?”
“是朱侯爷前日里向宫里要来的两名杂役,这两日都是她们在清扫庭院。侯爷还另拔了两名小宫女侍候主子,我和结儿让她们在外头待着呢,等主子精神点再让她们进来。”
朱侯爷?朱赤?
似乎有这么回事,那天,他问要不要增加些人手,而她,并没有拒绝。其实她应该拒绝,因为不论朱赤再怎么受到重用,后宫毕竟是皇帝的后宫,一个臣子插手后宫妃子的事,绝对理不直气不壮。
“起来吧。”心底微叹,只希望,朱侯爷的“好奇”能就此打住。
世上有句话很对:说曹操,曹操到。金玉刚在心里“希望”完,门外便有个女孩脆生生地传话:“启禀玉妃娘娘,定国侯求见。”很陌生的声音,想来便是新来的两个小宫女之一了。
天……金玉几乎要呻吟。难道长风国公主的茶就那么有吸引力?竟引得灿月国重臣三天两头跑过来!“络儿,替我谢谢侯爷,请侯爷走好。”声音平板,毫无回族余地。
于是,隔了几道墙和桌桌椅椅,络儿委婉地陈述主子现况,以解答朱赤的探询。本以为朱赤听了,会说几句“保重”便离去,谁知--
“什么?!中暑?”但听狠狠一声“啪”,以及随着而来的几声瓷器脆响,大约可以猜想到说话人的激动:“居然没宣太医?哼!”不需往下猜他的举动,因为朱赤修长的身躯已经撞开房门,直接闯入内室。结儿低呼一声:“侯爷!”挡在金玉床前,竟忘了请安。
在结儿身后,他看到的是一个“面目前非”的金玉。原先的红润变为苍白,双眸的平静被疲惫和茫然代替,整个人因干枯而显得瘦了一大圈。从认识起,金玉就不是那种活蹦乱跳的女孩。不过,他知道,其实她的“平静”需要比活蹦乱跳更多的生命力来维持。早在不知不觉间把这“坚持平静”的女子当成朋友,没想到因公事繁忙,两日不见,对方便换了个人。这这这……
“侯爷见笑了。”对于朱赤的“擅闯”私房,金玉远不如结儿惊骇。眼见络儿也跟着追进来,忽觉这朱赤并不若一般的皇家子弟--比如光帝--那般……嗯,那般无趣。心情一时好转,笑道:“只是如果侯爷是为喝金玉沏的茶,恐怕得让金玉吃完粥。”
那笑却是真心的。好久没有这样对“人”笑过了,不刻意去掩饰或假扮什么,纯粹让笑意流露。是因为朱赤不合礼数的“擅闯”吗?是因为这擅闯后面所意味的“关心”吗?--终究,还是那话,越是无情的人,越容易为情所感。
“哈哈,好,那么请公主用粥。”朱赤这么直直冲进来当然并不是为了喝茶,至少,他要和她探讨一下宣太医的必要性,至少的至少,他要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可是看到她那个单纯的微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不必计较。甚至,他忘了自己“结交”长风国公主是为了在她和姬烨之间“制造”些事端。
事情一时间简单如斯,互相认同而已。
他很安分的退出房门,打算把地方让给“玉妃娘娘”喝粥。可是眼睛因他的一时起意乱扫,不小心发现窗边有个小巧的书架。咦,原来也是个喜书的人呀。出于习惯性动作,朱赤的脚自动移到书架前。待看清其中若干书名,他漫不经心的目光先是收缩,继而锁定。神色先是惊奇,后是不信,再后是狂喜。双手先是负到身后,很快变成抚摸,再后紧紧掐住书脊。天哪,天哪!《天山众侠志》孤本、《河山奇传》绝版、《雪莲盛事》全套……他朝思暮想的书呀,他费尽心力也未能搜刮到手的书呀,他的梦想呀--居然,都出现在这小小的书架上!
他想放声狂吼,强自镇定半天,才算把狂吼压缩成小心翼翼的微颤嗓音,他拼命咽下口水,恭敬地、不容有失地说:“玉嫂嫂,呃,啊,嗯……这些,能借我回去看看吗?”
扑通!
站在一旁看得紧张兮兮的结儿络儿大跌一交--什么啊!还以为这定国侯在主子书架上发现了“通敌(长风国)判国(灿月国)”的证据呢。
哦哦哦,是我失职,忘了介绍,这堂堂定国侯朱赤朱侯爷,也正正是书痴一个呀!
可以预见,“玉嫂嫂”的书即将远游,然后归期遥遥了……
(十一)意外
“爱卿?朱爱卿?”姬烨很好脾气地呼唤他亲爱的臣子。
对方没有反应。
“赤?”或许他亲爱的臣子还没适应“爱卿”这个称呼,那么改用老字号好了。
呼噜……这回有反应。只是不太适用。
“朱赤!”凭地一声吼,天公一何怒--姬烨恨恨,难道非得加上杀人的语气才有威力?
“啊?啊?谁找我?”当事人猛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尚云里雾里不太明白当前局势。
在两人的中间,是一盘正撕杀到紧要关头的棋局。朱赤下了步妙棋,害姬烨费了不少精神对付。待扳回一城,一抬头,却见朱赤坐得四平八稳--呼噜呼噜睡着了。
什么世道……天子与臣同乐,结果这个臣不但不表示点三生有幸,还大模大样在他面前补眠。好,天子肚里能撑船,抛开这一层不说,单说这小子向来精力过剩,整天就想着怎么怎么拉他玩些新鲜玩意,这回怎么大反其常,闹起瞌睡来?
怪事,怪事!
“哦,又该我了?”朱赤瞧着棋局,总算醒转。把眼睛瞪了半天,不知所云,估估时间也差不多了,干脆金蝉脱壳:“皇上英明,微臣尚有要事未办,请皇上准臣明日再战。”
“不战而逃?”姬烨危险地眯起双眼。怪了怪了,真的怪了,这两三日来,宫中一掌灯,朱赤便以种种理由告退,根本不管他们正在喝酒还是论诗。今天更好,连棋都可“明日再战”,全不似往日非得“分出高下”才肯散场。
“赤,到底在做什么?”姬烨首次这么明显地表示他的“好奇”。
“佛曰:不可说。”朱赤贼笑兮兮。好书当前,人生至乐,这几天为了多看点书,可是把睡觉的时间都赔了大半,牺牲够大。在未看够之前切切不可让皇上知道,不然,依他损人的功力,谁知道会给他这个“辅政王”增加什么重担?守口如瓶,小心为妙。
还玩神秘?姬烨奸奸一笑。当然,在肚子里笑。越不让他知道,他越是要知道。只不过……“知道”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当事人招供。“也好,朕困了,你下去罢。”
“谢皇上,臣告退。”朱赤的脑子在见到金玉那一架子书后大大变笨,一门心思全丢在那里,根本不是姬烨对手。出了揽月宫,直奔沉月宫。身后仅跟了贴身书童,带了自家收藏的两本手抄本--这是“贿赂”金玉的物品。
“玉嫂嫂!看给你带了什么!”一进院门,朱赤便大呼小叫起来,丝毫没有侯爷该有的翩翩风度。
黄昏了,掌灯了。残余的天光与刚燃的烛光相触,各不服气,不但不显光亮,反而让人看东西更觉费劲。金玉斜斜坐在走廊栏杆上,双脚差一点点就触地。欲触未触时,益显无依。头顶正好挂有一顶灯笼,照出她微微的笑意,也不知在看院中的老梅,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这一刻,金玉真实无比。随心随性,正是她。
“徐弦长的《玉笛抄》?”这几日,朱赤老是往沉月宫跑,两人已经熟得不需要彬彬有礼。所以金玉仍施施然坐在栏杆上,接朱赤的话。
“不止!”带丝炫耀的口气,朱赤似极八岁孩童:“还有他最后一部未完成的《花曰》残本。晨早不小心找出来的,就一并给你带来了。”
同是对民间各种奇闻怪志爱不释手,同是喜欢搜罗名家手迹,愈深谈,便愈惺惺相惜。一个看起来娴静的公主,一个定国有功的侯爷,有着天差地远的区别,本质上却又如此有志一同。或许,在正统学士的眼中,这些“奇闻怪志”是旁门左道,只够用来玩物丧志。但,萝卜青菜素来就是各有所爱,爱上了,管它正统不正统?
“咦。”金玉来了兴趣。徐弦长在世时是灿月国最声名远播的文人,壮年诗词并长,晚年志力于历代民间传说的搜集。因两国僵持为敌,金玉一直寻不到完整徐氏文集。昨日朱赤答应带珍藏的《玉笛抄》手稿过来,没想到还会有残本《花曰》。金玉接过朱赤递来的书册,挪挪身子,示意朱赤坐下,然后就着灯笼的光翻了翻,脸庞不由露出惊喜的神色。
“那么玉嫂嫂,今晚可以多借几本吧?”朱赤却是心有所图。天天往沉月宫跑也不太合适,不如一次借多点。
“小心明日赶不上早朝。”金玉笑意盈盈。
“玉嫂嫂果然是大好人。”目的达成,嘴甜一点总是没错的--虽然这金玉怎么看怎么都只有当“妹妹”的份。一跃而起,往房内冲去。半路忽然想起一事,脑后长了眼般倒退几步,“玉嫂嫂,上次你叫我打听的那个……侍卫总督已经回宫了。”把头一歪,切换到金玉正前方:“难道风总督也有稀世藏书?不然嫂嫂找他什么事?”
“谢谢风总督的救命之恩。”一言挡之。
自那日醒来后,金玉最心挂的便是风关灵。旁敲侧击,朱赤却告诉她,风关灵出宫办事数日。这件事便悬了起来,她专心养自己的身子。有朱赤在一旁干预,当然是什么补就吃什么,几天时间,气色全恢复了。
《玉笛抄》不愧是徐弦长手笔,看将起来,完全不能自拔。恍惚间,似乎听到朱赤告辞,然后结儿或络儿端来夜点,又在身侧燃起香草驱蚊。
凉意逐渐变浓,清爽宜人。金玉全不管身外如何,一心在字里行间游行。长眉时而舒展,时而紧拧,全随书中情节变化。看了十数页,觉得口中寡淡,便下意识从身边取了点心来吃。待手指的感觉传到脑中,她有些奇怪:今天吃什么点心?怎么粘粘湿湿的?把眼睛从书上移开,待看清放着的“点心”,不由哭笑不得--这分明是一碗圆溜溜的汤圆嘛!
而她,居然用手“抓”来吃!
一声闷笑,清清楚楚在院里响起。哦不,是在“身前”响起。那嗓音低沉浑厚,绝不是结儿络儿或是朱赤。金玉忙抬头,只见月朗星稀,三米开外、光线之外、老梅树下,一人身长玉立,似对她注目已久。而那身影绝不陌生,看过一眼的人,都不敢、不能忘记。
金玉愣住。
那人,那人岂不正是灿月国主宰,她的“丈夫”--光帝姬烨?
姬烨不知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当看到堂堂长风国公主,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摆出一副“凛然”模样的女人用手抓汤圆吃时,他的嘴便完全不受控制笑了出来。
看到金玉意外的眼神,他也对自己意外。
今晚朱赤不战而逃,他马上派了轻功最好的侍卫“跟踪”朱侯爷。在自家宫里跟踪自家人,传出去未免流于笑话,不过,从侍卫报告的情况来看,他做对了。“……朱侯爷入了沉月宫,与玉妃娘娘相谈甚欢,先是与玉妃娘娘坐在走廊栏杆说笑,后侯爷一人进了娘娘房间,约略两刻钟后出宫。”
这段陈述中,他的侍卫除了“相谈甚欢”,再未用上其他的形容词。可是朱赤与金玉的交情,昭然若揭。可以推断,朱赤这几日的反常必定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了。
玉妃娘娘,好个长风国五公主!只不过几天功夫,就与我最得力最亲近的兄弟扯上关系。朕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办到的。
姬烨一边心中冷笑,一边便往沉月宫走来。特意不让通传,只为出金玉之不意。在他的脑中,已认一件事为事实。在这个事实里,朱赤无罪,罪在金玉。--兄弟是手足,妃子只是衣服。若兄弟喜欢,衣服可以随时送出。但在此之前,这件衣服会受到她该受的惩罚。
进了沉月宫,却发现这里比别处都要安静。整个院子,只两三处如星灯火,无人走动。最突出的,就是走廊那一只灯笼,和灯光下凝神阅卷的女子。
那女子沉浸地这般彻底,不论头顶的光或是光外的黑,都不在她意识之内。仿佛世间唯一值得做的,便是读完手中这一卷书册。
那女子,便是金玉。
夏夜,灯火,女子和书。
恍然若画。
以至姬烨,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就这么站在梅下,似在看,又似不看。道不清是怎么一种思绪,就这样散漫开去。
本来相安无事,谁知金玉突然来个大动作。
她居然用手抓起汤圆来吃。
而他,居然不受控制地笑出来。
笑声短促,被他紧急刹住。他微微一怔,因对自己“笑了”的意外。也因,灯下女子那一脸掺杂了惊讶的茫然。
金玉茫然--她的心思还未从《玉笛抄》的精妙、未从汤圆的意外中出来,以至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皇上万岁”,而是:“你怎么在这里?”
是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后宫嫔妃无数,无不殷殷期待一夜宠幸。好端端的,灿月国皇帝为何出现在这偏远僻静的沉月宫?
这里,并无一颗等待的心啊……
(十二)囚
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大大的问号,翻译过来其实是:你不应该在这里。不留丝毫余地,直接了当把他“排外”了。
一句话之后,夜色与灯与女子与书的协调咣当破碎,时间地点人物一概复原,姬烨眼中,金玉的平平姿色依旧平平。他踏步向前,从自己最不悦的节点切入:“怎么?朕来不得?”
一语惊醒。
金玉了悟自己的失态,忙敛了裙,下了栏杆跪拜:“臣妾知罪。”
臣妾……生硬的两字,从喉间慌乱吐出。进了灿月国,来了沉月宫,封了玉妃,便不得不臣服于你,扮那柔弱的妾身。何必问我?不必问我,贵为天子,你自然来得。来错地方的,是我。
刻意地伏身不起,让沉默延伸,以求高高在上者无趣离去。姬烨嘴角含讽,神色冷然:“爱妃知的是哪一桩罪?”
金玉猛抬头。哪一桩罪……金玉何德何能,竟可以犯下几桩罪,以至要惊动你来问讯?只见眼前这人迎光而立,薄薄的衣装柔顺亮丽,衬一张七分冷讽三分愠意的脸,乍一打眼,生威的仪容教人几疑自己真有罪过。
忽觉得心跳有些加快,因那嚣张的压顶气势。拿捏一番,小心翼翼:“臣妾不知。”
不期然地,眼前那人脸容瞬间放大,竟是他把身段放下,俯到她脸前。来不及吃惊,下巴一紧,整个头被迫仰起,与他对视。
两把利剑,迅猛穿过两人间区区数间距离,刺入她的眸。
那两把剑,带了不屑、唾弃、愤怒、冷漠诸种毒汁,霸道地要她承受。他的声音却柔若春风:“如此平凡的一张脸,真难想像,你到底凭什么取悦我的定国侯?”
取悦?取悦他的定国侯?
从茫然,到了然,这中间的过程不过是灵光一闪。不及接招,金玉脑中轰一下炸了。定国侯朱赤,取悦,我!两个名词一个动词,最粗劣的猜想,也是最有杀伤力的侮辱。
来不及整理思绪,金玉冷冷一笑。她的表情如此平静,仿佛这事与已无关:“皇上又怎么知道,不是侯爷他在取悦臣妾?”
她的本性并不是逆来顺受。当她来不及掩饰之时,她的本性往往趁乱冒头,做最直接的反应。
而此时最直接的反应,便是反攻。
姬烨大怒,手上劲道倍增,全不顾对方身为女子。他预想过金玉闻言后大惊失色,或是伏地求饶,或是抵死不认,丑态一一毕露,以符合一个“不贞”妃子形象。
谁知,她就这么大大方方无关痛痒冷冷一笑。
她的从容,让他倍感狼狈。
“好大的胆子。”危险地眯起双眼,眼睛里面,已是深不可测的一潭湖,“你可知,惹怒朕的代价是什么?”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已经不能后悔,她终于还是不能代表长风国好好做个公主。闭上眼,在铺天盖地的凶险中求一瞬自欺的安全--为下巴的痛,也为汹涌而来的愧疚。再睁眸时,里面又是一片坦荡:“只希望臣妾现在惹怒的是明君。”
“聪明的女人。”姬烨几乎在咬牙切齿了,“可惜,你已罪无可恕。”猝然放手,放任金玉跌坐地上,他绝然转身朝外走去,下令:“风!将玉妃关押内府,明日由朕亲审!”
金玉缓缓站起,对姬烨的关押一点也不意外。不是她不怕死,不怕死前种种可以预见的磨难,而是怕也没用。什么是皇帝?翻手为云覆手雨,一个人的命运,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喜他怒,全都不可抗拒。
既如此,何必“怕”?
当看清执行命令的来人,她甚至在微笑:“总督大人,真巧,正要去找你。”
那人不知从何处现身,沉稳迈步。逆光,看不清神情如何,只看到挺拔的身影--正是风关灵。
风关灵未发一语,作出请的姿势。他坦然与金玉对视,恰恰用这坦然,躲避金玉的探询。
你是谁?为什么要躲避?
金玉收回目光,从风关灵身侧走过。一路同行,却是一路无语。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那十六个字?金玉的问题只有两个,在脑中转了千百遍,终,未能形成字句,从口中蹦出。
因前后左右,整整齐齐列了一十六人。
风关灵是第一十七人,隔了数个身影,走在最前面。
她和他,无异隔了千山万水。
由十七人前呼后拥,穿庭过院,怕是金玉来灿月后所受的最高礼遇。只是所至之地“内府”,绝不会有人愿去。生于深宫,长于深宫,金玉对世事再漠不关心,也不会不知道这简单两字所代表的命运。朝中设有刑部,掌管天下刑罚。宫中则有内府,专审后宫纠纷。再得宠的嫔妃,再骄横的宦官,进过这“内府”,好日子便算到头。甚至,坏日子有几天可过,也不得而知。
宫廷多少风光,尽殆内府?
毫无自主的可能,便横了心不看周围,随着侍卫脚步往前走。前排四人各提一个灯笼,勉强照出路来。不知走出多远,经过哪些地方,沿途门窗里灯烛的光亮渐渐稀薄,阴凉之气益盛。建筑的恢宏仍旧,添了这阴凉,便成压顶而来的凄清。忽听前边有人喝问:“来者何人?”
闻声抬头,猛然发现一行人正置身一座空旷的院落。完全不同于宫中其它内院的布局精巧,目之所及,十丈见方的院子无一处景致,院墙高出别处一倍不止。而正前方更有一铮狞铁门,不见牌扁,只两名持刀侍卫天神般立在门前。那一句来者何人,便是由他们发出。
待看清风关灵的模样,两名侍卫忙跪拜参见。铁门大开,一行十八人,便又浩荡前行,踏入门内。
“嘎嘎……嘎…… ”。门在身后关上,那两短一长的磨擦声直灌耳中,尖锐兼沉重。进得门来,又是一个院子,黑不隆咚,完全看不清其中所有。左右各有走廊,不知通向何方,一如她的人生。“公主这边请。”风关灵站在右首,略一躬身,冷漠而有礼,说出这个晚上第一句话。
“劳烦了。”金玉的反应一如平常。如果结儿络儿在,必定又得一场好气--主子永远不懂得关心自己处境。
看来这就是内府了。每隔三几步,便会见到一个持刀侍卫,一路下来,“重兵把守”。若猜的不错,每个侍卫身后,都是一个房门。门中,都即将或已经住着一位失势权贵。或者明日就转交刑部,或者,因主事者的忘记,一生就此无人过问。
而她,也来了。
一扇房门轻轻打开,护送的侍卫闪到两侧,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提示,不过金玉知道,她到了。
风关灵接过一个灯笼,领她进内,微弱的光,照出房间惊人的小来,除一张残旧的卧塌,别无他物,也没有放置“他物\\\"的地方。骤然多出两人,这房间便似要呼吸困难。“委屈公主了。”擦身而过之际,风关灵的话语染上些许温度,他说:“公主的安危,风关灵以命一搏。”
以、命、一、搏!
那身影迅速消失,和微弱的光线一起被阻隔在门那头。可他投下的巨澜,却教金玉完全失去强做的平静。她惊――
你、是、谁!
为、什、么!
“为什么?”朱赤眉头紧皱,对眼前那位正忙着把练功服换下的上司发问。
又是新的一天,早朝刚退,朱赤如常与姬烨练了几趟拳脚。本打算这几日都不涉足沉月宫,奈何,昨夜粗心,将一随身物件遗落在书架侧,便打发随从前去取回。想不到这一去,还捎来结儿络儿的求救--金玉竟在昨夜被押往内府。
他大大惊奇。隐隐猜到原因,不过,自己与玉妃间光明磊落,丝毫不心虚。他奇怪的是姬烨在未了解清楚的情况下便采取了行动,这与他往日的作风大大不符。
而姬烨的回答是一记懒洋洋的斜睨。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大大不好。宫女们训练有素,倾刻便将繁复的衣袍一一套在主子身上。半晌,又有点不吐不快:“水性杨花。”
两人的话都没有人物出现,不过,心知肚明。朱赤盯着他,一副沉思的模样。实在是认识太久了,想不对对方的事情了如指掌都难。姬烨身为太子时,虽对美色无甚喜好,通过赏赐、纳“贡”之类途径,太子府中却仍塞满各色美人,如果他没记错,前后至少有五名姬妾与门客、近侍或朋友之流眉目传情,事发后,姬烨随便皱皱眉,干脆将姬妾“送”给人家了事。按这位无为太子的话来说,女人不值得男人伤神。前后对比,此刻以金玉的“水性杨花”来扣押她,实在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皇上,师出有名,才能理直气壮啊。”朱赤的心已经放了大半。只要金玉不犯弑君之罪,其他都好说。
姬烨冷冷一瞪,闷哼:“目无君主,以下犯上,这名目如何?”越看朱赤,越觉得他不顺眼。昨晚出了沉月宫后冷风一吹,脑中清明,也觉察自己方才太过冲动,竟对一介女子大动肝火。将金玉神情、话语连起推断,自然也发现原先的猜测毫无根据--她是愤怒的。如果做过,她会心虚。若是心虚,便绝对无法愤怒。他已根本不需要与朱赤提起,便有结论。可是,她冒犯了他,丝毫不留余地的冒犯了他。对堂堂一国之君而言,这才是最不可绕恕之处。
但是奇怪,为什么了然之后,反而觉得朱赤大大不讨人喜欢?那句“相谈甚欢”,为什么越来越响亮?
正确来说是,为什么朱赤能与她相谈甚欢,而朕,却只能怒目相视?
目无君主、以下犯上?可能吗?朱赤狐疑地看向姬烨,对这个罪名更是不屑置之。就凭金玉,那个风平浪静的奇怪公主,会做出这种有违本性加没脑子的事?他对这个罪名的评价是:“欲加于罪,何患无辞。”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姬烨挑挑眉,心中的不悦迅速扩大--他的臣子兼生死之交,竟因一个女子而质疑他的话。眸中亮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京外旱灾严重,急需朝延押送银两赈灾。此事非同小可,朕一直拿不定主意由哪位臣子前去好,极是伤神。不如,就由爱卿走一趟?”
“皇上…… ”话题转换得太快,朱赤一愣。
“这事就这样定了,爱卿即刻起程,速去速回,好教朕安心。”姬烨噙一个“慈爱”的笑,叮咛有加。
呜呼!堂堂定国侯,居然用来押送灾银?更不妙的是,这一去,没有十天半月脱不了身,而要处置一个玉妃,这时间实在是太够太够了。朱赤难以置信的看着姬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铲除“异已”之举,灿月国君主,竟为了能随心所欲处罚他的妃子而把他最亲爱、最值得信赖的臣子列为“异已”。
这真的是姬烨?
“臣遵旨。”朱赤哭笑不得,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唯有接令。既然是“即刻起程”,自然不能再待着拉家常,布署人马、准备粮草、敲定路线、下发布告等一大堆事情急需开展。只是临走前,他要首先保证好金玉的性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