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一笑。容妃蛮有意思,居然说她“清俊”。而且无甚架子,很难得。忙回道:“姐姐哪里话,是做妹妹的没想周全,这就给姐姐请安。”
要是旁人,早就一大通夸赞的话奉上了。只是金玉向来不擅应酬,请个安便完事。结儿络儿知她,旁人却不知,只道她持宠生骄,眼高于顶了。左侧有个女子娇笑道:“皇上整天宠着玉妃娘娘,不让玉妃娘娘离了左右,娘娘不来见我们这些杂人,按理也是没法子的事嘛。姐妹们,我说的可对?”
望过去,是一个极妩媚的女子。年纪比容妃略长,眉目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惊为天人。美得嚣张、霸道、当仁不让,看了她后,周围的莺莺燕燕真有失色之嫌。只是在初初的惊艳之后,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反倒不如容妃那样令人赏心悦目。
“晴姐姐的嘴还是这么利,可不要吓着小姑娘了。”相比起来,十六岁未满的金玉确实是“小姑娘”。容妃轻轻一句话,化去那女子的刀光剑影,“妹妹记好了,她呀,就是你淑妃姐姐,闺名苏晴珍,跟着我叫晴姐姐就成。”
然后又一一指点其它嫔妃给金玉认识,金玉一概微笑着或施礼或受礼。戏台那边鼓乐怱地急起来,容妃惊道:“唉呀,尽说话,都忘看戏了。”众人都笑,转而看戏。
戏正唱到昭君被立为妃后,敌国持了她的画像来要人。戏子扮像秀美,略带三分英气,倒也有“和亲公主”之势。容妃目不转睛看着,道:“这出戏都看过几回了,不过想着妹子你会来看,所以又点了次。唉,想这昭君像妹子一般出塞和亲,何等传奇啊。”
“姐姐言重了。”金玉笑着。在容妃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艳羡。
“呵,不怕妹子笑话,做姐姐的从小到大未出过城门,所见所识都人云亦云,真真无趣的很。妹子你就不同了,以一已之身安邦,多大的担当。”
“不过是另一种无奈罢了。”金玉道出真相。目光与容妃相撞,相互读懂些许各自的命运。容妃拍拍她的手背,将全部掩藏,笑:“不如看戏罢。”
点点头,将目光放回戏台。只是呵,再入不了戏。
或者,人生如戏,她,早在戏中。
热闹中,有道声音悠悠传来:“皇--上--驾--到--!”
“啊!”倾刻间,随着几声惊喜的短叹,楼阁里面再无站着的人。而他,正疾步走来。
(十九)吾与汝
姬烨大步走进阁内,一时万岁四起。神色本来略有倦意,几日来的布署耗去他不少精神。直至目光落在容妃身上,嘴角才泛起丝笑意,扶容妃坐上软塌:“看的什么戏?倒挺热闹。”
今日的主角是容妃,他便把关注都给了她。笑容不够温暖,话语也不够贴心,而旁人,连这样的不够不够也没有。金玉早悄悄从前退至后,看向淑妃,果然,一脸强忍的不甘。微叹,此间女子,都深陷进去了。
“皇上看了便知,臣妾卖个关子。”容妃小小的撒个被允许的娇,脸上是为人母与为人妻者的幸福光芒,自有一种与刚才周旋众妃时不同的娇憨之态。
“该打。”姬烨嘴里说着,手却放到容妃腹部。直至此时,他的神态才真正柔和,对容妃笑笑:“再过些时日,肚子也就该大起来了。可有好好的补身子?”
“谢皇上关心,每日都有喝太医们开的方子。可是好苦。”皱了眉,另一种可爱的神态:“后来晴姐姐送了包方块的糖给我兑药,说是她家乡特产,果然好喝许多。”
“哦?淑妃有心了。”这一提,姬烨便将目光落在淑妃身上。淑妃早拟了如花笑颜,就等姬烨一看:“回皇上,那糖平时用起来不太灵光,兑药倒是极好的,既减了苦味,又不会与药性相冲,连太医都说要和臣妾讨些用呢。”
“那敢情是好。”姬烨站起来:“好好看戏罢,朕有事。”容妃的失望呼之欲出:“啊!皇上这就走?”
点点头,目光却反倒流连起来,在阁内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终于发现目标,邪邪一笑,径直走了过去。众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是金玉。
他的目光专注如斯,笑容又含糊如斯。结儿络儿紧张的靠着主子,只听自己心在咚咚咚咚。
咚。
咚。
咚。
金玉的心,亦在跳。这么多人,他要干什么?这么多人,不论他干什么,都不是她所乐意的。
一只手缓缓伸出,华丽的衣袖挥出轻风。金玉不敢眨眼,不敢抬头,承受无数目光。其中,以他的最为惊心。近了近了,那手突地动作。
呼吸顿停。
一时间万籁俱静,连宣天的鼓乐,也到了九天之外。
待一口气回转,只听他轻笑:“头发乱了。”
他那惊人一挥,原来,是替她把左耳一缕散发拨到耳后。
鼓乐重回凡尘,周围该有的动静一样一样重回。结儿络儿拉她跪下,和众人一起恭送万岁。容妃恋恋依在窗边,看姬烨行仗走远,半晌无语。半日来的欢喜神色,也变得郁郁。
演戏的人一成不变,看戏的人沧海桑田。原来,有时人生比戏更作不得准。
金玉知道自己失态了,只不过一只手,便影响了她。没由来也是郁郁,打算回宫清静清静。想向容妃说一声,走近时,却听到她和侍女喃喃。
“……这几株花木都长得好呢……”
“是啊,主子不是让把药渣倒在树下吗?主子说对树也有补的。”
“……不知皇上有没有发现呵……”
“有咧,奴婢似乎瞧见皇上多看了两眼呢。”
“……那皇上也会喜爱我孩儿吧……”
罢了,何必去打扰她呢。
拾级而下,便身处花园中。夏日的花木最是繁华,越发显得小径深幽。深吸口气,让心绪平和。早就见多了帝王家事,在长风国时,大大小小的妃子们各有各的手腕,无风也兴三尺浪。而她的父皇,置身世外,宠这人或那人,都轻率的事不关已般。她早看得厌了倦了怕了,早明白再多的心扑过去,也只能有去无回。
只是,这回的身份不同了。不再是女儿,而是妃子,真真切切与那一群女子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人,若要问感觉,有四个字形容--冷意更甚。呵,她又岂能傻傻变成她们之一?
“主子,皇上待你可真特别呢。”结儿开开心心,想引金玉说话。
是啊,特别,在另一个妃子的戏台上,当众演了她的戏。但笑不语,因为结儿不会明白这是戏。
“不过皇上这么待主子,就怕其他娘娘心里不平,对主子日后不好。”络儿想得挺远,毕竟宫里待长了的,许多恩怨往往只因小小一个事由而起。
“放心,不会的。”金玉开了口。不是说别人心胸广,而是,皇上对她的喜欢并不真心,只要她不争,给予她的恩宠自然很快撤去,又何需劳烦别人对她“不好”?
“就是,有皇上罩着,主子怕什么啊?”结儿挥动着小拳头,好像她就是罩人的那个人。
一时主仆三人都笑了。小径转个弯,豁然开朗,一株参天巨树张牙舞爪挺立眼前,方圆两丈内不见能与它争锋的品种,显出开阔来--啊,第一想到的词语,竟是这般暴动,看来这后宫的生活实在不够安稳。突然想一个人在这里待待,便让结儿络儿先行回宫。
很顺利,不论反对的理由多么堂皇,两人的抗议也总是不了了之。
也不去辩路,信步而行。过那株巨树后,其它花木就规纪得多。布置也偏向精巧,假山流水亭台之类错综间杂,一道长廊贯穿其中,遮去夏阳。比较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两株合抱粗的老树间隔三米而生,中间枝叶互蔓,爬延了一片青藤,远看就像一堵绿墙。不止如此,绿墙中间又天然形成一个圆洞,刚好作了这墙的月门。奇与巧,两者皆占。
看那圆洞,应该可以让一人全身而过。金玉起了玩心,便从那洞穿过去。猛一抬头,差点惊叫出声--毫无预警地,一颗人头稳稳吊在半空。
幸好在惊呼的同时,那颗人头的身子也撞入她眼内。金玉后退两步,贴青藤而立,及时压住喉间声音,改成:“什么人?”
这么一缓神,金玉又看仔细了点,原来是一个少年双脚勾住树枝,背对着她,两手端在胸前倒吊了身子。因为树不高,倒吊后少年的头刚好与金玉平齐,刚才事发突然,便先入为主只看到他的头,吓了一跳。
不过这里是皇宫,什么人会来这里做这种事?
“嘿嘿嘿……嘿嘿嘿……”不想那少年故意装出阴沉的语调,营造恐怖气氛:“汝--好--大--的--胆--子--,见--了--吊--死--鬼--还--不--跑--?”
每一个字都故意拖得长长,如果时间换成晚上,配些影影绰绰,倒真的鬼意森森。金玉了解大半,看来是哪个尚贪玩的皇亲,跑这里吓人来了。心里本闷闷不适,被这么一逗不由开怀许多,也好,给自己找点事做吧。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原来是个鬼呀,这大白天的,不怕魂飞魄散吗?”
“吾--是--个--利--害--鬼--,不--怕--大--白--天--,呜--!”最后还配上大人给小孩讲鬼故事时表示恐怖的风声,“呜”了好长一段。
金玉点点头,自说自话:“啊,我知道了,你定是被太阳晒得没力气,走不动了,所以才一直吊在树上。要不要我帮你下来?”
“谁说吾没力气了?吾只是觉得这棵树最合鬼意,一时舍不得走。不信汝也倒吊试试,不过要先做鬼才行。”那少年原来受不得激,一听金玉要帮他,连鬼叫也不装了,噼哩啪啦将话蹦出,口齿之伶俐,显然经常受这种“辩驳”的训练。而声音生生脆脆,听在耳里舒服得紧。
“可是这树明明最丑,怎么就合了鬼意呢?啊,我知道了,定是你倒吊着头看不分明。”金玉仍然煞有介事。
“谁说吾看不分明?吾从小到大都喜欢倒吊,吾看得比谁都清楚。”那少年没了定力,一个拧身,从树上跃下,站在金玉跟前。跃起与落下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光这身轻功,就显出惊人来。而待他站定,怱怱打个照面,金玉不由一怔。
一个人会发怔,往往因为事情大出意外。金玉这回碰到的意外,是没料到少年竟长成这副模样。先看到一双明眸,黑白分明,灵光异动,珍珠不足喻其神,星星不足比其韵,弃了这些,不如说更像两尾活鱼搁在两汪泉水中稍息,只待有个因由便大肆扑腾。鼻子小小巧巧,秀气得让人心软。同样小小的唇上挂着顽皮的笑,明目张胆那种顽皮,带点耍赖和娇纵,像是吃准了不管是谁,一律要包容她所有。一样一样分开来看,各有各精彩,一样一样合起来看,已不是“美丽”两字可以形容,该换成四字--魅惑人心。
着了男装,却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淑妃之美让金玉初见时惊为天人,而这少女因周身流溢的灵气,更胜出一筹,几乎怀疑她是不是误入人间的精灵。
金玉看少女看得惊怔,少女看金玉看得稀奇。将整个身子凑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金玉每一处。或者不应该用“打量”,按她的贴近程度,几乎是用鼻子在“闻”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传说中的宫女吗?啧啧,好吓人的头发,盘啊盘啊几重弯了。啧啧啧,衣服料子也不错,就是花式太土。啧啧啧啧,这个耳环也太巨大吧?戴着不痛?”
光看不过瘾,干脆伸手摸金玉的颊,看金玉似笑非笑,突然大喊道:“啊呀,汝非宫女,汝乃贵妃也。这一身金银珠宝俗气是俗气,不过宫女戴的话太浪费。”又歪头作思考状:“汝穿的俗气,人倒不俗气,莫非此为气质也?”
这种文白不分的说话方式,加上讨喜机灵的神气,再加上随心而为的习惯,可以断定,绝对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这反倒有趣,金玉心中的喜欢又多了几分,拉了她的手笑道:“你第一次进皇宫里来吗?可觉得好玩?”
那少女反手一握,把金玉的手抬起来看,哦不,抬起来见识:“是咧,吾此生走遍一半天下,就是没见过皇帝住的地方,好容易逮到机会就来了。吾以为,皇宫大是大矣,却到处有人看着,做什么都不方便哉。比如吾刚发现一样事物,还没看够,汝就出现了。”
吾啊汝啊哉的,在书上看着没什么,一旦从小姑娘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金玉真的笑出声来,学她道:“汝发现什么?吾也看看。”
似乎触及少女的得意事,她把下巴一扬,亲热揽上金玉的腰,指着树根道:“就是这个。”
看过去,并无什么特别处。金玉不解:“愿闻其详。”
“嘻嘻,吾知汝定不知。看哦,这些是什么?”用脚碰碰:“是药渣咧。”
金玉想起容妃让侍女把喝过的药渣倒到树下“补”树,一笑,看来不止她一人如此呢。或者,这正是她让倒的。不过还是不懂:“药渣又如何?”
“吾刚才从园子外边经过,突然闻到一股很古怪的药味。怪在哪里呢?怪在药明明是安胎兼大补的,可是里面又杂了焦糖的甜香。”
安胎大补?看来这就是容妃的药渣了。不过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少女竟然从园子外边就闻到药味,而且凭这味,就得出“安胎大补”的结论,小小年纪有这功力,来头不小呀。替她解说:“宫里有位娘娘怀了龙胎,这药多半是她喝过的。”
少女哦一声,皱起眉:“这不对啊,难道吾闻错了?焦糖明明是怀胎禁用的。”
“什么?禁用?”金玉一惊。
“是咧,这焦糖不是普通的糖,世上也很少人知道它,吾曾在师父的药库里见过一次。师父曰,平常人吃了没事,但若与人参一起炖,长期喝的话,就会有损胎儿,轻者痴傻,重者瘫痪。奇了,居然真有人这样配药?”
轻者痴傻,重者瘫痪!金玉被惊得呆住。喝药的是容妃,给糖的是淑妃,一日一日侵蚀,最后胎儿出世,除了先天有恙,一切如常。神不知鬼不觉间,目的达到。照这样联系,又一码宫廷间的寻常争战而已,当下金玉信了大半。但,凭什么信?
“你是谁呢?你怎么知道这些?”这是最紧要的。
“汝不信吾话?”少女猛地瞪大眼,里面的鱼似要脱水而飞:“气死吾也,气死吾也!纵横江湖四十年、药遍天下无敌手、位列武林十大传奇人物之一、受天下好汉景仰的药王之王岐封山主--”顿一顿,吸口气:“之关门弟子、江湖新一代美女女侠、药王之王之小药王林、鱼、鱼的话,汝居然不信?”
好壮观的名号。金玉好容易抓到重点字句:岐封山主。金玉曾听嬷嬷提过,这人爱药成痴,以制药为乐,不论杀人或救人,他的药都如君所愿,因此又被称作如愿药王。早在嬷嬷与娘亲行走江湖之前,药王就已成名,谓之“传奇人物”毫不为过。看向那少女--林鱼鱼,她竟是药王弟子?
林鱼鱼见金玉只看着她不说话,更急了,颊上泛起红云,美艳不可方物:“汝等着,吾这就去找人作证。”凌空翻飞,居然就没了身影。
“等等!”金玉出口,已是迟了。望着树下那堆药渣,泛起丝苦笑:这一池混水,终究要自己去淌吗?
(二十)两个人的事
姬烨从御花园出来,直接到了上书房。往后把袍一撩,坐下,朗声:“传辅政王。”
他的辅政王朱赤,由他下旨支出去、又由他下旨催回来的定国侯,便施然而来。将近十天没见,这朱赤似有什么不同,偏又说不出道不明,难道是晒黑了的缘故?
朱赤一如既往笑得讨打:“皇上万岁!皇上近来睡得可好?吃得可好?娘娘们可好?话说微臣身在城外心在宫中,无时无刻不掂记得皇上啊!”
如果姬烨还在做他的无为太子,这番肉麻加恶心的话必引得他做呕吐状。亏就亏在身上着了龙袍,旁边立了公公、侍卫。只好堆出加倍肉麻的灿笑,说加倍恶心的话回敬:“有劳爱卿挂心,朕坐镇宫中,亦是日日替爱卿担忧,不知一路上可有受了风寒?可有遇了土匪?这几日朕切切盼着早日见到爱卿回朝,又怕睹物思人,这上书房都来少了。”
有功力浅者已经在暗地里替他们大吐特吐了。君臣两人神色自若,毫不以此为奇。姬烨赐了茶、座,言归正传:“京外的灾区可都安置妥当?”
朱赤品茶:“啧!宫里的东西究竟不同,醇厚绵绵,口齿留香。”也言归正传:“回皇上,这次的旱灾十年不遇,京外几条主要河道都已经干涸,谷物的收成大受影响。不过地方官员极果断,征了数万百姓从邻地引水,基本解决饮用水。而且朝廷钱物支援及时,所以灾情控制得极好。如果近时能够下一场雨,这场灾便完全过去了,皇上宽心。”
这些情况,每日都有专人上报朝廷,朱赤算是总结一下。姬烨点点头,笑道:“朱爱卿不止定国,还能消灾,朕替你改个封号叫定国消灾侯如何?”
“皇上万万不能!”朱赤忙摆手否定,理由是:“微臣能做的事何止这两样?既不止,便名不符实,有防皇上英明。若是把微臣能做的事一件件都放在封号上,比如定国消灾下棋读书品茶侯之类,又未免太繁琐。思前想后,万万不能。”
“朕倒想出个万全之策,定国消灾万能侯如何?古今第一人,光耀门楣呀。”
“这倒可以考虑,皇上打算何时册封?”朱赤作出盼望神色,热呼呼看着姬烨。
“朕爱臣如子,另赐--”故意停顿,朱赤翘首以待:“一百仗打你屁股!”
“啊!谢主龙恩。”朱赤作出痛心疾首以配剧情需要。只是还没痛到逼真程度,两人已经相视大笑。
笑声中,目光相触,明明白白都是:久违了,兄弟!
笑过之后,姬烨好奇:“这一趟有值得一提的事吗?”
问起这个,朱赤脸上浮起货真价实的痛苦,俊朗被挤成无奈,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唉!别提了,去时经过一片竹林,看几片竹叶长得好,就伸手去摘,谁知斜地里窜出条青竹蛇,不分青红皂白给咬了口,那个霉啊--”想起来还是一身寒毛直竖。
“嗯?”姬烨眉心一紧。青竹蛇是深山里少有的毒物,平时栖于竹林,一般手指粗细,通体碧绿,以竹叶为掩护在山间捕食小动物为生。它的毒性快而烈,被咬的人往往走出九步丧命,因此又称九步蛇。不过,朱赤现在可好端端坐在面前啊。总不会是--鬼吧?
“亏老天爷不想红颜薄命(寒!),斜地里来条青竹蛇,横地里紧跟着蹦出个小丫头。说起这小丫头……”脸上神色变了几种,苦苦思索,还是不知怎么概括好:“总之蹦出个怪丫头,大模大样说我不要脸,调戏她刚认识的小青青。我正运功想把毒逼到一处,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气转不过来噎死。侍卫们正要骂她大胆,小丫头却说:不过小青青也不乖,明知自己牙齿有毒还乱咬人,其实绕他脖子上走走也就够了。两个都有错,唉,又得我做大好人。那,这是解毒的药,给你用一点。一边说一边就掏出个小瓶子来。”
朱赤学着“小丫头”口气说话,脸上又无奈又好笑:“侍卫们本不敢要那瓶药,但我想着最差也就是个死,左死右死都是死,不如试一下,就让他们去拿。谁知那小姑娘又把瓶子藏起来,跳得远远说:拿药可以,看你官挺大的样子,要帮我做一件事。”
“哈哈哈……”姬烨听得有趣,大笑出来:“小丫头有意思,她要你做什么事?”
“唉,如果你见到她,就不会说她‘有意思’了。我当时想,如果她要黄金万两什么的,回来跟天子抢也要抢到给她,皇上呀,小命要紧对不?不过如果她要杀人放火什么的,那就考虑考虑了。结果--”朱赤哭笑不得:“竟是带她进皇宫来长见识。”
“怎么,爱卿的小命就这样捡回来了?”看姬烨表情,一点没替朱赤松口气,反倒是怪情节不够刺激。
朱赤但觉自己比窦娥还冤:“皇上,未免太无情了吧?”
喊冤无效,姬烨自顾说自己感兴趣的:“那人呢?准备什么时候进宫?朕倒想见见。”
朱赤又是无奈加好笑:“她那性子,说风就是雨,刚才一道进来的。只是才走到御花园,人活生生不见了!”继而很了解地说:“等着吧,一会宫里要是有什么动静之类的,准是她,到时直接过去领人就行。”
“听你这么说,小丫头本事还不小,不仅解毒有一套,躲人的法子也有一套啊。”
“唉,何止有一套,她烦人的功夫是一套套,套套相套,套得牢牢。”朱赤真正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不愿再提这个烦人精,把话题扯回姬烨身上:“皇上啊,听说微臣外出这段日子,微臣尚未结拜的妹妹、皇上的玉妃娘娘在宫里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不知是不是?”
早料到朱赤会问金玉的事。姬烨也不怕朱赤笑他立场不稳,大大方方承认下来:“自然是真的,朕发现玉妃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就像你说的小丫头一样,有意思。不过那异姓兄妹的事以后就别提了,朕是兄,你怎么能叫玉妃为妹妹?”
听到答案,朱赤放下一半心,还好,皇上是当真没有为难玉妃的打算了,宫中传言不假。加上会在意称呼问题,就更证明有将玉妃放在眼中。但,还有另一半心悬着:“那不知皇上是纯粹觉得玉妃有意思,还是真心喜欢玉妃呢?”
姬烨长眉一挑,有些不满朱赤质疑自己:“这有什么不同?不管朕因为什么而对她好,她都是朕的妃子,根本不需要去想这些无中生有的事。”
果然,这还是以前的姬烨,没长进的姬烨,以帝王身份去看待一切的姬烨。这样的立场,会错失很多东西。朱赤甘冒触犯龙颜之险,好心提点:“皇上宠一个女子,那是皇上一个人的事。皇上真心喜欢一个女子,那是两个人的事--心只能用心换。”
真心喜欢一个女子,那是两个人的事。
姬烨一怔。突然就明白几日来若有所失是为了什么。那日金玉一句“皇上小心”教他决定好好待她,宣布他可能爱她。而她,尽量归附他,顺从他,越来越像一个妃子。本来这是他开始时努力要得到的结果,硬的软的一一施展,终于有了成效。可是他反倒失落了不安了--自由出入她所在的场合,如愿做他想做的事,看起来顺顺当当,只他隐约知道,两人间隔了点什么,似近实远。
现在他的定国侯说,喜欢是两个人的事。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过来。这隔着的,正是金玉心意,他实在不知她的心意为何。她让他抱在怀里,她穿戴他赐下的衣饰,她陪他说话,可这一些都是她“受”,他给,她就要了,她何曾“施”过呢?或者说,他实在知道她的心意--她并不喜欢他,她是在“忍受”。
也就此明白自己心意。荒唐啊,他他他,居然早就喜欢了这个女子,早就算计如何让这女子也喜欢上他。可笑呵,偏偏他一路当局者迷,固执地以征服为名行事。那所有的不满不甘不忿,其实全是因为她的不回应啊!
“赤。”他迟疑:“如果--朕是说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让她喜欢自己呢?”
“简单啊!一直喜欢到她喜欢自己为止!”朱赤脱口而出,这是一句听起来很有理的话。
“喜欢到她喜欢为止?”好高难度。姬烨一笑,掩饰自己的失态:“不说闲话了,转入正题,如果不出所料,边境很快会开战。”
说到这个,朱赤也严肃起来。虽然这几日出门在外,朝中的事却一直有人传达,所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两人正襟危坐,摆好商议的架势,突然听到风关灵在门外通报:“皇上恕罪,卑职有事打扰。”
寻常侍卫也就罢了,这风关灵嘛,向来是无大事急事不报。姬烨不得不问:“何事?”
“回皇上,”看不到表情,但听得出语气有些迟疑:“卑职在宫中撞到一位很面生的姑娘,本想好好问清楚身份,不想这位姑娘却一直说要找朱侯爷,并且出示了侯爷的令牌。卑职斗胆,先回了皇上。”
朱赤把桌子一拍跳起来,脸上激情澎湃,侯爷形象顿毁:“啊!一定是小丫头,皇上,让她进来可好?”
有何不可?“传。”
话音才落,估计门外的风关灵连身子都没转过去,一个人影已虎虎生风闯进书房,直扑朱赤:“快快!有事找汝,跟吾走一趟!”
“啊!”朱赤惊叫,被扑回椅子中:“斯文!斯文!叫你女孩子要斯文!”
这么一回合下来,姬烨看清来者何人,或者说,是看清长什么样。五官完美,身形娇小,虽然穿了男装,却可以一眼看出是极品美人。不过这些都还寻常,比较打眼的是她一身灵动之气,整一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子。
当然,真正的仙子不会像她这般大呼小叫:“唉呀,一会再说斯文的事,吾有大事要找汝!”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要走。
朱赤徒呼奈何,情急中只好搬出姬烨:“你不是一直说要见皇帝长什么样吗?看清楚了,书案后边坐着的正是当今皇上!”
这一招大大有效,假仙子把朱赤一丢(汗!),注意力全放在姬烨身上,眼珠子溜溜像是有什么流动起来:“咦,汝就是皇帝?”
姬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孩子,脾气好得惊人,将她无礼一一受下:“如假包换。”
“没见有龙在汝头上飞嘛!”假仙子却一点不领情,摆一脸失望。
朱赤在一旁哭笑不得,唉,自从被她救了后,好像天天要来几次哭笑不得:“求求你不要吾啊汝啊行不?这是皇上,好歹给点面子吧。”
假仙子两眼一瞪,错全在朱赤:“汝好没道理!是谁说吾不斯文的?吾明明是新一代美女女侠,自然要文武双全,汝说吾不斯文,吾就要变斯文,这斯文首先体现在说话上边,从简单的东西入手,现在把汝和吾练好,以后才能张口闭口子曰。哼哼,不然汝以为吾说话不累啊?”
好长一排汝和吾,绕得人晕头。朱赤一旁笑得苦苦:“皇上,这就是微臣所言‘套套相套’中的区区一小套。”
“哈哈哈,姑娘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姬烨大乐。
“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称药王之王之小药王林鱼鱼是也!”得意地报出字号,就等人家说久仰。
可惜这字号实在陌生得紧。朱赤好心提示:“皇上,药王岐封山主是她师父,所以她自称药王之王之小药王。”
“对!吾虽然脾气不好、记性不好还有饭量偏大,别的本事也一般,但解毒倒蛮利害的。哪天你们要再中毒,找吾准没错。吾不像师父古怪,只要汝办一件事就行了。”岐封山主有个规纪,求药可以,不过来求药的人要做到三件事,且是对求药人来说最难办的三件事。林鱼鱼自认心肠好,将三件事改成一件事,将求药人最难办的事改成她最想要做的事,真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啊!
自我陶醉一番,才发现眼前的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干嘛咧?中毒是很平常的事嘛,比如这猪猪,如果不是碰到她早死硬硬了。没意思,皇帝不好玩。再次抓住朱赤的手:“皇帝看完了,这回该和吾去办大事了吧?”
看她样子是非去不可了。朱赤作最后挣扎:“你倒说说是什么事,真要是大事,我就和你去了。”
“是这样啦,刚才认识一个传说中的贵妃,本来聊得好好,突然那贵妃不信吾是药王之王之小药王,吾急了,饭可以不吃,名不可不正,当然得找汝作证。好啦好啦,快跟吾去。”呃……是这样子的吗?有点记不清楚了,当是吧。
“皇--上--”凄凄回首,朱大侯爷宣布阵亡:“容微臣告退。”无语仰首:苍天哪,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二十二)吾之熊掌
真难想像,她和林鱼鱼竟玩得这么忘情,一路逛一路买,大包小包差点拿不过来。她认不得路,幸好林鱼鱼别的记不住,路倒是走一遍就记牢,按她说的,山里那大树小树她都要一一辨认出来,何况这每一座都不同的房子夹着的路?东躲西藏,平安回到沉月宫外。
早就过了掌灯时分,鱼鱼急着回去向朱赤炫耀劳动成果,一见到那株老梅就说行了行了,我去也。嗖没影。
金玉习惯了她,径自从宫门进去。有小宫女见她抱了一大堆不明事物,都想问又不敢问,好奇万分。过了老梅,进厅,正要进房门,见结儿络儿垂手立在门边,忙招呼她们:“好多东西,快来看看。”
却见结儿络儿神色古怪,挤眉弄眼似乎要说什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继而身子忽地打转,已被一人抱进房内。
定过神来一看,姬烨。
姬烨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把她拿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似笑非笑问:“果然好多东西,都是你喜欢的?”
太过突然,金玉按着他的话回:“是呀!看着喜欢,忍不住都买了,等发现太多已经迟了……啊!”惊呼,按住唇。她竟忘了,她是私自出宫!
按以往经验,她等着姬烨发怒。供认不讳呢!这么大错处,他又怎么会放过。半晌不见动静,偷偷看一眼姬烨,却发现他仍然似笑非笑,一样一样翻看她带回来的东西。迟疑地开口:“皇上……”
“这是什么?”姬烨拿起一样物事,刚好打断她。
好奇怪的反应,怎么回事?“鱼鱼说这是山里野生的菊花,消暑最好,她买了送我的。”
“宫里没吗?明日让太医查查。”又拿起另一样:“这个呢?”
“鱼鱼说这本来是河里的鹅卵石,挑些好的就能画成这样。”既然他问,我就答吧。
“画工粗了,想法有意思。”继续指着别的,知道的点评两句,不知道的就问。那样子,好像整个人突然间转性了。越是这样,金玉心中越是惴惴,猜不透啊。
姬烨只觉手中的腰身越来越僵硬,回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好笑地盯住她,挑眉问:“怎么?不舒服?”
明知故问!极想学鱼鱼回他一个瞪眼,迫于底气不足,还是放弃,尽量用平静的声音来问刚才被打断的问题:“皇上,你,生气了吗?”
但觉腰间大手猛得一收,自己整个上半身被圈在他的怀中。那么紧,那么急促,她被撞击得连心都震了震。仰起头,恰好看到他下巴,冷硬,紧绷,方才的笑意似是幻像。他低头,对上他的眸,里面的东西那么多,那么复杂,几乎不是她所能理解。他的声音低沉,像在压抑着什么:“生气?我怎能生气?我又怎能不生气?”经朱赤提醒,想通了,明白了,他有那么多话想告诉她,有那么多事想让她明白。可恶的是,这些话这些事他不可能经由自己的口说出,他是天子,他做不到。他只好用行动来告诉他,他决定要把他的心交给她,决定要把她的心换过来,如此,他怎么能在刚刚决定之后,就因为她的喜欢而生她气?
可是可是,他又怎能不生气!刚才的笑,是用多大的力气才装出来啊:“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多引人注目?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时辰里朕派出多少人手去找你?”最后一句,是如此中气不足:“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怕你出事?”
“皇上--”他,可是在为她担心?这个认知太过出乎意外,她的脑中糊成一团没了经纬,口中喃喃:“有鱼鱼跟我在一起……”
“只要不是朕,和谁在一起都一样!”打横扔来一句无理的话,断了金玉仅能想到的一点自辩。胸膛起起伏伏,激动不能自已。金玉不敢再出声,静静让他抱着。
他,是哪里,不同了?这,会是另一种侵略的手段吗?
半晌,姬烨顺下心中那口气,松开双臂。脸色也平静下来,下巴恢复柔和,看金玉仍惊疑不定,有些恼自己不能控制情绪,忍不住伸手,在她鼻上一刮:“回神回神,来看你带回的东西怎么处理?”
金玉又是一怔。啊,这私自出宫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吗?眼睛定定看着姬烨,不知如何反应。姬烨明白她的意思,不禁苦笑:“弱儿弱儿,原来朕以前,真做错太多事了。”
弱儿弱儿……怎么不是爱妃,而是弱儿了?今天的一切太过动荡,金玉唯有睁大眼,一眨一眨。
“唉,弱儿弱儿,以后你会明白的。”姬烨不愿操之过急,反正,以后她会明白的。将目光放回桌上一堆杂物:“宫里什么没有,还大老远带这么些回来,小孩子气。”
没有刻意的以温和示人,也没有嚣张的以威严压人,倒像放低身段,努力让她看他最真实的一面。这样的姬烨,陌生,也平和。忍不住反对他的话:“汝之砒霜,吾之熊掌,皇上,意义不同而已。”就像他姬烨的谢,和街头妇人的钗相比同理。
“这话很对,又有道爱屋及乌,吾之砒霜最终也可以转为吾之熊掌。弱儿,试一下如何?”姬烨连连点头,且颇有深入研讨之意。
金玉又不明了:“试?”
“嗯,除了今天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你还有什么熊掌?朕听听。”边说边往口里丢块打包回来的不明蜜蚀,眉头收在一块:“虽非砒霜,亦不远矣。”
街头的东西,自然比不得宫里。金玉看得一笑,假装惶恐:“臣妾不敢说。”
“你是弱儿,不是臣妾。”姬烨又翻了块半砒霜物品努力修练:“臣妾不敢说的,弱儿说。”
“弱儿的熊掌,其实皇上早该知道。”金玉远远将目光放在塌边的小书架。那里是她的梦想所在,浪迹天涯,踏浪而行。只是以她身份和聪敏,她怎会说!
“嗯,这个朕知道,确实知道。弱儿喜欢的话,朕就着人专事各种游志趣闻搜集,整理出来给你。还有呢?”
浅笑不语。皇上皇上,既然最在意的你给不到,其它说了又何益?
“没有?非也非也,至少还有一样!”姬烨露出得意神态:“骑马!哈哈哈,这也是朕的熊掌,只要有机会,朕一定带上你。”
“谢皇上。”说到骑马,真有点跃跃欲试呢。
“做为回报,弱儿也要化朕的砒霜为熊掌。”一贯的独断,理所当然:“让朕想想,朕喜欢的东西……”这倒是一个好问题,他要的,一直是天下,除此之外,从来没在意过别的东西是否“喜欢”,只问“需要”。金玉是例外,但,不行,她只能由他独喜。
幸好他是臣子们口中“皇上英明”的人,略略头痛,已有了计较。笑意浮出,还含些期待兼看好戏的神色:“今日晚了,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呵呵,相信那是真正‘汝之砒霜,吾之熊掌’!”似乎回忆起或想像到得意的事情,也顾不上看金玉,直接便往房外走:“哈哈哈,朕先回宫,明日可是好日子!”
又是一个没见过的姬烨。唉,皇上皇上,金玉真要受宠若“惊”了。
第一次,两人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也第一次,试探着碰触对方深藏的东西。金玉作出大胆假设:或许,和他做个如朱赤般的朋友,也未偿不可。
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惊、喜各半。好在多年来的修为让她很快平复心境,未再多想,唤结儿络儿备好笔墨,呵,还有事情要办呢。怎么写好?太过详细反而不妥,那么,就写六字罢:药非药,糖非糖。晾干,折好,待夜深人静,悄悄放到容妃处即可。
多彩的一天再添一笔,至此宣告圆满结束。
(二十三)秋至
噼噼啪啪,淅淅沥沥,夜来风急月无踪,竟是下起雨来了。
这一场雨,下得畅快淋漓、大快人心,下得一夜无梦、如斯良宵。早晨把窗一开,凉风扑面,整个夏天来的闷热被泼得仅剩七八。再看满庭花残,不禁惊觉:啊!八月了,又是一年秋。
绿叶却愈发油亮抖擞。红花落去,便轮到它们舒筋展骨,借风梳妆一番,也恁地多股风情。连那盘结错根的老树,也因这急雨焕发新颜。
金玉一早起身,受了这绿意的感染,与结儿络儿翻箱倒柜的乱了一通,找出那件白底绿纹的衣裙穿上。走到院子中,张开双臂,学舞娘连转几个圈,让裙子翻飞成一朵怒放的花。
趁夏天还未退场,趁心中还有些许热情,让我、让我也绽放一回。
姬烨就是这时候到的。也不言语,静静看着金玉无人般转那实在不算专业的圈。结儿络儿首先发现他,正要行礼,被他挥手止住。两个小妮子对视一眼,唇边都浮上调皮的笑意。
待金玉手抚额头站定,看到的便是姬烨闲闲立着,笑意盈然。一声懊恼的低语,为时已晚,一切都教他看了去,两片红云飞上颊。姬烨伸手揽住她腰,闷笑出声:“难得看到弱儿献艺,朕三生有幸。”
“你笑话我!”红云更甚,声音却不弱。一双冷清的眸子里杂点别扭,坚持盯住姬烨。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跳舞天分,所以从不妄动,难得忘我一回,结果落人笑柄了。
“岂敢岂敢,朕是喜极而笑,弱儿你多心了。”姬烨硬掰个不伦不类的喜极而笑,忙把话岔开去:“昨晚的话可记得?朕带你去找一样东西。”
奇了,皇宫里有什么东西是要他动手“找”的?眨眨眼,决定好奇一回。姬烨扶着她腰走在前头,后边照例跟了大班侍卫宫女。可能是习惯了吧,腰上搁了他的手,居然也不觉难受。
他是皇上,由他去。
过了许多宫院,来到揽月宫。她知,这是他寝宫。好长的路,沉月宫果然“地处偏远”呢。又沿了回廊,来到后院。遣去身后的人,与金玉步入院中。
这一处的内院,与沉月宫自然大大不同。一夜急雨想来也摧残了不少娇妍,但现在满院阳光,早整理的清清爽爽。特别是整院蔓延的草坪,草尖尚停了许多小珠,经阳光一照,明媚可人。
“还是皇子时,朕便住在揽月宫,每日里被父皇、师父压着做功课,最心向往之的当属这个院子。”姬烨目视前方,目光却越过前方,不知投向何处。皇子们年满十八岁后才出宫开府另住,这个院子有他十八年的记忆。所以,登基后才将他做为自己的寝宫。“男孩子只要不是体弱,都是好动的多,一有机会,便躲着出书房,在院子里为所欲为,哪怕事后受罚也甘愿。”轻笑,怀念那远去的少小时光。
金玉也笑了。少小总是无忧,处境凶险如她,因无知,除了嬷嬷受伤那一段,童年仍是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也曾看过皇兄们躲着嬷嬷太傅等人,做些爬树钻洞的事,东窗事发后,轻则让太傅罚抄书,重则让父皇打手掌。小孩心性,大同小异。
姬烨止了步,踩踩脚下的草地,笑道:“就这里吧。”腾身跃起,折了一尺长的榆木树枝,二话不说挖起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