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女子,他不会多置一词。但,她是独特的,哪怕只是因为她和他有一个同样的爱好,她也教他做不到置身事外。事到如今,情急之下,怕是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顾全她的性命。
略一沉吟,跪倒在地。朱赤的神色庄严端重,他看着姬烨的双眼,毫不退让。那义无反顾的表情说明他即将投下惊雷:“皇上,微臣随侍陛下左右多年,从未请求过皇上任何事情。现微臣斗胆,请皇上准许将玉妃娘娘许给微臣――”他一顿,因姬烨眸中渐盛的寒光:“做异姓妹妹。”
嘣!
那是在场某人紧绷的弦宣告继裂。姬烨微眯了眼,完全未料到朱赤竟是这么一个“请求”。略定了神,马上了然:所谓“异姓妹妹”,既表明两人间清白的关系,也挑明朱赤对金玉的重视。这个请求是否获准并不重要,只是如此一来,姬烨便不能不顾朱赤的感受,在朱赤不知情情况下对金玉实施“斩首”之类大动作。
朱赤这句话,是替金玉要一面免死金牌。
“有何不可?”姬烨笑了,他本来就不要她的命。他有另外的打算。
目的达成,“谢皇上。”告退。
却未看到姬烨在殿中冷冷地笑。金袍加身,面目如画,宏大的宫殿中,一代帝皇神般站立。他的目光深远无边,平日慵懒杳无踪影,周围升腾起一股凌厉,衬出他笑中的气势:“天下苍生,必将臣服于我。”
这股凌厉,叫--野心。
(十三)理义无理义
一夜闷热,直到天将放亮,才有些许凉意。这一夜,自然是无眠的。蚊虫嚣张,或扑或爬,俱向难得一现的食物侵袭。而脑中纷纷纭纭,又是另一场虫灾,扰得人不得安稳。内外夹攻,能睡才是奇事。
仅仅一夜,脸上气色便彻底改变,显出憔悴来。天大亮了,金玉也便发现这个房间除了门上开了一方小洞,再无其它透气的地方,难怪闷热如斯。捏捏脸颊,挣扎出一个微笑:“打起精神罢,生死还未定呢。”
谁说生死是可以置之度外的?关键在于有没有时间去“度”。若在昨夜的盛怒中被处以极刑,金玉必定从容如常。可是经过这一夜无眠,各种念头想法自发冒出,便散了无畏,有了惊惧。
当死亡真正近在眼前时,才会看清它的面目。
这面目无形,只有可怕。
幸好,失了从容,还存留了骨子里的傲气。没了面具,那么,就用本真来应对罢。
寻找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打算补眠。随着白天的到来,蚊虫隐遁,正是睡觉的好时机。她不会忘记那句“明日再审”,她需要精力去应付。
也所以,正午时分,当风关灵打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教人目瞪口呆的画面:本该忧患惊慌的玉妃,竟蜷起身子,安然睡个不亦乐乎。
他下意识的关上门,后退两步,左右扫视,终确定:没错,是这间房啊!于是再次开门。
而这一开一关又一开的动静,理所当然惊醒金玉。她睁眸,猛见一人背光而立,已踏入房中。“风总督?”她低呼。
“公主受惊了。”关上门,风关灵有了动作发――脱衣。
“你干什么?”金玉这回真的有点受惊。
利眸在她脸上扫过,风关灵忽地展眉,唇往上一掀,掀出个浅浅的笑意。这一笑,笑出种兄长的风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请公主换上属下服色,再拿上属下令牌,便可随意进出宫廷。午时守卫较为倦怠,是出宫的最佳时机。当然请公主走之前不要忘了将属下弄晕。”
“哦?”金玉皱眉,显然不太明白状况。
“属下一共带了十三人进来内府,在半个时辰内分五次将他们派出去。待会公主出去,守门人多半以为又是属下带来的人,便不会盘查。出了内府,其它关卡就不足为虑。”风关灵动作不缓,口中不停,边宽衣解带边将情势一一分析。
金玉轻轻摇头,笑:“多谢,不必。\\\\\\\"稍顿,接受风关灵的瞪视:“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
终于,终于可以问你。你明明是侍卫总督,却甘冒这奇险来救我。你明明身在灿月,却知道那十六个字。不得不问,你是谁?为什么?
觉得她不识好歹吧?风关灵的眼神凌厉起来。他冷冷:“公主不必知道,只望公主快快出宫。”
“多谢,不必。”仍旧是那四字。定定与他对视,宣告她的坚持:“不战而逃,岂是长风国的作风?\\\\\\\"
额上青筋爆现。风关灵怒视她,沉声道:“请公主慎行。据属下所知,定国侯已被皇上紧急遣出城外办事,半月内无法回城。若公主不自救,便无人能救。”他的打算本是静观其变,望朱赤能设法营救金玉。谁知皇上先行断了这条路子,迫不得已,他只能挺而走险。这等险情中,金玉居然说不必?
“侯爷出城?那就更不必走。”金玉泛起苦笑。想不到,在治我的罪之前,还要劳驾你做些准备。风关灵顿住动作,恨不能逼她就范,却是再不能言语,因意外和怒气所致。正僵持不下,门外有侍卫扬声:“风大人?风大人?皇上在理义堂召见玉妃娘娘。”
两人均一个激灵。风关灵匆匆整理衣饰,再不发一言,咣--拉开房门,以那冷淡的声音道:“娘娘请。”
就这么等不及吗?不过是午时,那人便要来处置她了。微微一叹,镇定心情,道:“谢谢。”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要来救我,但就凭你的“以命一搏”,我要感激你。
这回的路倒不长。还是同一个院子,穿过几个回廊,便见眼前一座天然巨石劈成的壁照,冷咧逼人,用古隶雕上“理义堂”三字,很有点刑堂风格。忽闻女子娇笑声和男子朗笑隐隐从壁照后传来,浓重的暧昧气息教人生疑:这是哪里?什么人居然敢如此放肆?
答案很快分晓。绕过壁照,是一座大厅,左右十数宫女太监,正中摆张大桌,桌上美酒佳肴,桌后天姿国色--那不正是光帝姬烨,拥了两名绝色佳人,逍遥享受他的午膳?难怪,这一本正经“理义堂”也敢男欢女笑。
美食当前,美色当怀,真是良辰美景!
“启禀皇上,玉妃娘娘到。”侧边有人通报。金玉敛首候在厅口,刚好对厅内的亲热戏码视而不见。只是扑鼻的酒肉芬芳,狠狠提醒她的肚子:已经有两顿未进粒米了。
“唉哟!”却听一声夸张的娇嗔:“我说公公呀,没见皇上正吃得高兴吗?拢了皇上兴致,那可就……”哼哼娇笑,下一句,显然是转了说话对象:“皇上,臣妾说的可对?”
“哈哈哈……让朕瞧瞧,就把这玉板指赏你玩玩如何?”男主角心情显然不错。
“皇上,那臣妾呢?臣妾不依,臣妾要皇上喝了这杯酒……”有人争宠来了。
“好好好。来,朕把这块最好吃的给你。乖,张嘴……”然后传来女子得意万分的尖叫:“啊皇上好坏喔……”(呕呕呕呕……救命啊,我还是第一次写到这种恶心场面!)
男女笑成一团,好一场风花雪月。只是,这场戏所为何来?金玉脸颊微热,红云层叠--十五岁的女孩,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心中本已七上八下,加上这种难堪,再加上食物香气的诱惑,站在这厅口,真如入了油锅。
用衣袖擦汗,本不合礼数,不过此时此刻,根本就顾不上。不知道是第几次提袖,终于听到厅中那人满足的吁口气,道:“好,朕吃饱了,传玉妃。”
进得厅中,终于凉快些。待她施完礼,姬烨抱住左右美人,居然做起介绍来:“这是刘贵人和李昭仪,过来参见罢。”
参见?金玉愕然--他可是说,她玉妃,过去参见他的贵人和昭仪?忍不住抬头,见到姬烨似笑非笑,两眼烔烔盯住她看。顿时了然,他是要她气愤不平,要她难堪,要她明白他在这里的主宰地位。定律又如何?只要他想,黑亦是白。
既然如此,她偏不如他的意。将贵人昭仪的得意、不屑视而不见,大大方方敛身行礼,她的嘴角甚至掀起丝笑意:“刘贵人、李昭仪好。”
该死!金玉脸色不变,倒是始作俑者姬烨怒气上涌--她居然敢笑话朕!绝对错不了,那是一个饱含“不可置信”的笑,笑他的无聊。心头一恼,亦觉得自己做了件“无聊”的事,恨恨把贵人昭议左右一推,手劲之大,当下就听到两声尖叫。
“皇上……”无辜的美人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教他变了脸。姬烨双眼一眯,冷光闪烁,眼睛仍盯住金玉,从嘴缝里挤出两字:“退下!”
龙套美女狼狈退场,闲杂人等惶惶不安。
场面顿时清爽不少。金玉的笑意不散反浓,努力低头,免得被人看到。而效果,显然并不大。姬烨咬牙,声音硬得可以用来击鼓:“爱妃可有看到?”
“是。”她懒得用别的字词,一字以概之。
“那爱妃可明白?”可明白你的哀乐要由朕的哀乐决定?可明白取悦了朕和冒犯了朕的区别?可明白不管你明不明白,都要遵照朕的意愿而活?
“臣妾明白。”金玉很乖地点头,仿佛真的明白。只是下一句她说的是:“但臣妾不明白,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臣妾有罪之身?”
明白你贵为天子,明白你想让我臣服,明白我如宫中其它女子一般,生死荣辱皆取决于你的一个念头。但是以我愚笨,怎可能服侍的了你?不如就当我有罪,将我远远驱逐出视线之外,可好?
“你以为朕会忘了你的冒犯之罪?”姬烨目光凌利,不肯相信她居然来“提醒”他。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是灿月国,而他,有权主掌她的生死?怒意更盛,让她屈服的念头也更炽,几乎不经思考下了令:“押下去!三日之内,除了每日一碗清水,他人不得私送食物。违者,斩!”转向她:“朕倒看看,三日之后,爱妃说的会是什么。”
语毕拂袖,再不看她,于众人簇拥中步出理义堂。
呵,只有冒犯之罪?金玉缓缓站起,略略宽怀--被人误会的感觉,毕竟不好。不过,接下来的三日,可真的不好过啊……
(十六)风起,风止
甫一下车,金玉愕然。
目之所及,群山起伏,繁木苍苍。左右不见任何屋舍,前后青翠欲滴,竟是来到郊野。马车正停在山脚,望过去黑压压全是人头,都是禁卫军服色。
这皇上,竟出宫来骑马了!
抿唇一笑,好闲的人。
这笑自然没人看到,一顶密实的纱帽裹起她整个的头。身上是一身火红的骑装,结儿说一大早皇上那边送过来的。从小到大没穿过这般张扬的颜色,惴惴。幸好是骑装,还衬得起心中雀跃。
是啊,雀跃。
结儿络儿左右扶住她,自顾张望,不见那人身影。正要开口,忽见禁卫军齐刷刷往一个方向看去,下一刻,欢声雷动:“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凭地起雷,震得人心漏跳一拍。
前方草地上,数千禁卫军迅速分左右后撤,一条道路瞬间成形。马蹄声中,数十骑绝尘而来。
欢呼声更激。
数十骑奔入禁卫军阵仗中,如入无人之境。
人为他来,路为他开,理所,当然。
三米开外,马蹄当先踩到,一阵薄尘直涌面门。结儿络儿来不及惊呼,只听“吁”一声长唤,马儿硬生生立住,仰天长嘶。
当先一人,是他。
俊逸的面容高高在上,长眉斜挑,薄唇紧抿,不怒自威。挟一路的意气风发,更添几分英姿飒爽。仿佛海阔天空,都只不过为了他扬鞭一策。
目光在金玉身上滴溜一转,忽地唇一勾,笑了开去,那脸上瞬时春暖花开,一溪鱼虾嘻戏。他大笑:“哈哈哈……原来爱妃穿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嘛。”
是,金玉穿红衣,本来不会有什么不妥。
有汗从他额上淌下,发丝也被风吹乱,衣上沾满尘土,且在毫无形象大笑,却,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都要惑魅。
“皇上好兴致,谢皇上谬赞。”
“不谢,不谢。”看来,他今天的心情不是普通的好。策马前行两步,忽地一伸手,金玉只觉身子被强行扭转,尚未把惊呼吐出口,人已坐到马上--姬烨的马上。
“皇上……”两人共骑,于礼不合。
“看前面。”姬烨却早收起了笑,阵阵热气从脑后吹来,极认真的扮演“师父”一职:“两肘稍往外张,两掌略收,对,就这样,拇指压住缰绳……接下来是脚。不要怕,最要紧的是一定要夹紧马肚子,这样不论情况如何,都摔不下去……腰!挺直!放松!挺直!放松!跟紧节奏,马步的节奏,否则腰会折断……”
金玉屏息禁声,不敢异动。一直以来只知道骑马时的恣意潇洒,却没想过,原来骑马还有这么多繁琐、痛苦的事项。缰绳的松紧直接控制着马的行止,拿缰绳的手得时刻注意保持尺度,松了,止不住马,紧了,等半天不见马举步。
初学时惧高,得让马慢慢走,以适应环境。而“走”也大有讲究,脚不能踢马,这是奔跑的暗示。腰要注意一挺一松,配合马步。
待熟悉了,可以小跑,马跑起来时颠跛是极利害的,人坐在上面,就像一件东西被不停抛上、掉下。不想被摔碎,就得在马落地时踩住脚踏,借力让自己站起,避开那股冲力。至于如何成功站起,嗯,这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不断训练。马跑时,因重心的缘故,人随时有掉下马背的可能。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双脚得尽平生之力夹住马肚子,用双脚的力量维持整个身子的平衡。
至于要让马真正放开步子飞跑,也就是像姬烨刚才回来时那样,呃,抱歉,无可奉告,因为历半个时辰之久,金玉几乎耗尽凭生才智,也不过进行到小跑阶段。
呼……好累,好痛!腰和脚,好像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幸好戴有纱帽,不然还不知得狼狈到什么程度。而身后的姬烨,仍旧兴致勃勃,没有打道回宫的迹像。
“真让朕惊叹,爱妃还是位巾帼英雄。若是平常女子,这半个时辰恐怕就捱不过来。”眸中难得闪过丝欣赏,记得年少时初次上马,师父们也只让他练了小半个时辰。
“许是臣妾这几日睡得多,精神好。”听者却有心,忙淡淡带过。她万万不愿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不过,几日酸痛是少不得了。”玩心忽起,也不出声,直接从马背上跃下。金玉只觉背后突然失去依靠,空落落不知何去何从:“皇上……”未想到因紧张的缘故,双脚压得太紧,马儿错以为要它开跑,鼻中喷气,箭一般便往外冲。“啊!皇上!”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呼,情急之下,金玉竟忘了缰绳的作用,两眼一闭把绳一扔,伏下身子双手一抄,紧紧抱住马脖子。那马大半个时辰未能尽兴,这一跑起来,越发兴奋。
天将亡我吗?
风从两颊掠过,热辣辣生痛,而那庶阳的纱帽,也早在狂奔中丢失。猜测身下马的速度,丝毫不敢睁眼,就怕迎头撞来千年古树或天外怪兽。罢罢罢,就将生死都交给它吧,希望能撑到它累那一刻。
惧意稍退,仍是不敢睁眼,因为实在不习惯这种不能自己掌控的局面。耳边隐隐有人在大喊:“……绳……缰绳……绳……”
缰绳?哈,缰绳!
差点失笑,竟忘了,这马是受制于人的。那个声音越发近了:“……拿起缰绳……坐好……”
金玉还是不敢睁眼,摸索着拿好缰绳,一边更用力用脚压紧马肚子,一边试着把上半身离开马脖子。好,很好,终于坐起来了。那个声音似乎到了她的右侧:“不要停马,起,落。起,落……”
那是要她站起,坐下。心中稍定,试着与声音一起动作,经过几次磨合,终于能和上马的步子了。这一和,屁股受的罪便减去许多,上半身也颠得没那么利害了。
“好,该睁开眼睛了。”那个声音继续引导她。
睁,不睁?
天人交战。终于,眯开一缝。天!立即看到一簇树枝迎面扫来。下意识的避,没想到马儿先她一步转了个弯。嘘……好险。这一避,也教她对马的信心大增,终于把眼睛睁开。啊,都跑进树林子里来了呢!路很小,几乎仅容两骑并骑。
等等,两骑?
终于意识到另一人的存在,百忙中扭首往右看去,竟然,果然,是他!
姬烨轻轻松松骑在另一匹马上,满脸是笑,显然他一路跟来,也看了一路好戏。想到这一点,金玉不由自主有些气闷。一气闷,脸颊便悄悄红晕开来。
“哈哈,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姬烨终于决定放过他的“爱妃”,喝住马。金玉得令,手忙脚乱一番总算办到。许是林子太密,又可能是一路吹风多,竟感觉不到闷热。环视四周,发现一个问题:“皇上没带人在身边?”
“有,在后头,朕吩咐隔一里路跟上来。”姬烨不以为意,调了马头:“这就回去吧。”
“是。”金玉不再多言,抚抚胸口,按住那颗隐隐有些不安的心。
变故就在这瞬间发生。密实的树林,凭空泛起厉风,“哈哈哈哈哈……”笑声响彻。
姬烨把眉一压,脸色未变,捏一缕长发在手,淡淡问:“谁?”简短明白,就一个字,仿佛这突生的异变,只是一个小太监在书房外禀报有大人求见。
金玉敛了眼,有些无力--刺客,又是刺客。但这些远远没有刚才骑马那般可怕,早就经历了,属于已知。仅仅是无力--作为一个皇帝,到底要被杀和杀多少次?她这个本该不相干的人,为何总要一起经历?
“哈哈哈,乖孩子,好久不见,本王可是挂念得很哪。”
本王?难道!难道是他……声音很熟,金玉有丝了然。那个夜里,她在马车里听见过。
“原来是王叔。”姬烨一副大悟的样子,笑容迅速铺满整个脸庞:“朕登基以来杂事缠身,一直未能给王叔请安,还请王叔勿怪。”
“哈哈哈……难得烨儿有心。”循声望去,一人缓步走来。多年的尊贵不显自彰,看向他,首先看到一双含威的目,而整个人的形象,也便从这双目开始。发已花白,神色间却全无老态,而是散发一种雍容气度。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曾经权倾天下,快意沙场。
如今--如今世道无常,败者为寇。
泽世王。
他先是笑着的。每走一步,笑意便减少一分。每近一步,金玉便觉得杀气重了一分。至第十步,泽世王冷若冰霜。
“王叔精神不错。”姬烨温温和和,开始拉家常。
“烨儿,放心,这回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泽世王眸中杀意更盛,如即将嗜血的兽,“一里外的几位将军自有本王下属招待。”
这么说,皇上与我二人的去处将无人知晓?金玉心中略震,本以为只要皇上能够拖延时间,便无大碍,看来是太乐观了。也对呵,想这泽世王是什么人物,动作之前,自要保证万无一失。而这树林中,必早伏下高手。
姬烨懒懒挑眉,依旧不痛不痒:“王叔太客气,朕很是不安啊。”
“都说烨儿是一代明君,今日一看,倒真气度不凡哪。人来,给皇上请安!”
话音一落,树影后隐约闪出十数条人影。借了树木的庶挡,看不清是什么装扮。但那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立马汹涌而至。
人已来,安不至。
泽世王双目略眯,显然对目前一手掌控的形势非常满意。做一个仁慈的模样,问马上那人:“烨儿还有什么话需要本王代传的?”
姬烨看看周围,拧一拧眉,似乎终于有了点身处险境的自觉,微叹:“王叔就不怕身怀弑君之罪,为天下人所唾弃吗?”
“哈哈哈……”笑声全无笑意,只有狠厉:“成王败寇,你将本王逼上绝路,本王只好将它走成生路!”手一挥,不再多话:“杀!”
就见十数条人影瞬间飞掠,攻势发动。一阵鸟鸣扑翅声,却是停留在林内的飞禽被杀气惊起,纷纷离林而去。金玉心中反而镇定,今日之事必无善了,比当日如玉阁更凶险,几乎已成定局。
凭她轻功,加上泽世王目标不在她,要是弃光帝于不顾,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她不能。银针在手,厮杀在即,所能做的唯有叮咛一句:“皇上小心!”
咣当,撞上一对明若秋水的眸。
没有惊惧,没有失措,那双眸,姬烨的眼睛,就这么清澈透亮,明若秋水。先是疑惑,后是玩味十足,定定在金玉脸上胶住。他他他!竟是丝毫不把那十数刺客放在眼中!
而这一错神间,泽世王嘶吼:“啊--------!!”
金玉飞速转头,愣在当场。落英缤纷中,泽世王双目暴裂仰天大吼,脖、腰、双腿四处各有粗长的铁链锁住,全身上下共有八剑刺中要害。一瞬的静默后,血流如柱,从剑尖激射而出。而困住他的人,正是刚才从林中跃出的刺客。
“你,你,你……”泽世王语不成句,只拿眼瞪视悠然策马的姬烨。不信、狂怒、大惊……种种种种,堆砌他的大败。
这,便是定下的大局。
逢此巨变,金玉的惊诧不下泽世王。看着泽世王沐血被擒,竟微张了口,忘了合上。姬烨将袖子往她眼前一挡,顺势抱过马来,安置到自己身前。环视一遍,禁卫军已到,调转马头,沿来路返回。经过泽世王时漫不经心地,他淡淡道:“关灵,很好。”
风关灵手执铁索跪倒在地。
从始至终,目光没有落到泽世王身上。不屑?不愿?不忍?
风起,风止,血腥弥漫,一片肃杀。
这一夏呵,命定多事。
(十七)何处是归处
行色匆匆,行仗回宫。一番折腾下来,午时已过。
从那人怀中移至车中,便再不见踪影。眼见大乐变大惊,结儿络儿担心得要死,偏偏主子语焉不详,恍恍惚惚,问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去时风和日丽,回时风云色变。
待宫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一个午觉醒来,便惊闻宫里老一辈主事梅公公被皇上问斩。继而整个朝野大憾,泽世王的余党再次被清查。到黄昏时,这震憾性大新闻前前后后已经有一个较为完整的版本,略去数千油盐酱醋,就是:前朝泽世王欲图弑君夺位,多次行刺皇上,最危险就是如玉阁一役。多亏皇上洪福齐天,天降神兵消危难于无形。继而将计就计,以郊外骑马为名,引得泽世王倾巢而出,一网打尽。而那梅公公……便是里应外合那个“里”,罪无可恕,当诛九族。
听罢“故事”,结儿络儿长吐口气,大拍胸口,还好还好,两次都是有惊无险。继而悄悄吐舌,怎么皇上遇刺客,尽挑主子在的时候?又悄悄看主子,除了皱眉,倒也没别的不妥,想来场面不会差过如玉阁那一次,嗯,还好还好。
“将计就计吗?”金玉愣愣听完两人的讲述,良久,才抓到重点字句。是呵,能够登上皇位,本就意味着他才是最强、最诈。将计就计,自是好计,她有什么可惊讶的?多浅显,巨变根本不成巨变。
之所以了悟得这么迟,是因为她根本没去想这件事。她的脑中,只有那血柱激射的一幕。红色的液体,争先恐后从剑尖挤出,狰狞惨烈地迸出,几乎看得到它的热度它奔流的节奏,更闻得到一波一波令人窒息的腥味!无止无境,无边无际,颜色四处叫嚣,气味十面埋伏,皆压顶而来。
他叫他王叔,他叫他烨儿。
却是他杀他,他反杀了他。
一只袖子打横递来,挡住更多的血。但有什么用?它不是止,只是挡,眼不见,为净,而已。
看里里外外流光溢彩,上上下下珠光宝气,不过是帝王之家荒骨累。她的碧海青天,孤帆落日,永到不了这深深深深处。
她她她,真的就得隔书相望不得语?
浓浓的悲哀重重的无力就这么层层裹上来,浑不觉结儿络儿领命退下。斜依塌上,痴望着窗外某处,终不自觉低叹一声,脱口吟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这四句出自《诗经.曹风.蜉蝣》。我如蜉蝣,衣裳楚楚。我如蜉蝣,心之忧矣。呵,古人古人,早替弱水问了,告诉我,我的归处在何方?偏这古人古人,也只问不答啊。
天黑下来了,灯火初升,愈发衬出夜的黑。听得头顶有人道:“古人不知,便由朕来答你如何?”
忙抬头,忙施礼:“皇上……”
正是姬烨。拦下她的礼,两臂一伸,人便落入他怀中,而他落入塌中。似在笑她:“今早可是吓到了?”语气却出奇温暖,或者说真诚。
不出声,表示是。不敢排斥这个稍嫌闷热的怀抱,金玉只好开始适应它。天气的缘故吧,刚跌进去,她便觉颊上温度上升,身上也有了汗意。
“朕也被吓到了。”姬烨丝毫不顾夏日不宜搂抱,自顾轻轻缓缓地说话:“那么一个关头,那么一个时节,朕听到的不是尖叫,而是‘皇上小心’。”拿手扳起她的脸,以便看到她的眼睛:“真特别,对不对?”
那目光太过专注,压抑了她的呼吸。强行别过头,匀过一口气粉饰太平:“皇上是万金之体,臣妾怕皇上有什么闪失,一时失言,皇上恕罪。”
扳脸的手指,自动变掐为磨,感受那张平凡脸庞带来的触感。软软,滑滑,嗯,不错。满意地浅笑:“何罪之有?那是对朕好。那么朕也对你好,朕来回答你,长风国金玉公主的归处,在这里--”握起她的手,贴在胸口,目光烁烁:“从来没人可以,现在朕决定让你走进来,朕要给你机会。至于进不进得来,全看你。”
聪慧敏感如金玉,哪怕再不解风月,也是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这个一国之主,九五之尊,在恩赐一个让他爱她的机会。不只是宠,更是一个帝王的爱,不要去探讨他懂不懂爱,总之,他作出了比宠更高一层的承诺,可保她在后宫风光无尽。至于她爱不爱他,他不管不顾,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光帝,光帝,皇上,皇上。如果我不爱你,要你的爱来做甚?换金换银换一生平安换富贵无双换青史留名?--不屑不愿不能不必。啊,或许可以用来换一身自由,但,若你爱我,你肯吗肯吗肯吗?
更何况,这是你“恩赐”,英明如你,竟不知感情恩赐不来?
于是笑一笑。笑得亦远亦近,用来静那一湖不平的水:“路远,臣妾体弱,怕是走不到了。”
有怒色在那人眼中一闪。但也仅是一闪,瞬间泯灭。现在才发现,他的脾气着实不差,承受力也不弱。他牢牢看住金玉,眨三次眼后,忽然大笑:“哈哈哈……果然爱妃风范,钝刀一把,朕明明内伤,偏觉不出痛在哪。今日累了吧?”
话题转得突兀,可能他的耐性不多了吧。经他一提,才发现五肢四骸,无一处舒畅。特别是腰腹、大腿处,累到又酸又痛,就像年幼时跟着嬷嬷初学轻功差不多。本想硬撑说不累,可是略一挪动,眉头就不由皱起。亏得在此之前,竟然一点没觉得。
“如何?学骑马不吃点苦头可不行。”姬烨选择忽略她刚才的冒犯,笑得开怀,像是说:有得你受了。侧侧身子,与金玉拉开点距离,将手掌按到她腰后,一股真气徐徐输入,顺势推拿起来。随着手掌缓缓动作,热度渐渐从后腰侵染全身。金玉有心抗拒,苦于姬烨抱得紧,根本不敢明目张胆挣脱--最要不得的,就是引起他注意了。四肢的酸痛逐渐微弱,脸上的红云却越来越嚣张。
“身子这么硬做什么?朕不好运气。”姬烨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别的女子见了他,无不化作一池春水,只有这别扭的金玉,难得好心帮她一把,还满脸不愿意,迟迟不进入状况。
“臣妾……不习惯与男子这么近。”金玉咬紧牙,干脆把话说明白。
“哦?慢慢会习惯的。”姬烨讪讪,有些无趣。“朕也累了,明日再来看你。”这是大实话,一日来做的事情无一件轻松。收了掌,轻轻将金玉挪到塌上,站起来自已动手整整衣衫,边走边随口道:“今日的事,朕早就定了的,是爱妃沾了朕的光得以骑马,而非朕贪了爱妃的现成抓到人。”
“臣妾明白。”金玉真的明白,他的意思是,“将计就计”的事早就筹划好,绝非利用她。可是她不明白,这个说来做什么?她是他的妃子,他不需要在意她是否在意。
眼见姬烨前脚踏出门槛,人又顿住,好像是突然想起有事要问:“爱妃叫什么来着?”
哭笑不得:“回皇上,金玉。”
“非也非也,朕问的是名字,不是封号。”
“名字?”金玉在心里低念一次,终是吐出:“弱,水。”
“弱?水?”姬烨在口里低念次,笑了:“好,就看爱妃是不是朕的那一瓢弱水。哈哈哈……”昂首而去。
碎步跟在后头,小心将姬烨送出宫门。不得不承认,和他在一起着实费神,却也于无形中消弥了浓郁的血腥。只是,面对他一连串的“来势汹汹”,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略一失神,都可能丢了心啊。
次日,姬烨浩浩荡荡带来一队人马。公公们扛的扛挑的挑搬的搬,不容分辩全往沉月宫钻。安睡一晚,姬烨兴致极好,也不顾天热,执了她的手,四处指点公公们墙上挂的桌上摆的地上铺的哪些该换哪些该怎么摆。几下功夫,屋里屋外又换了个模样,直瞧得结儿络儿不知往哪站。
“好了好了,都退下吧。”姬烨连连挥手。继而带点耍宝的赖皮对着金玉:“如何?朕的眼光不错罢?”
如果没有看错,那张无瑕的脸上现在写着“期待”二字。金玉看着他热情高涨忙活这么一阵,再看到这神情,禁不住泛出笑意。只是,这些身外事她无所谓,本着“太平无事”的原则,除了让笑意比实际多上几分,实在装不出受宠若惊:“皇上所赐自然都是宝物,臣妾受之有愧。”
姬烨皱眉,识破金玉的疏离。赐的是不是宝物倒罢了,问题是难得热心一回,有人却不见得领情。本来昨日总算抓到泽世王,了却一处大患,心里头正高兴的很。可此刻见了金玉的态度,倒好像他无聊多事,真是气闷。好容易提口气维持笑容:“难道要看爱妃一笑,就得学朱侯爷搜天下奇书奉上吗?”
金玉一怔之后,便是恼意横生。这话好没道理!他明知她与朱赤间没有任何瓜葛,也明知他上次的猜忌给她带来什么苦头,偏还要旧话重提。这一恼,也便忘了此前打算顺他意思的决定,敛眉抿唇,收了那淡淡的笑,道:“臣妾无才无德,侯爷为臣妾搜书一说,臣妾担当不起,只不过偶有同好,惺惺相惜罢了。都道人生知己难求,还请皇上包容。”
依旧是金玉风范,清清楚楚撇清关系,也明明白白告诉姬烨,朱赤才是她的知己。你我间相惜不起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姬烨的好脾气再装不出来,鼻中哼一声,怒冲冲往外走。
所经之处,见者无不惴惴:伴君如伴虎,此言诚不欺我!瞧皇上,明明兴高采烈把沉月宫装扮好,一转眼脸都垮下来了。然后做出同情状:唉呀,玉妃娘娘可不知得吓成什么样!
(十八)如戏
无风的夜,天高云淡。星星不知心事,闪闪烁烁自个儿尽兴。
沉月宫的老梅,实在有些年头。栖在树干上,树身纹丝不动。寻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半躺。
没计较过,这是第几次在老梅上停留。自从她来之后。
向左扭头,便看得到她睡房。绮窗半开,窗内一片黑暗。睡下了,这宫里除了值夜的,都睡下了。有时也奇怪自己的举动,似乎不来这老梅树上待一会,这一晚便睡得不塌实。
抬头从叶缝里看天上的星,啊,该回去了。
风关灵正要揉身跃下,身侧起风,一道白影也坐上老梅。若隐若现的兰香,钻进鼻内。趁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张恬淡的脸容。
金玉专心看星星,道:“数过星星吗?”
轻柔的嗓音如风,吹起一阵涟渏。她看星星,风关灵看她:“太多,数不过来。太美,让人不忍数。”
“嬷嬷说,娘亲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她总认为,好看的东西一定好吃。每到晚上,娘亲就努力伸手去抓,努力地跳。每到晚上,娘亲总要失望一次。”
风关灵接下去:“师父说,这个时候他便跑到屋里,拿出自己悄悄藏起的小点心,装作大吃一惊:快看快看,天上掉下一颗星星被我捡到了。”
两人都笑了。他们的父辈,也曾两小无猜,无忧无虑。
“你都猜到了?”风关灵并不意外。
“也只能是你了。”金玉晃荡着两脚,颇新奇,老梅也就有些微的颤。“一心护着我,又知道娘亲的秘密,除了师伯的弟子,还能是谁呢?”
“呵。”叹,这个聪慧的女子。“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呢?”
“碰巧。今日睡不下,想起来走走,结果看到你。”有心找不到人,无意间却遇上了。“只是,真的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
“皇上有恩于师父,而师父闲散惯了,便命我代他报恩,留在这宫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作为弟子,自然遵命行事。
两人便聊了开去。都不是多话的人,但因着有共同的至亲,都成了多话的人。暂时忘记身份和各自的烦恼,声音压得极低,间杂一些短促的笑,完成一个温馨的夜。
夜短,三更了。风关灵跃下树,看着金玉身影,缓缓道:“有句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我不希望你受伤。”
“说吧,我听。”
风关灵的目光幽远无比,他本来就是一个凝重的男子,此刻,更显认真:“永远不要爱上一个帝王。”
金玉一震。
风关灵单膝跪下,这是做臣子的礼。
离去。
永远不要爱上一个帝王……
他知道她并不适合宫庭,他们其实正是同一类人呵。自由的心性,不自由的身子,都以无拘无束为愿,却都被束缚在最拘束之处。在这无奈中,所能守护的,也就只剩一颗心了。
微叹,明白。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不能爱上他。
接下来的两天,姬烨无暇他顾,因为边境并不太平。前些日子灿月与长风交战,国力各有损伤。明星国隔岸观火,尽得鱼翁之利。如今长风国国势大哀,短期内恢复不过来,而灿月因新君上位,很有些大刀阔斧的革新之举,各方面恢复相当快。时间待得越久,灿月的威胁就越大,为控制住局势,明星国蠢蠢欲动,屯兵积粮,随时可以对灿月开战。
据最新军报,连日来两国边境极不太平,一些明星国军官带了小队士兵烧杀抢掠,边境民众苦不堪言,守缰将领就等朝中一声令下,便要与明星国讨回公理。刚平内乱,又逢外扰,姬烨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又下了命令,催朱赤尽快回朝辅政。
在他的计划中,这一战非打不可,只是,比预定的要早罢了。天下三分的局面,是到被打破的时候了,如果能够一举拿下明星国,那么天下一统不在话下。明星国胜在兵富马强,而灿月国胜在刚刚大败长风国,士气高涨。加上边境地形奇峻,易守难攻,两国的胜算可以说是平分。
战事,一触即发。
后宫中的嫔妃们,自然管不上这些。七月二十八是容妃十八岁生辰,宫中上下为此忙了好一段时日。因为容妃不止目前位衔最高,而且怀有龙胎三月多,加上父亲一族在朝中极有权势,所以各宫娘娘都不敢怠慢。正日子这天,宫里请了外头的戏班进来祝寿,敲敲打打倒很是热闹。
御花园中有一处极大的水池,水中有一座楼亭,略一摆布,就是现成的戏台。嫔妃们坐在池边另一座楼阁,不远不近刚好看戏。亭中各人粉装玉裹,阁中众人流光溢彩,真不知哪台是戏,哪台是真。
金玉自然也来了。既然人人都争先恐后,她若怠慢,反倒引人侧目。络儿对这些礼法最是熟悉,就由她从带来的嫁妆中选了一对彩云飞凤玉如意、一匹长风国特产白绫香纱、一对翡翠金童玉女作礼,制了礼单送过去。到了这一日,也穿上正式的宫装过来听戏。来得迟了,见前边一群女子或低语或凝神看戏,她不识得人,干脆与结儿络儿坐在角落。
戏班极有名气,唱的也是拿手戏。最先一曲《洛神赋》,戏班吞云吐雾,不惜血本法宝尽出,倒也稍稍营造了神仙境界与浩浩洛水,与外边的班子自是大大不同。金玉看着有趣,唇边微微露出笑意。
戏正唱到甄后与曹植生离死别,悲悲切切凄凄清清,有些心软的已经在抹眼泪了。结儿的性格大喜大悲,最是入戏,接连拿手巾抹了几次眼角。待到最后甄后化作洛川女神,曹植与她相见,两只手早紧紧握住络儿,顾不上说话。唱念一番,女神曹植互道珍重,结儿幽幽叹道:“好可怜的人。”
金玉看她眼圈红红,道:“所以说爱情最要不得,生生死死着了魔一般。”
“可是主子,好--动人哪!”结儿夸张的的把两手捂在胸口,憧憬起来:“要是有个男子那般待我,做个女神我一万个愿意啊!”
“你呀?女鬼差不多。”络儿及时打断她的美梦。
台上乐声一转,第二场戏开始了,三人便又往台上看去,却是《昭君出塞》。络儿咦一声,轻道:“奇怪了,今天是容妃娘娘寿辰,本应尽欢取乐子。前一折《洛神赋》也就罢了,但没道理第二折又唱一出悲情啊。”
话刚说完,前边便走来几个女子,为首一个金玉见过,刘贵人正是。她一脸灿笑,珠珠翠翠堆了满身,过来盈盈下拜:“给娘娘请安。”
“不敢,贵人请起。”
刘贵人的笑容更大,尽是诌媚。她又福了一福,用自认为很熟的语气嗔道:“娘娘好生分呀,一个人把大伙都离得远远。这不,容妃娘娘怕冷落了娘娘,让妹妹我过来请娘娘坐过去呢。”
“容妃娘娘太客气了。”金玉也就起了身,明知这一过去将不再安静,却只能水来土掩。见她过来,簇拥的宫女们让出一条小道,原先坐在前头位子的几位妃子也都站起来。
一见之下不由意外,那容妃极是可亲,容貌是那种世家子女的明丽,又经笔墨家学熏陶,骨子里透出书卷气来,最是温柔可人。着了明红宫装,却没有丝毫张扬,优雅尊贵。怀胎三月,身形上还看不出来,只眉目间更添温情。她拉金玉在自己塌上坐下,略略打量一番,语若黄莺:“妹子长得好清俊,真讨人喜欢呢。早就想见见妹子,不过身子不便,竟是拖到今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