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稀奇了。金玉联系一下昨晚“熊掌”论,难道是小时候埋了什么宝贝在土里?姬烨也知自己行为“惊世骇俗”,唇边便更加故意的装出天机不可泄露的笑。正好迎着阳光,乍一看去,竟带上几分孩子气来。
忽地抬首,邪魅一笑:“找到了!”
金玉心底莫名打个颤。正要看姬烨找到什么,可惜,迟了。姬烨猛地举手,那根粘连着黑土的树枝瞬间移位,直扑金玉面门。金玉定晴看去,那枝头,对着金玉的枝头,离自己鼻尖不多于一指远的枝头,不偏不移挂了条红肉肉、滑腻腻、粘嗒嗒、小指般粗、浑身扭动挣扎的--
蚯蚓!
……
……
……
……
“啊!!!!”沉默之后是暴发。
尖叫不足以形容金玉的震撼,急往后退时准确踩到裙脚,“叭!”又加上一个仰天躺倒做补述。金玉公主有生以来,第一次狼狈如斯!
……
……
……
……
“哈哈哈哈……”罪魁祸首没料到效果如此惊人,半怔之后,终于乐不自禁,仰天狂笑。
金玉惊魂初定,羞赧与愤怒同生,颊上红云与胸中烈焰齐盛,眼见姬烨兀自笑地得意,恨恨在手掌抹了泥土,嗖地站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姬烨,两掌一揉,粘着的泥土便尽数转到他胸前衣裳处。一时两人各自挂彩,平分秋色。
半怔之后,是一阵更为嚣张的笑声。姬烨紧紧抱住她,口中翻来覆去只两个字:“弱儿……哈哈哈……弱儿……”
良久,笑声渐平。软玉在怀,温香袭人,姬烨全不计较胸前一片狰狞,自顾道:“记得七八岁时,常与其它皇子比赛挖蚯蚓,看谁挖得最大、最肥。很无聊,对不?那时却是最乐此不彼的‘熊掌’呢。可惜,弱儿不像会喜欢。”
恶心!一抬头,看见姬烨对她眯眯笑着。波澜不惊又包罗万像的看着她,宠溺而叹息的看着她,那眉那眼,似张扬了千言万语。心中“咯登”一跳,警铃四起:他和她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只不过一晚,心防就后撤了半壁河山。风关灵的凝重犹在耳边,容妃的幽怨、淑妃的不甘亦在眼前,甚至后宫独宠如娘亲,也不得善终,她竟然,还要让这种可能近自己的身?
心凉眸冷,微微撑开两人间的距离:“皇上,先去更衣好吗?”
这一撑,状似自然,其实尴尬,尴姬烨之尬。先前的和谐不翼而飞,那一场笑闹分外讽刺。金玉低了头,不去面对可能看到的怒或冷。环在身上的手,先僵硬,后无力,终,抽离。
“退下吧,朕也该办事去了。”姬烨声音平淡无波,并没有如她想像的怒意横生。
不去深想,既准许她退,她便一退千里。
金玉前脚回到沉月宫,后脚便有公公送了几箱物什过来。打开一看,都是书,由御书房挑选出来的书。一一摆放好,全无看的兴致。这种情形,难得一遇。
百无聊赖,胡乱用过午膳,林鱼鱼及时现身。手里拎了一个小包递给金玉,一贯的眉飞色舞:“妃妃接招!猪猪说他得见皇帝,不方便过来,让我把书还你。”又将两看藏在身后,神秘兮兮凑过来问:“猜猜我还带了什么来?”
“糖?糕点?”不忍扫林鱼鱼兴致,勉强说出两样。
“非也非也!汝请看!”手掌摊开,赫然一个锦绸封套,套中由粗至细、由长至短插了数十支银针。或细如毫毛,或长若一指,磨功一流。看金玉眼中放出异彩,林鱼鱼下巴又扬起来了:“就知道你会喜欢,嘻嘻,这可是师父特别给我的。不过我用不上,送给妃妃。”
有这一套针,用起来确实顺手,但--“这是你师父给你的,怎么可以……”
“鱼鱼当妃妃是朋友,如果妃妃也当鱼鱼是朋友就收下!”林鱼鱼佯装怒目。金玉捏她脸蛋,也就收下了。林鱼鱼嘿嘿两声:“这回好了,不用怕一不小心被针扎到了。”
是这样……吗?
闲话过后,林鱼鱼便开始“传业授道”。金玉备了笔墨,将要点记下,俨然一位好学生。医者用药讲究经验,一人有一人的用药风格,这正是见出高下来的地方。林鱼鱼自小药中泡大,当属个中高手,她说的法度,自然也非平常人物那水平。奈何金玉身处宫中,一时间得不到实践的机会,唯有先记下,以待日后参详。
林鱼鱼平素贪玩,提到药,却更是沉溺其中。她有一句话极妙:“如果哪一天我不再东南西北地跑了,那,肯定因为我找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药材库,想要什么有什么,想炼什么炼什么!”所以教起金玉来那个兴致勃勃啊,真怀疑以后为了收徒弟,会给徒弟家倒贴银子。
一个教得有味,一个学得用心,这宫中的时日,也就快过起来。每日林鱼鱼都由朱赤带进宫来,末了再由朱赤带出宫去。姬烨越来越忙,进出宫廷的朝中大臣越来越频繁,不过仍然每日要见她,或者淡淡说上几句话,或者带她骑一小会马,或者什么也不做,只静静看她。时间都极短,金玉便浅笑着与他应答,继续学骑马,静静让他看。
无所谓好或不好,匆匆间也就过了半月。某日闲谈,结儿说起淑妃被赐毒酒死了,家中男子一律充军,女子一律为奴。犯的事有几个版本,众说纷纭一如所有的宫廷秘案。
络儿轻叹:“风风光光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金玉望望窗外的老梅,目光迷离:“秋更浓了,等过冬赏梅罢。”不论哪一座皇宫,都只适合冬天。
因为,一样寒冷。
尚未回神,有人喊话:“太后有旨,请玉妃娘娘往凤仪宫。”
(二十四)少了什么
太后有旨?
一直未有交集,几乎忘了,后宫还有位太后镇守。如今她小小一个玉妃能让太后下旨来“请”,这个恩宠,又得教她若惊一次了。
忙更了衣往凤仪宫。来到宫外,让宫女通报了,有位嬷嬷出来回话:太后正薰香,请娘娘稍等一会。也不请进厅内,径自回转。
主仆三人便站在宫门等旨。结儿络儿对视,眼中都是惊疑:瞧这阵势,怕有意要刁难主子。继而苦思不得要领,主子为人谦和,从不与人争夺,太后会是因哪桩事起了这个意?
金玉不去多想。早说了,她不是自寻烦恼的人。宫中的祸福没有头绪可寻,来与去都不由她。幸好今日朱赤出宫早,否则鱼鱼一人待着又要无聊了。
太后的香,一薰便是一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暗,终于有人传话:有请娘娘。
进了厅内,绒毯铺地,暗香浮动。四位宫女垂手候在两侧,另有嬷嬷在近处站着,当中一张朱漆坐塌坐了一人,峨眉淡扫,樱唇点朱,长年的养尊处优,使她一派雍容,周身泛出威严与祥和掺杂的气度来。不容细看,三人跪低行礼:“太后吉祥。”
塌上坐的人,正是太后。她细细打量金玉,唇角弯出丝笑意,声音清冷:“免礼。坐着吧。”
金玉便坐在太后左首:“不知太后找臣妾来有什么吩咐?”
“也没要紧的事,叙叙家常。抬起头罢,让哀家仔细看看。”
“是”。这一抬头,金玉也得以细看太后。太后是姬烨亲母,两人眉目有五分相似,特别是那双明眸,似笑非笑时如出一辙。虽是迟暮,美人二字仍然当之无愧,想那年轻时,也不知如何倾城倾国。
太后见金玉坦然与自己对视,点头道:“不愧是一国公主,胆色非常人可及呢,难怪皇儿花了那么多心思讨玉妃欢心,听说,几日来都没有召别的妃子侍寝呢。”
金玉一惊,这太后的意思,不是在指责她魅惑皇上吗?莫须有的罪,她担不起:“回太后,皇上心中装的是天下大业,心思二字,又怎会用再臣妾这些妃子身上?至于胆色二字,臣妾不过见太后慈祥,便斗胆多看了一眼。请太后莫怪。”
“好孩子,哀家怎么会怪你呢?看你应对得体,哀家也喜欢的紧呢。”转而对身边的嬷嬷道:“把哀家喜欢的小点都捡些装了,让玉妃带回去尝尝。”
“谢太后。”略松口气,希望太后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叙叙家常”。
岂知太后话锋一转:“皇儿宠妃子,这是平常事。不过,你毕竟是一国公主,说句不好听的话,指不定哪天两国就交战了,如果生下皇儿的孩子,终是不妥。”
“太后的意思……”金玉惊。
“哀家的意思,是要玉妃喝了这碗汤,补补身子。”太后云淡风清笑着,指指金玉几上。
金玉这才发现,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碗。碗中装了深褐色的汤水,袅袅娜娜冒着烟气。补补身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却又清楚的知道这是什么--喝下它,这一生便都不会经历生子的痛苦。
生子……遥远到从未想过的问题,现在竟然莫名摆在眼前。只是啊,生与不生,都不由她。她能怎么样?义正辞言的反抗?闹到那人跟前?呵呵,先别说他们母子同心,光是她的本心,就没有想过要替他生子。
但是但是,她就真的要从此失去这个权利?深宫寂寞,说不定哪一天,她会想要个孩子,最好是女孩,与自己晨昏相伴。让又一个生命深陷无奈,不是她的本愿,可是谁又知道,哪一天她就被这深宫压垮,埋了本愿呢?
太后炯炯看着金玉,这一碗药,没有人能阻止它进入金玉的口中。不是她做母亲的狠心,而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愿自己孩子有任何伤神的可能。终于,金玉端起碗:“谢谢太后恩宠。”
这药,还是喝了吧,从此清静。
“皇上驾到!”一声通传,太后脸色微变。金玉一慌,端着的碗急往口中送去。她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清静,从此清静。
大掌挥来,一阵大力教金玉双手松开,“咣当”,小碗脱手而飞,药水四溅,因铺了绒毯,碗却不碎,滴滴转个圈,跌在太后脚下。姬烨带怒的容颜进入视线内:“你敢!”
好一句“你敢”!前一刻,太后让我不得不喝,后一刻,你让我喝而不得。由得我不敢?又由得我敢?冷冷看着他,不出任何字句。
姬烨掉头,怒气收敛不少,语气也冰冷不少:“母后,朕的事,朕会打理。”
还是第一次见姬烨这么明显的生气,印象中,他对自己是百依百顺的,也所以,她会做出这个自作主张的决定。太后脸色彻底煞白,强撑道:“皇儿,母后是为你好……”
“朕的事,朕会打理!”还是那句话,除了更为冷硬。拉了金玉,直接走人。
出了凤仪宫,一路疾走,似乎要用走,来平息心中的怒火。结儿络儿跌跌撞撞跟在后头,不知今夜如何收场。姬烨忽地停步,问:“为什么要喝?”
“回皇上,太后的旨意即是皇上的旨意,金玉不得不喝。”
“去它的太后旨意!”姬烨双后板住她双肩,目光锁住她双目:“太后那边朕自会处理。朕问的是,为什么听到朕来了,你还要喝!”
这才是他在意的地方吗?也对,一个妃子生不生龙子,根本也不是妃子本身所能决定的。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包括主宰自己后代。金玉浅浅笑了:“皇上是怪臣妾擅自作了决定?如此的话,臣妾确实罪该万死。”
怒火终于冷却,姬烨的目光逐渐了然,逐渐复杂,他的心开始泛苦。双手攀上金玉的颊,轻轻磨擦,像捧住一块珍玉:“弱儿,你是不想要朕的骨肉,不想与朕扯上割不断的关系,对不?”
金玉沉默。是或不是都不重要,总之在那一瞬,她确实选择喝药。
“朕却那么想要和你生一个孩子。”姬烨的目光柔和起来,闪烁着梦般光芒:“朕曾说过,弱水弱水,看你是不是朕三千弱水中想要的那一瓢。现在朕告诉你--”
与他目光相触,金玉心颤。为什么会在意他的话?为什么要等他的话?不该不该,却又只能只能。
“朕要告诉你,你不是其中任何一瓢。你是弱儿,朕的弱儿,独一无二的弱儿!”
弱儿,弱儿,弱儿,朕的,独一无二的弱儿。
他的话,像一条绳,捆住她的思想,捆住她的动作。就这么口张舌结,对着他嘴唇开合。
“那天,御花园里,你和无数嫔妃站在一起。朕一眼找到你,你真的不美,又不懂得装扮,可是,不知怎么的,你就是那么与众不同,清清冷冷,文文秀秀,站在那里让朕一眼就看到,再丢不开,再逃不掉。不对,朕早就丢不开,逃不掉了,从如玉阁开始,从你不卑不亢让朕‘收回成命’开始……”
他的唇,先是不断开合,有无数的话从里面蹦出。他的唇,慢慢压了下来,火热的气流从里面呼出。他的唇,终于按到她的上面,轻轻吸吮,让贮了多时的爱意尽情倾覆。她忘了眨眼,愣愣看着他眸中再不庶掩的情欲。她忘了收手,手掌紧贴他的胸,怦怦,怦怦,是他的心跳,或者也是她的心跳。
“弱儿……”含混的鼻音,是满足的谓叹,又是更进一步的请求。他的攻势突然霸道,有力的舌企图让金玉牙齿张开,以便长驱直入。
“唔……”金玉一不留神,嘤咛出声,而牙关,也就此打开。这一声“唔”如警世钟响,敲走一脑混沌。
啊!他们,他们在做什么!
他的力气那么大,抱得那么紧,她推不开,挣不脱,突来的清醒让她无暇顾及后果,牙齿微微用力,咬在姬烨舌尖上。姬烨吃痛,“啊!”放开金玉。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金玉,他的玉妃,居然咬了身为天子、身为她丈夫的他。弱水,他的弱儿,居然在他说了那些话后咬了他。怒意一闪而过,更多的悲凉铺天盖地涌来。
金玉无措的站着。只不过刚到八月,可是她怎么觉得,今晚风凉得像深秋?
“好,好。”姬烨吞下口中淡淡的咸腥,也,吞下千言万语、千般柔情,他放开她,替她理理头发,那神态口气,仿佛刚才完全事不关已:“没事了,回宫去吧。”
没事了,既然你不喜欢,朕便不再烦你。没事了,既然你喜欢,朕便离你远远。反正,后宫佳丽三千,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朕都没有关系。
对吧?所以,没事了。
没事了,所以,对吧。
金玉久久的,久久的,呆立。人早已不在,在的,是他那一身孤寂。孤寂,笑,一个帝王也会有孤寂?
结儿络儿扶着她:“主子,没事了,回宫吧。”
点点头。
没事了,这回,真的没事了。她,终于如愿以偿,青灯古籍,俨然世外。
只是,笑里怎么有丝苦意?将手按在胸口,啊,分明少了点什么。
分明分明,少了什么……
(二十五)不由你定夺
忽忽又过了半月。
自从那晚后,姬烨再没出现在沉月宫,也没有传召过金玉,本来隔三差五的赏赐更没了踪影,宫中上下望风而动,得出结论:显然,玉妃失宠了。
每天吃吃睡睡,和鱼鱼说说笑笑,金玉的日子安稳无波。又下了几场雨,秋渐浓。某日突发奇想,邀鱼鱼一同挖蚯蚓,吓得结儿络儿东藏西躲。某日鱼鱼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抓了两条大锦鳞,与金玉偷偷烤了,继而齐叹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好吃。某日鱼鱼在朱赤后背衣上画了个大王八,等朱赤暴跳如雷找过来,硬是教金玉冷冰冰挡回去:“说了鱼鱼不在,你不信我?”朱赤信了,结果把林鱼鱼笑了个内伤。某日……
一切似乎都很好。
直至,那天朱赤满腹疑云的跑过来。
“玉嫂嫂啊!你和皇上到底闹的什么别扭?我这池鱼大大遭罪。”为了加强可信度,脸上挤出愁眉。
“去去!清官难断家务事,汝一边凉快去!”鱼鱼一副她不是官都断不了,更何况你这个官的不屑样子,当机立断跳出来阻止某人破坏快乐氛围。
“我知道,你这丫头看我挨骂很高兴对不对?最好天天挨夜夜挨对不对?也不想想吃谁的住谁的还跟谁屁股后头进进出出!”朱赤对上林鱼鱼,从无风度可讲。
“吾呸呸!”好一个双声词,硬把粗俗呸成可爱,然后很可爱的叉腰:“不希罕!大不了吃妃妃的住妃妃的跟妃妃屁股进进出出。再说了,吾堂堂药王之王小药王如果不是想和妃妃多玩几天,早嗖声飞走了,会委屈自己吃汝的住汝的跟汝进进出出?哼哼!”眼睛看屋顶。
一时间你来我往,你七我八,你初一我十五,闹了个不分你我。金玉埋头看桌上几样中药,那是鱼鱼带来的据说经某种配法可化平常为神奇的普通药材,反正,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则为静,这种场面,见惯了。
好容易那两个人吵过瘾,鱼鱼跑出房找糕点补充体力,朱赤坐到她身边。调整一下情绪,从激昂回归平静:“玉嫂嫂,我真的搞不明白,半个月前还见你们有说有笑,皇上连说政事都会突然发呆笑出声来,怎么一转眼,翻脸了?本来还想着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啊错,是国家内政不便干涉,时间晃晃就好了。哪知半个月了,皇上还是一副与天地有不共戴天之仇模样。玉嫂嫂,这怎么好……”
金玉淡淡一笑,看不出情绪:“皇上的事,我们怎么知道?再说了,宫里好多娘娘受了龙恩,一个晚上召两个娘娘侍寝的事都有呢。”也可见,她金玉,实在不算什么。
她向来都知道,妃子对帝王来说不算什么。真傻,还差点失足。
“这就对了啊!”朱赤猛一拍大腿,:“皇上越是心里有事,越是要娘娘侍寝,平时他情愿拉我下棋啊什么什么,然后乖乖睡觉去。玉嫂嫂,你就不能哄哄他?按我看,宫里头也就你哄得了他!”
“宫里头谁都可以让他开心,只有我,会让他生气。”金玉不想再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药:“侯爷,你再不过去,皇上得派人来催了。”
朱赤苦笑:“两个都当局者迷,唯我旁观者清。”掏出两封信道:“这次我是奉命来的,玉嫂嫂,长风国来了使者,给皇上和你都带了信。”
长风国来了使者?心中猛跳,急问:“那人呢?”
“皇上一看完信函,就颁了赏赐让使者即刻回国。现在已经上路了。”
不由失望。身在异国,光是听到自己故国的名字都分外亲切,更何况从故国来的使者?可是,姬烨让他们即刻回国。他,并不顾及她。
想到这一点,胸口更加气闷。一连闷了十几天,幸好有鱼鱼在,不然就不止气闷这么简单了。第一封信,封套上潦草四字:吾儿 亲启。吾儿?难道……是父皇?!心震了震,英皇花白的头发浮现脑海。不管怎么说,他是娘亲爱了一生的人,爱到无怨无悔的人,某个角落的柔软被触动,眼眶涨涨,好容易才把那股热流逼回去。
打开,又一愣。洁白的绢纸一片空洞,封套有四个字,这绢纸上,却只有三个字: 吾儿
父
又是一股泪意,酸楚。父皇父皇,对我这个女儿,即使和亲远行,也得不到你的只言片语吗?
胡乱把绢纸塞回封套,拆了第二封信。撞入眼中的,是那熟悉、独一无二的称呼:小小姐……
啊!是嬷嬷!酸楚一扫而空,欢喜涌上心头。嬷嬷,辛苦了,还要你去央人代写封书信来。再往下看,双眼终于决堤。
小小姐:你在灿月皇宫还好吧?吃不吃得惯?住的好不好?有没有生痱子?就怕你中暑,唉,你身子不壮,最怕太阳晒。转眼又冬天,叫结儿络儿把火生得大些,不要生冻疮。还有记得天天做功课,对身体有好处。不要老穿淡颜色的衣服,嫁人了,穿喜气点,那边皇上才会喜欢。……瞧我,人老了,唠叨一大堆,最重要的事还没说到。小小姐,是皇上让我给说话的,皇上特地接我过去,皇上这阵子身子不好,大半时间躺在龙床。皇上说,他想小姐,想小小姐,几乎每天做梦,都要梦到小姐抱了小小姐,一家人待在一起。皇上说,他怕自己再好不起来了,好想好想再见一次小小姐,这十几年来他对不起小姐,也对不起小小姐,只希望小小姐看在小姐的份上,回来见一见。皇上又说,怕小小姐不回来,只好让我来求求小小姐。唉,小小姐,皇上老多了,壮壮实实一个人,生回病,就老了。唉,小小姐能回来吗?不止皇上想你,嬷嬷也想你……
两行清泪,就这么静静淌在两颊。再把那张没有内容的绢纸打开,只觉满纸无奈辛酸,满纸欲言又止,满纸未亡人的爱意。父皇,父皇,你终究还是记得娘亲的,对吧?嬷嬷,我也想你,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回去!
“玉嫂嫂……”朱赤见金玉流泪,吓得不轻。印象中,金玉“无坚不摧”,突然有女子的柔弱,一时真适应不了。
“皇上在哪里?我要见他!”生生截断他的话,金玉的眸子闪亮。她要见他,哪怕是求他,也要回长风国一趟!
“雍景殿。不过……”不过朝中大臣都在那里议事。后面的话,却被金玉眼中的坚定打断:“好吧,我带你去。”
于是,满朝文武有了次瞠目结舌的机会。雍景殿外,侍卫把守,公公不予通传,金玉朗声道:“皇上,臣妾金玉有事禀报!”
隔了殿堂,声音远远传来弱了很多,刚好听个清楚。一时万籁俱静,大臣门全部回头往殿门望去,眼里都是惊讶:谁,这么大胆直闯雍景殿?
金玉直直站着,脸色平静,只眸子不折不饶看向众臣尽头、龙椅之上的姬烨。朱赤见场面比他想像的还大,头皮发麻,忙从金玉身边跳开走进殿内:“皇上,娘娘说有事相求。”
看不清姬烨表情,只见他挥挥手道:“留在宫中待命,暂且退下吧。”
一时间,神色各异的满朝文武退个干净。
金玉走进殿内,正要下跪,姬烨摆手:“不必了,上来与朕一起坐。”
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龙椅,难道……要她坐那里?微惊,不过,有求于他,他说什么就什么吧。顺从的坐上去,姬烨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疲惫无力,听在耳里,教人心软。不由仔细看他,怎么觉得,满脸都是倦色呢?姬烨干脆把双目闭上,似乎这样可以把一切烦忧都赶到身外去。“你父皇派来的使者已经说明来意,让朕准你回去小住。”
“那皇上怎么对使者说?”金玉一阵紧张。
“朕的话是,回与不回,由玉妃定夺。”
“真的?”有点喜出望外,看来这一趟来得多余了。自嘲一笑:也对,区区一个妃子,何必扣压不让回去?
“由玉妃定夺的意思是,看你答不答应朕的条件。”姬烨睁开眼,右手自动攀上她的颊磨擦,似乎这个已经成习惯性动作。半个月来的刻意回避看来并没有多少效果,金玉的脸无时不在脑中出现,现在才终于和真人吻合。原本空洞的双眼,因手里柔软的感觉而逐渐温和,他看着她,认真的、慢慢的道:“朕的条件是,你,做朕的皇后!”
叮!
金玉身心顿时僵住。
皇后,做他的皇后!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话,他居然要她做那一国之母!不不不,这是幻听,一定是!
更多的话,却仍然一字一字进入金玉耳中。“朕说过,朕早就丢不开,逃不掉,朕怕的是你丢,你逃。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的路程,谁知道你会怎么逃?朕只好把你锁住。”
用一个,得对两个国家负责的身份把你锁住。
喜欢了她,便倾了全力去了解她。姬烨清楚的知道,金玉一点都不喜欢生活在后宫。所以她会迷恋那些山水游记,会漠然看众妃争宠,对她而言,后宫丝毫不值得眷恋。而她真正的个性,又是那么出人意表,从在如玉阁钓鱼,到一步一步对他的反抗,这世上还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的?只在于,她想不想做。
或许人在身边,她不会动那“逃”的主意。一旦出了宫,她真能甘心再入?从灿月到长风,强匪、野兽、战乱,任何一个,都可以成为她“失踪”的理由。她真能不动心?
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得想个法子锁住她,哪怕她会不满。不管了,这一生一世,时间漫漫,只要人在,他总有让她交心的一天。
--赤,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头痛的一件事。
金玉慌乱。生为公主,已是她的不幸。嫁为妃子,是她第二不幸。而这皇后的名衔,要成为她第三个不幸吗?从此一生一世,都为皇家死而后已吗?不不不,她做不来!“皇上三思!金玉无德无能,又是长风国公主,要真做了皇后,这朝廷上下都要上谏皇上……”
“停!”不喜欢她用这么急乱的神情来对待这件事,他不耐:“朕已经四思、五思过了,不管你答不答应,回不回长风国都一样。一会朕就会下诏书召告天下,用两日时间准备,后天行加冕礼。礼毕后最多三日,你就可以起程往长风国。”看着金玉因慌乱而涌起的红潮,忽地低头,深深吻住她。
这一吻缠绵而奔放,吻去她的聒噪,吻去她的犹豫,吻去她的诸多不安,吻去她的一切思考能力。良久,终于松了唇。他的眸,再次明若秋水,他,志满意得:“弱儿,你逃不掉了。”
那时那日,灿月国雍景殿上,他用吻,索要了她的一生。
(二十六)爱过才活过
封后的圣旨一颁,举国震惊。先不说宫中、朝中反对声浪如何汹涌而来,单是大礼当天的准备就让相关人等忙个四脚朝天。金玉一刻不停地被压制着量体裁衣、穿戴首饰,还要演练大礼路线、姿势、神情,以及等等等等。姬烨更分身无术,一边要操心边境战事,一边要应付臣子们或慷慨激昂、或老泪纵横的劝谏,一边还要监督大礼准备事项。两天下来,两人连句话都说不上。
好容易尘埃落定。宫中朝中的反对声浪全硬生生压住了,礼一毕,就变成更汹涌的进贺潮。封后啊!这是多么难得一遇的讨好时机,不抓紧了送个好礼搏个好印象,还能在官场上混吗?后宫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太后,全都是在皇后眼皮底下过活的人,哪个敢稍有怠慢?于是,又一阵穷于应付的忙乱。而在这场忙乱中,真正高兴的,可能只有结儿络儿两人了。
两日后,金玉被正式封为皇后,封号无双。
预定礼毕三日可以出行,硬是推到五日后。金玉整个人瘦了一圈,几乎可以用奄奄一息形容。鱼鱼本来闹着要一起来,后来被朱赤押回去,不知怎么打消念头了,红着眼眶跟金玉说再见。
终于可以上路。因为身份是皇后,行仗的阵容之豪华,几乎与皇帝出巡一般等级。亲卫军三千护驾,宫女太监各二十人随行,到各郡县后可便宜行事,赠长风国的珍宝奇物载了十几辆马车,另外,金玉从长风国带来的侍卫从亲卫军中抽出,另编一队人马,仍由陈明带领,再封陈明为灿月国三等护国公。浩浩荡荡,从灿月走向长风。行仗的前进速度极慢,沿途常有民众夹道欢呼,这“皇后出游”让灿月国百姓激奋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有种种,都摆明了皇后的尊贵无双,也摆明了她“必须”平安回到他的身边。
和来的时候相比,这回的马车宽大舒适了不止十倍,基本上是一个会移动的暖阁。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爽,很是怡人。开始几天,金玉一有机会就睡觉,补充消耗过多的体力。睡了几天,什么精神都补回来了,金玉便开始觉得无聊。
特别是,心头,总会想到那个人,想到那个人所带来的种种麻烦事。心情,和来时是恍如隔世了。
慢吞吞走了半月,终于接近长风国边境。几乎同时,长风国派来的迎宾使者也到了边境,两股人马合在一起,更是声威空前。又走了十日,终于,到达皇城。城墙上张灯结彩,城门大开,一应皇亲国戚、机要大臣都列队欢迎。待无双皇后的行仗一近,鼓乐齐鸣,一派欢腾。
今昔非比,昔日不见经传的五公主,如今是灿月国一国之母。
长风国三位皇子,即金玉三位兄长走到最前,代表长风国迎接金玉。对长风国来说,金玉首先是他们的公主,其次才是远道而来的灿月国皇后,所以出来的不是礼官,而是皇子。
两国互致了礼词,入城。
沿途有百姓夹道欢呼。进宫。
中午设国宴,大宴群臣。晚上设家宴,或亲或疏的皇亲在后宫为无双皇后洗尘。金玉推脱不胜酒力,先从宴会上退了下来,再让人请大皇子来。
“皇兄,父皇呢?怎么一天都没见他?”
大皇子是皇后亲子,受了皇后教诲,在众兄妹中对金玉最为亲善。他拍拍金玉肩膀,笑道:“不用担心,父皇没事,太医说他心脏受不得吵闹,所以才没出席这些场合。本想明天才带你去见父皇,既然你急,现在去也无防。”
“好。谢皇兄。”微微一笑。
这个妹妹,是有什么不同了?大皇子带点研判看向金玉。一如以前的沉静,但眼中的冷漠,似乎散去不少,神情间,有了担当。笑,这代表,她在长大吗?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长大,只希望,这个过程中她少吃点苦,少走点弯路。正如母后说的,崇妃已经被后宫吞没,苍天若有情,就应该让她的孩子得到幸福。
或许,她已经得到她的幸福了。
一路上说些别后的生活琐事,不知不觉到了英皇寝宫。大皇子在宫门止步,让金玉一人进去。
踏出了步子,金玉心中忽然怯怯。这里的一事一物都陌生如斯,在她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机会进来。十五年的刻意忽略,早让她遗忘“父亲”这个称呼。现在,千里迢迢走过来,就是为了见一见“父皇”吗?唉,他会说什么?她又有什么可说?两人间的鸿沟那么深,那么宽,怎么会因为嬷嬷说一句“他想小姐,想小小姐”,就冲动的来了呢?
布公公看到她,正要通传,金玉笑笑摇头。她莫名怕布公公尖锐的呼声,会把父女两人无语尴尬的场面提早带来。尽量把步子放小,但没用,路,还是走完。只见几步之外,英皇平卧床上,闭了目不知是睡是醒。
室内的烛光柔和微弱,帷帐垂落,减少几分皇家的霸气。趁着略暗的烛光看去英皇静静躺着,腰上覆一床薄被,胸膛微微起伏,脸部被帐子的阴影挡住,模糊一片。有发丝散落在阴影外,啊,白的!
胸口一窒,他,真的更老了。小声开口:“父皇……”
突兀地,英皇上半身直挺挺坐起来。他惶急、不可置信般将目光投射过来,呐呐不成语:“弱、弱水?”
他的惶急,莫名就消散了金玉的怯怯。原来原来,他并不总是高高在上、斜睨众生,他一样有不确定的时候。原来原来,他是帝王,也是一个父亲。原来原来,他爱过人,也被爱过。原来原来--他是她的父,她是他的子。
见金玉站得远远,英皇一阵痛楚。拍拍床沿:“过来,过来说说话。”
金玉顺从。这回看得更清楚,英皇的脸上不止消瘦,还少了记忆中勃勃的英气,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去不返。英皇仔细、近乎痴迷地看着金玉,口中喃喃:“涧儿,涧儿……真像,真像。”
“父皇,弱水和娘亲,真的很像吗?”
“傻孩子,除了耳朵像朕,你们一模一样啊。不过涧儿的眼神总是带着笑意,她笑的时候,总是眼睛先笑。她不笑的时候,眼睛也像在笑。”顿一顿,从回忆中出来,“是朕的错,不然,你的眼睛也是那么会笑。”
金玉又有流泪的冲动。不能说在此之前她没有为自己不平,同是子息,为什么只有她要承受他的冷落。可是可是,当英皇带着宠溺的神情回忆娘亲,那仅有的不平不忿,全部烟消云散。不是他想,而是他无法面对。若怪他怯懦,更应该可怜他失去最爱。
归根到底,他,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
一时间,什么都想明白了。心中暖暖的,娘亲,弱水第一次觉得,其实你比很多很多人都幸运。将手,覆在英皇掌上,道:“父皇,你放心,娘亲会明白,她不会怪你的。你要安心养病,弱水会好好陪你,就像娘亲陪着你。”
反握金玉的小手,英皇笑了,这回的宠溺是对金玉:“好孩子,难为你了。朕的心,早在涧儿去的那天就死了。如果不是为着民心安定,恐怕朕也早登了天。苟活十几年,也该见你娘亲去了。别的,朕顾不上,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平安安。”手中的力度加大,他在紧张:“光帝,对你可好?”
一愣。对我可好?
先是百般欺压,后是百般讨好,为了锁住她,连皇后的位子都给了她。她不稀罕这些,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他所能给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吧?
这,是在对她好吗?
“父皇,我不知道。”她的眼神迷离,笑容虚弱:“弱水不知道,他的好,和父皇对娘亲的好,是不是同一种。弱水更不知道,如果我把娘亲对父皇的好给了他,这一生会遭遇什么。真的,不知道。”
拍拍金玉的手,英皇笑得浓浓,看来,自己不用太担心这个女儿了:“傻孩子,不知道,就要弄到明白为止。好好试试,不要瞻前顾后。朕要告诉你的是,这一辈子,哪怕涧儿只带给朕三年的欢乐,十五年的痛苦,朕都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的那么满足、笃定:“爱过,才等于活过。你呀,还少点胆量。”
爱过,才等于活过吗?哪怕带来的是痛苦,也不后悔吗?金玉怔怔看着英皇,思索。一直一直只看到帝王后宫的丑恶,一直一直都在怕重蹈娘亲覆辙,却不知道,当事人至死不渝。
可,这毕竟只是父皇的想法。娘亲呢?娘亲会怎么想?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在宫中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眼看着父皇佳丽三千,脂粉无数,除了视而不见,别无它法。她难道不会为爱留下,然后被爱所伤,最后郁郁因爱而去?而且,我不犯人,人不一定不犯我,能进宫中的女人都不会简单,如容妃,如淑妃,谁能保证哪天就中了暗箭?
难道难道,难产而死,已是娘亲最好的结局?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的交谈,彻底改变金玉与英皇间的关系。接下来数日,英皇体弱依旧,精神却好了不少,政事早就交给三个皇子代办,他挣扎着起来带金玉在皇宫四处走动,说些与水涧的生活琐事。那么久的事了,而且是刻意要忘掉的事,一旦提起来,全部历历在目,不知该喜该悲。
其他四位公主也会过来串门。不过场面多是客套寒喧,热络不起来。公主们万万想不到金玉会被封为皇后,而且据说灿月新皇才貌双全,举世罕有,都是又羡又妒。特别是二公主、三公主,她们与金玉年龄相仿,本来都有这个机会,没想到一时失策,教金玉得去了。有心讨好,又总不得其门而入。这样的情形,教场面怎么热闹呀。
金玉最欢喜的,还是和嬷嬷说话。嬷嬷被英皇封为“安国夫人”,在宫外置了安国府,小书小笔仍然服侍她。回来的第二天,金玉就把嬷嬷接进宫,时光仿佛回到从前,只要没别的事,就赖着嬷嬷撒娇、说话,听嬷嬷唠叨这个那个。
“小小姐,什么都听你说了,就是没听到那个皇上。小小姐,那个皇上是怎么样的?”嬷嬷变化不大,一副看透世事之后的安乐祥和。也确实,唯一挂心的小小姐都被封了皇后,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安乐祥和?
“那个呀……”最不想提的就是他。在灿月国,天天生活在他的势力中,到了长风国,仍然无处不在。“他,嗯,这么高,这么厚,这么宽。”一边说,一边比划。嬷嬷笑着训她:“小小姐不乖,哪有这样说人的。”像说一块猪肉。
“所以呀,他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不要说他。”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让她假装自己还是五公主,那个被人忽略的五公主,看看书,练练功,糊涂过日。
她,还可不可以糊涂过日?
转向窗外,秋了。会是一个,多事之秋吗……
(二十七)背水一战
这一天,陪英皇用过午膳,英皇要午睡,金玉便告退了。
身后跟着结儿络儿。从雍维宫到英皇寝宫,沿路的景物一日比一日熟悉。按理,“家”的感觉也会比以前要真实。可是,莫名其妙的,为什么总有些浮游不安呢?
偶尔转头,看见小路边的草坪青翠欲滴,就像姬烨那天挖蚯蚓的草坪差不多。不同的是,这里没看到露珠。忍不住笑了,拿脚踩踩,心里念道:我踩!我踩!看你怎么挖!
又想,不知道,这里的蚯蚓,有没有他挖的那么大?
“主子,你踩什么?”结儿见金玉边可疑的笑,边践踏“生命”,心中大寒。怪了,这代表什么?
“一种很可恶的东西!”邪邪一笑。记得上次和鱼鱼试挖一条,把你们两个也吓得够呛呢。
打个寒颤,这秋风!结儿络儿对视一眼,决定不再讨论。眼看对面走来一人,急忙施礼:“给大皇子请安。”
大皇子温和笑着,从那头过来。金玉也忙施礼:“皇兄好。”
“在笑什么?”大皇子看脚下一坪草。没什么特别啊!
“想起一个人挖蚯蚓来吓我。”金玉唇边的笑没有隐去。隔了一个国家的距离来想那人,倒是心平气和很多。
“是他吗?”没有点明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大皇子的眼睛不像姬烨那样凌利,却,同样看透人心。
想起他在马背上牢牢拥住她,想起他在嫔妃面前替她挼发,想起那个早上毫无心机的嬉闹,笑意不由更深。按这样讲,那人也不是一味的恶劣嘛,居然还有几件事不被她定罪。“才不会想他,我倒愿意离他远远的。”
这本来确实是她的心愿。可是,她嘴角含了笑,神态轻松,反而像一个调皮的女孩子说反话。话出口,她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忙敛住笑意。大皇子眯眯眼睛,觉得有趣:“恐怕,再待多几日,你就得闹着回去了。”
下意识想反驳大皇子的话,可是张张嘴,发现,心中居然真的有那么点意思。几日来的不安,在想到“回去”时,莫名减去不少。难道说,之所以和父皇消除嫌隙后仍没有感到家的气氛,是因为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认灿月为“家”?
马上驳倒:又怎么可能呢……那是同样勾心斗角、不见天日的所在啊!
应该说,她仍然没有家。此地与彼地,都不是她的归处。
宁静的心情被拢碎,不想再说:“皇兄,金玉有点累,先回宫去了。”
“也好。不过有句话你听一听,有些事情,看起来很难,其实,它需要的不过一点勇气。”大皇子侧侧身子,让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