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父皇也提到胆量。难道她看起来,摆明一副怯懦的模样吗?笑笑不语,皇兄,金玉会记着的,说不定,哪天会用上。
从第五日起,心绪更加不宁。在路上时,哪怕再穷极无聊,总还有车外各不相同的景物可以充塞眼睛,起一起分神的作用。可是这宫里,来来去去就那些人,那些物,晃来晃去,让她只觉心里想抓住点什么,却根本无从抓起。
“小小姐,怎么都不见你看看书啊?以前让你放下来还不肯呢。”嬷嬷也察觉了金玉的奇怪。
“嬷嬷,你说我会是水土不服吗?”金玉回过神,不对劲,心里空落落,无处着脚。
“真的?”嬷嬷直接将金玉的问句,当成陈述句。“小小姐不乖,早就要说了。快找太医去!”
“嬷嬷,我说笑的啦。”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哪有可能离开几个月,回来就水土不服?像小时候一样,用手环住嬷嬷的腰,把头蹭到她怀里,以前为了听故事,这回是诉说自己的心事:“嬷嬷,我想不明白一些事情。在灿月国的时候,我很想很想离开那里,很想很想回到你的身边。可是嬷嬷,现在我回来了,也在你身边了,为什么,我一边开心,一边觉得少了什么呢?”
“唉,小小姐。”嬷嬷宽慰地笑了,放心了--原来,又是一个女大不中留:“这很正常的,当年呀,小姐刚进宫里时,和皇上生了一次很严重的气。她一气之下,就拉着我回山里躲起来。小小姐,就像你一样,山里是小姐的家,有小姐最想见的人。可是小姐住不到半个月,就浮躁得想打人了。呵呵,小姐那么乖的女孩子想打人,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后来皇上找到山里,她的气也就消了,跟着回了宫。所以才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是……吗?
娘亲爱着父皇,所以住的浮躁很正常。可,她呢?难道,她对他……
一震,打住,忙回神。不对不对,不要不要,不可能不可能。最多的最多,她和他也只能说“和平相处”而已。急急转了话题:“嬷嬷,我在路上看见有这样的东西哦,……”
她,绝对不要想他。
到第八日,灿月国来了使者,传达光帝希望无双皇后早日回国的意愿。金玉说,父皇体弱,做女儿的为了尽孝道,还要住些时日。
到第十五日,灿月国又来了使者,光帝请无双皇后择日回国。金玉说,身体不适,等身体好些再启程。
到第二十日,灿月国再来使者,曰,奉命陪同无双皇后即日回国。
这一回,金玉没法推托。长风国看光帝来了两批使者催人,早就准备好送金玉回国各事项,待第三批使者一说完话,恭送仪式即刻开始。依旧家宴、国宴、全城百姓夹道欢呼、三位皇子送出城门、礼官送到边关。
不同的是,来时用了二十五天,回去只用了十天,日赶夜赶,快如行军,那位“陪同官”诚恐诚慌请金玉谅解:“皇上有命,不得不委屈娘娘”。
第十天掌灯时分,终于来到灿月皇城外,“陪同官”大松口气。城门关了,金玉一行便住进初到灿月国时住的行宫,亲卫军就近扎营,明天一早再进城。
一路颠簸,受得罪可够呛,沐浴完毕,整个身子骨都酸涨不堪。那个马车再舒适,快起来还是要人命的。结儿络儿一边替金玉梳头,一边嘀嘀咕咕,无非在抱怨好端端干嘛要遭这个罪。后来说着说着又开心了,结儿道:“主子还记得不?上次你在荷韵一方的亭子钓鱼,哈哈,被皇上撞个正着!”
“对啊,主子满身是水,头发也乱乱的,想起来还是好笑……没想到,我们又住进来了。”络儿也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三人第一次见姬烨,状况百出,想不记得都难。
“那时荷花开得真好啊,刚才经过,发现都枯了。”金玉不无遗憾。世事确实奇妙,两次到城外,都在这里住。不过,很多事情已经完全不同。
三人再说一会话,便分头睡下。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去应付那人。
想到他,心中玄玄一颤。唉,就这么,又回到了他的控制中。
不想了,睡罢。
合了眼,调匀气息,努力入睡。奋斗良久,终于初见成效,正半梦半醒,突然听到房门打开,似乎有人要进来。
猛然惊醒,喝道:“谁?”没有敲门,不是结儿或是络儿,那么,是谁能通过层层侍卫,无声无息进到她的房间?眼前一片浓厚的漆黑让她联想到上次如玉阁刺客,正要捏好银针以防万一,忽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道:“弱儿。”
怔住,是……是他!
下一刻,她被拥入一具宽厚炙热的胸膛。那么熟悉,因为她来过很多次,这具胸膛,她甚至可以说已经习惯。又那么陌生,因为它正上下起伏,心跳激烈的像要破胸而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惊人。他的脸颊紧紧贴住她的,热度源源不断传递给她。而她手中抓紧的衣,却是凉的,难道他是从宫中骑了快马飞奔过来的?
姬烨狠狠箍住金玉,恨不能,将她揉入自己身体,合二为一,从此上天下地、东征西战,不再有分离之忧。他的鼻息浑浊而急乱,不是因为马的颠簸,而是因为见到她的狂喜。他的双臂几乎脱力,不是因为力尽,而是因为金玉就在这两臂间的真实感让他晕眩。啊,他堂堂天子,会因喜悦发狂吗?会因她的存在晕眩吗?不管不管不管!发狂吧,晕眩吧!只要她在,就好!
金玉无助的僵硬着,彻彻底底真真切切感受他的慌乱和喜悦,也努力压制住自己不愿承认的慌乱和喜悦。她告诉自己,我没有想他,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开心。可惜效果不够好,心底,似乎有什么正要形成,要喷薄而出,要让石破让天惊让她颠覆一生。耳边,姬烨喃喃的反复的含糊不清又明析无比的叫着:“弱儿,弱儿,弱儿弱儿弱儿……”
弱儿,我好傻。
弱儿,你好狠心。
弱儿,想一个人好苦。
弱儿,哪怕再苦,我不后悔。
弱儿,这一生,我也不容许你后悔!
……
每一声都是痛,痛得让人心软,痛得让人碎裂。金玉再无站立的力气,攀附着他,也几乎,再无对抗的执着。他的唇,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而来,他的话,在一片无助中摸索而来,他那么、那么怕自己会再次一脚踩空:“弱儿,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
泪,从心里一直流到眼里,到颊上。金玉不敢松口,怕一不留神,一大堆积滞多时的话就会倾泄而出。姬烨困顿的碾转,终于喊出心灵最深处的东西:“弱儿,我爱你!”
吻,更为疯狂的袭来。
他,背水一战。
她,弃械投降。
是啊,降了降了。她早就一路降来,所有顽抗,不过等这一时的弃械。她冰心一片,她两眼淡漠,终不过一个未经情爱的懵忡女孩,如何如何敌得住他种种有意无意,有情无情?竭力压制住情感,只是以自欺来自保。欺不住了,也就不再去保,她她她,情根早种……
那情那意,终于成形了、喷薄而出了,石不破、天不惊,只注定颠覆她一生。于吻间,艰难吐出:“皇……皇上……”
一切突然静止。姬烨用手,按住她的唇。黑暗依旧,亮的是他那一双眸子,灼灼盯住她:“烨,叫我烨!”
不是皇上,不是皇后,只是姬烨和弱水。
男,与女;夫,与妻。
什么,都不必说了,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哪怕,从此万劫不复,这一刻里,他们已经彼此拥有。
于是一个曾经清冷的声音略颤抖着,打破静止,道出她的动荡:“烨,我、也、爱、你。”
以前。
现在。
将来。
彼,此,你,我。
生生以及世世。
姬烨急促的喘气,或者她也在急促的喘气。衣,宽。带,解。温柔过处,情意横流。
这一夜,他们共暖一床锦被。
她,真正成了他的妻。
在朦胧睡去前,似乎听到他低语。努力辨认,依稀是:……这一去我无论生死,你都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那么困,那么满足,在他怀中,失去惊醒的本能。
只余一室旖旎,一夜香甜。
(二十八)追!
她因阳光刺目而醒来。
看着头顶陌生的帐面,脑中有一瞬空白。继而,前尘袭卷,将她一股脑打入凡间,直面昨夜种种。睁了眸、结了舌,红云满面恨不能睡上一世!
偷偷动了下身子,预着头顶响一阵闷笑,或触到一堵肉墙。谁知,毫无反应。大了胆子,把头一抬,松口气--身边无人,床是空的。
看阳光的灿烂程度,时候一定不早了,他向来勤政,应该是一早赶回宫里早朝。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如果他在这里,她不给羞死才怪!而且,正好让她有时间想想以后如何自处。--昨夜太过突然,夺去她的神思,竟把最不该说的话也说出了口,以后,以后怎么面对他呢?
又大着胆子看一眼凌乱不堪的床,脑子轰一下炸了,天!这个样子,教结儿络儿看到会怎么想!大急之下是大乱,忙七手八脚要去整理。刚扬起被子,便看到床褥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啊!”杀了她吧!难道还得她就地挖个洞把这个埋了?
一时手足无力,又不敢唤人进来梳洗,只好坐在床沿哭笑不得。眼见阳光越来越灿烂,这样干坐也不是办法,把心一横打算唤人。念头刚动,结儿络儿已经在敲门:“主子,主子醒没?”
小小嗯一声,一颗心吊到了嗓子里。结儿络儿进来,一看她样子,再看床的样子,有志一同把眼睛瞪的铜铃大、异口同声惊呼或者说厉喝:“主子!”
天哪!不要见人了!
金玉几乎要把头低到膝盖上,有只言片字虚弱逸出:“昨……晚皇……上……”
“啊?”信息尚在处理中。
“哦--”信息已被消化。
于是就见,结儿络儿喜上眉梢、眉开眼笑、笑意盈盈动成一阵风。都很“体贴”的不发一语,却很没“良心”的眉来眼去,让金玉脸上一直红云滚滚,翻江倒海。
好容易沐浴净身,在心里筑好堵墙,在脸上扑了饼一般厚的白粉,金玉才算直起腰杆,拿回点做主子的气势:“好了,走吧。”
“是--”一个是,拖得比唱戏还抑扬顿挫。含满眉满眼的笑,替金玉开门。
门一开,阳光扑面,一人逆光而立。
沉稳如山,风关灵。
风关灵是姬烨最亲近的侍卫,可说形影不离,现在他站在这里,那--。金玉略惊:“皇上呢?”
“给皇后娘娘请安。”风关灵单膝跪地,双眼与金玉对视。那里面,似有一些沉痛的惋惜。
金玉莫名心惊:“皇上呢!”
略有犹豫,风关灵垂头。她的喜悦如此张扬,让他如何启口?却,不得不启口。“回娘娘话,娘娘不在时,明星国大举来犯,边关战事告急,接连吃了几个败仗。皇上为了鼓舞士气,决定亲自挂帅,支援边关将士。十万大军已经在城外扎营三天,皇上只等见娘娘一面,就即刻奔赴前线。”咬牙,继续:“半个时辰前,大军已经启程!”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阵清晰的晕眩,教她连退三步。
天地失色,万物绷裂。
昨夜朦胧间听到的那一句话突然字字彰显:弱儿,答应我,这一去我无论生死,你都要好好活着。
一种尖锐的痛从胸口开始,点点滴滴渗向四肢百骸。啊,亲自挂帅,奔赴边关。他用一个晚上,让她付出一世感情,然后要她不论他的生死,好好活着。这算什么?这就是他对她的爱吗?让她一人待在冰冷的后宫母仪天下、尊贵无双,然后等到他战死的噩耗,撕心裂肺;或者等到他凯旋的捷报,在众妃中独得青睐?笑,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在她发现自己离不开他后,以一句话,以他的独断,丢下她,让她一个人“好好活着”!
泪,静静落下。昨夜今晨,由泪贯穿。烨,若论狠心,我怎么比得上你呢?不过,我不是你的皇后,这一生,我是你的弱儿!父皇说的,要有胆量,皇兄说的,要有勇气!既然在皇宫中不能放肆做你弱儿,那么,我们沙场见吧!一丝笑意,于泪中绽放,眸中,有了某种坚定。金玉定定看着风关灵,恍若平静无波:“请带路,我要赶上大军。” 一左一右,结儿络儿抓住她的手臂:“主子!”
“娘娘不可!”风关灵大骇抬头,惶急道:“皇上去的是两国战场,凶险万分,娘娘怎么可以去?皇上就是担心娘娘安危,才会留卑职保护娘娘,请娘娘三思!”
“不肯带路吗?无防。”金玉笑得恬淡,目光越过风关灵,自有一种天成的笃定:“我自己去!”
“去”字一出,身形已动。无法形容这种快速,结儿络儿只觉微风拂面,尚来不及吃惊,金玉的身子早在视线之外。她们从不知道,主子有这种惊人的本领。而风关灵在初初一失神之后,身随影动,企图截住金玉。
可是迟了。
大门外,有风关灵带来的几个侍卫。侍卫们聚在一旁闲聊,几匹马儿悠然吃草。金玉身形如风,扣、蹬、跃、坐,马绳在握、左脚踏上马踏、右脚后展跃上马背、坐上马鞍,一气呵成,宽大飘逸的裙裾翻飞如秋日最后一只蝴蝶,因决裂而肆意,惊艳无双。两腿一夹,马儿长嘶一声,前蹄凌空,下一刻,飞驰而去。
风关灵追出大门,只来得及看到那一裙动魄的风情。眩目、灵动、不受任何束缚,顿悟:这才是真正的她!心头大痛,也只有他,那始终高高在上的他,才配得起这样的她。既如此,他何苦留她?再不迟疑,跃上另一匹马策鞭追去:“娘娘!我带路!”
天高云淡,秋正浓。风尘滚滚中,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飞驰。金玉紧跟在风关灵后边,满心满脑只一个字:烨!烨!烨!
烨,等我!
烨,你等我!
烨,你一定等我!
泪水早风干在颊上,紧绷绷提醒着她:不哭,她的眼泪,不要流给这陌路的风尘,她的眼泪,只属于他。风从耳边吹过,不知不知。沙子打到脸上,不痛不痛。只知赶不上他,她将无处可去。只知追不上他,她会痛不可抑。她的感情已经尽数给他,她收不回了,收不回了!
不知走出多少路,终于远远见到黑压压一片人影。那是步兵,他们终于追上队伍最后头的步兵!风关灵扭过头来大喊:“娘娘,快了!”
金玉心中一喜。可是,队伍这么长,他在哪里呢?而且,路都被大军霸占,他们怎么过去?愈是近了,心里愈是急。也大喊:“有没有办法抄到前边去?”
风关灵看看周围,这里已经离开大路,接近山中,如果直接从山头过去,有可能会遇上先行的骑兵,而皇上,应该就在最前。用手一指道:“我们从山上过去,不过路不好走,娘娘小心!”
只要能追上,路难走点有什么关系?点点头,跟着风关灵掉转马头,向山上走去。因为是皇城附近,山势宽延却不险峻,沿了平时樵家猎户走出来的小路,艰难向上。树林里的树木密集低矮,两人必须一手策马,一手护头,才能勉强躲开横生的树枝。时不时有东西打到手上脸上身上,辣辣生疼。至于头发衣衫更不用说,早就乱的乱,脏的脏,惨不忍睹。
越往上走,路就越小。到了山腰以上,几乎就没了成形的路,在平时,人迹罕至。两人不得不下马来,囫囵往前钻。风关灵拿佩刀在前开路,见树劈树,见藤斩藤,从头到脚灰扑扑,几次被尘土呛得直咳。金玉跟在后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踏,虽然自小练功,也是气喘吁吁。
眼见就要人仰马翻,终于,到了山顶。往下一看,大喜,这一边的山竟然都是草坡,偶有小丛的树木,远远近近有牛羊在吃草。再看到山脚,人马抖擞,果然是先遣的骑兵。
风关灵上马四望,突地看到四面龙旗飘动,喜道:“那里……”
话未说完,只见身边风起,金玉已经策马冲下去。
凭空出现的快马让吃草的牛羊受惊,一边嘶鸣,一边往两边散去。这一阵骚动引起山下人马的注意,抬头望去,一人一骑如箭射来。
瞬时引起一阵慌乱。
“来者何人?”
“保护皇上!”
“报上名来!”
“弓箭手准备!”
“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将军们大声呼喝,一时间,队形变换,骑兵们快速围拢,将皇上层层护住。谁知山上那人毫不为意,速度不减,直往队形中间冲来。弓箭手搭箭上弓,严阵以待,就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姬烨的眼睛突地一跳,他直直望着那一人一骑,以为自己正目睹一场奇迹。她!那是她!那竟是她!她那么狼狈,又那么圣洁,御风般飞驰过来。不敢相信,可是她真的离他越来越近!
胸口被什么紧紧、狠狠抓住,他顾不上形象,以自己都没想到的音量和惶急大吼:“放下!弓箭全都放下!”
全体士兵,包括全体将军,都把目光投向他们最尊贵的皇上,惊诧、疑惑、不解。姬烨不理不管,双脚一夹,从包围中出去,迎向他的她。
近了近了,近了近了!
在相撞的前一刻,同时策马。“吁!”马儿顿住,姬烨单臂一捞,金玉跌入他怀中。目光交汇,他的是:你来了!而她的是:我来了!深深深深,长长长长,几乎以为,他们会在这对视中老去。终于,金玉再无法强忍,眼中一热,泪水奔流。姬烨低吼一声,将金玉锁入怀中。
什么都不必说,他了解,她亦了解。他们本就该在一起,生生世世。他以为他们可以分离,是他的错,幸好,她纠正了这个错误。
金玉第一次发现,这个怀抱,如此醉人。她满足的将头贴到他心跳之上,暗道:不管以后如何,总之,陪你出生入死一场。在这里,我是你的妻,唯一的妻!
身后,万千将士目瞪口呆,静止成世间最宏伟的一幅背景。在这背景之上,墨浓彩重,泼就他与她的传奇。
(三十)绣
接连赶了两日,姬烨显出些烦燥来。待将军们散去,定定看着金玉:“弱儿,我和几位将军打算领一万骑兵先走,你和风关灵随步兵的速度跟来。”
要丢下她?“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金玉凛然。
“不行!你的身子挺不下来!”姬烨的声音也大起来。一方面心疼她,另一方面,一万骑兵到了踏云关,必然先上战场,少了九万兵力,他,失去必胜的把握。
两人瞪视。
“烨,听话!”金玉按住他的肩,眼中,坚定由柔情织就:“既然我能跟你到这里,就一样会跟到踏云关。你,丢不下我!”
听话?她让他听话?狠狠看着她,企图扮一点身为帝王的威严。却,终究折服在她的坚定之下,听了她的话:“好吧。一起走。”
一起一起一起。
生或死,都一起!
于是,一万骑兵铁蹄扬起,往踏云关驰去。天高,豪情更高。地阔,胸怀更阔。将士们咬紧牙关,恨不能即刻上阵杀敌。满路烟尘,厮杀在即!
姬烨与金玉都抿了唇,策马在队伍最前方。金龙在旗上翻腾,一路招摇,这是将士们气血的根本之所在。姬烨穿了铁甲,阳光一照,灼灼刺目。偶尔转头看向金玉,两人便相视一笑。
够了,能看到对方,就是这生死一线间最美好的事情。
越往北,风就吹得更冷咧。第四日午时,踏云关所在的天水峰遥遥在望。远远见三人三骑向大军飞驰过来,看服色,正是灿月军人。旁边有人道:“皇上!这是我军传递消息的探子,看来又有军报。”
姬烨点点头:“好!不用停步,边走边报。”
那三人见援军已到,都是大喜过望,再看队前龙旗,几乎因激动而晕眩。眼见大军没有停步的意思,便调转马头,待姬烨等人赶上,汇合在大军中一同往来路走。紧急关头,也顾不上君臣大礼,大声喊道:“禀报皇上!明星国今日派了八万大军攻来踏云关,程非将军率众迎站已有半个时辰。眼下踏云关仅余两万兵士可用,且多有伤残,情势危急,请皇上定夺!”
“此处离踏云关还有多远?”
“回皇上,快的话,半个时辰可到!”
“好!传令,快马加鞭,上阵杀敌!”
话一传,轰然雷响,一万将士齐声呼喝。姬烨一笑:你明星国出八万兵力,我灿月便用三万挡回去!
再不打话,直往天水峰冲去。
名字用一个天水峰,其实是两座独立的高山。两山山脚交卧,形成一个深长的峡谷,峡谷最窄处仅百余米。踏云关便设在这最窄处,平地垒高三丈,筑出城墙,将峡谷封了个严严实实。天水峰左右两峰都山势奇险,除了拿下踏云关,明星国根本过不了峡谷,典型的易守难攻。
只是,所谓难攻,意思是再难也有被攻破的可能。明星国来势汹汹,第一仗就将踏云关兵力损伤过半。幸好姬烨早有准备,未开战前就派朝中大将程非了两万兵力上路,第二仗开始时,援军及时赶到,将踏云关解救下来。此后明星国不断调集兵马,直至逼得姬烨亲自上阵。
离踏云关三里处,原先是一座小小村落,两国开战后,村民被转移到别处,又加筑了若干泥房,这里成了灿月军队后方,伤残士兵就安置在这里休养。姬烨略一扫视,作出决定,对风关灵道:“你陪娘娘在此处休息。”
“烨……”
“弱儿,战场上,我无法照顾你!”这回,不容置疑。
金玉摇摇头,笑容虚弱而肯定:“不,我只是想说:烨,小心!”她坚持要跟他一起赶来,却也明白,在战场上除了拖累他,帮不上任何忙。用笑,掩盖所有担心:“我等你!”
勇敢、聪慧,这,就是他的妻!姬烨点头,等于,承诺了自己的平安归来:“好,你等我!”
最后最后,相视一笑。将彼此,刻入灵魂深处。
姬烨深吸口气,艰难转头,扬鞭,率军往前冲去。金玉与风关灵离开大军,停在一旁。
铁骑一列一列从身边掠过,金玉怔怔望着那看不到的三里之外,耳边,似乎听到震天杀声。紧紧捏住缰绳,只希望,这只是小小一场生离。切切要,只是一场生离。
待铁骑全部消失在视线中,金玉仍呆呆僵住。风关灵走过来唤她:“娘娘,累了几天,先去休息吧?”
“嗯。”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金玉回神,跃下马来。他不会有事的,她要好好休息,等见到他时,给他一个最灿烂的笑容,让他知道,她很认真很用心的在--等他!
有人过来,将他们带入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小瓦房--既然是皇后,当然要用此地最好的房子来招待。泥屋或帐篷简陋,哪敢让她进去?小瓦房本来是充当会议室用的,仓促间只好给金玉住下。
风从大大小小的孔洞中进来,寒意阵阵。浮游在这寒中,不知所措。连身躯都裂了小缝,肆烈往心灌注冷风。坐吗?站吗?走吗?都不对劲。烨,一定一定,要小心!
风关灵端一碗热汤进来,看她脸色煞白,眸中失去平常的淡漠,不禁神伤。战事风云莫测,他和她一样清楚,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唯有尽量放软声音劝道:“喝口汤,暖暖身子。”
“谢谢。”金玉感激一笑,接过小碗。她需要有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汤里仅漂浮着几块肉碎--军中的粮草并不充裕--不过热气腾腾,给人增添几分暖意。一口喝尽,脑中有了主意:“风师兄,能帮我找针线和绣架来吗?”
“针线?绣架?”风关灵愕然。继而点头:“稍等。”
风师兄……这个称呼,第一次听见,却似乎早就听过。暖流从心开始移动,仿佛自己成了师父,而金玉,则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师妹。那么,他一样,要疼爱他的师妹。
挨个挨个的问,终于,在某个泥房找出针线和绣架,都落了尘,应该是原先村民未及带走的旧物。
“谢谢。”还是两个字。解下披风,借了他的佩刀,沿着底部裁下一截布面。再对开,成两块布。小心叠起一块,将另一块绷在绣架上,便静静坐着穿针引线,再不发一语。
静静地,将担忧,将浓情,将她的祈祷,将他的音容,一针一针,一线一线,密密实实、严严整整地,定格住。
静静地,将此时此刻,将此地此人,将此生不渝,将此心不悔,一针一针,一线一线,密密实实、严严整整地,封存住。
或者在以后的哪年哪月,她会于两眼昏花时掏出这块布,嘴角含笑,忆起,她曾是他的妻,他们曾有一段生死与共的日子。
全都要,如实绣下!
从不知道小小一枚针也会重到手软,每一针,都要凝神运气,才插得下、捏得起。有时候发现双眼模糊,看不清针的起落,忙用袖子抹眼,继续埋首。
刻意不去注意窗外天色,她不想知道他去了多久。三万与八万,她怎么敢知道他去了多久!像是一眨眼,又像是一场日月轮换,空气中除了沉闷的冷,突然多了喧闹的人声马声。
心中格登一跳,食指被扎了一针。风关灵猛地闯进,带进满室清咧:“皇上,皇上他……”
万物停滞,膝上绣架跌落,那么惶急那么惊恐:“他怎么样!”
“皇上他回来了!”
心花万千,轰然绽放。
再看不见、再听不见,旋身间,人到了屋外。迎头就撞上一队人马,当先一人衣残甲裂,带一身疲倦,正是姬烨。
咚咚咚咚。她听到自己雀跃的心跳,就知道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弱儿!”几乎连滚带爬跌下马,姬烨朝金玉扑来。啊!他的弱儿,他活着回来了!他的重量尽数压在她身上,扑得两人连退几步。初见的狂喜转为惊忧:“烨,你受伤了?”
“没事!臂上挨了一刀,没力气而已。”姬烨嗓子嘶哑,一场苦战,喊都喊掉三分力气。可是,这一战多么辉煌:“弱儿,我们赢了!听着,我们赢了!我们灿月男儿都是好样的,三万对八万,我们退敌了!”
看着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这荒凉苦寒之地,刹时鲜花遍地,仙乐飘飘。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一迭连声:“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金玉声音渐微,姬烨深吸一口气,满足的轻叹一声。一时间,言语失去了意义,两人紧紧相拥,纵天荒地老,不管不顾。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有人咳咳两声。姬烨惊醒,拉了金玉道:“弱儿,这位是踏云关程非将军,所谓‘天纵奇才’,不过如此。这次退敌,程将军功劳最大。”
于是,金玉看到一个合书生儒雅和武生狂放于一体的男子。也是浑身血污,神情却从容淡定,好像刚赴场酒宴归来。他的喜怒不形于色,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这位嘛,是朕的皇后。”
“呃?!”所谓喜怒不形于色的程非,顿时目瞪口呆转不过弯。
“好了,弱儿,敌军随时可能来袭,因为随时可能迎战,我们都住到踏云关去。”姬烨为破了程非的“一成不变”小小得意一下。
“等等。”金玉跑回瓦房,拿上针线绣架,眼见姬烨一脸问号,她笑了:“我要绣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以后,你身上带着我,我身上带着你,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在一起!”
“呵……乖弱儿!”又是一个大熊抱,小小的心脏,几乎再盛不下对她的爱意。
唉,只想只想,和你在一起……
(三十一)离开
这一役毫无花巧可言,单凭一个“勇”字取胜。姬烨援军未到时,程非与众将士抱了必死的决心,莫不以一当十,奋不顾身迎战。眼见同伴一个一个倒下,越发杀得眼红。当此时,天子姬烨率一万骑兵赶到,憋了整整一路的羽翼初开,刀剑初拔,如一股新鲜血液注入,恍若天降神兵,顿时扭转局面。明星国越杀越心惊,不知后边尚有多少兵力跟上,竟有若干人择路逃窜。就此,兵败如山倒。
一番厮杀,灿月国作亡过半,而明星国也损折三万兵力。短时间内,暂不敢来犯。金玉与姬烨住入程非的将军府,一行一止都形影不离。姬烨探视伤兵,金玉在旁;姬烨堪察地形,金玉在旁;姬烨与众将军议事,金玉在旁。将士们先是惊奇,见多几次,也就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两人,就是要在一起出现才正常。
新的冬衣缝制出来了,果然如金玉所愿,没有龙凤图案,一套锦白,滚了银边,俊逸不凡;一套玄黄,滚了金边,威仪四方。于是,大军中,时不时就看到锦白或玄黄齐现。看到这锦白或玄黄,将士们便觉得连冷咧的风,都泛出几丝暖意。
金玉不懂军事,也不想懂。站或坐在姬烨身旁,就只痴痴看他,那劲头,似乎要把一世的情,全在这时看完。弄得有几次姬烨笑她:“弱儿弱儿,再看,我就要以为你打算从这踏云关逃出去了!”
每一次,金玉都笑笑,不语。而姬烨说完,也不往心里去,继续做他的事。第一仗旗开得胜,让他多了几分把握,他的雄心壮志,空前张扬。又有金玉在旁,他何等志满意得,意得志满!
过了两日,九万步兵赶到。整顿、编排、食住,踏云关好一番忙乱。
室内烛光摇曳,姬烨埋头公文。金玉端了绣架,坐在一旁针起针落,布上,姬烨身影初具雏形。
有人敲门,程非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姬烨抬头,扭了扭脖子,酸啊:“进来说话吧。”
“这个……”门外一阵犹豫,道:“微臣斗胆请皇上移步。”
姬烨与金玉俱是一怔。这几天下来,无论商议多么机密的军事,金玉都不曾避开过。会是什么事,要请他“移步”?
“行,刚好活动筋骨。”姬烨故作轻松,拍拍金玉的手,一跃而起闪身出门。声音都压得极低,若是平常人,自然听不到。不过金玉自小练功,即使无心探听,还是隐隐约约传到耳中。
“到底什么事?”
“……朝中来了信使……长风国英皇驾崩,大皇子登位……”
金玉但觉脑中轰隆一声,被震得四肢脱力。他们说的是英皇驾崩?他们说的是父皇驾崩?不对不对,他明明还在和她说话,她刚刚才得到一个父亲,怎么怎么下一个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心神涣散,好容易才把持住泫然欲坠的眼泪。再听去,是姬烨在说:“……大皇子……宽厚有余……对灿月将来一统天下倒很有好处……”
凄然苦笑。她还盼着他会怎么说?灿月国主,想的是天下,终有一日两国会再度开战。今日,他们的敌人是明星国,明日,他们就是彼此的敌人。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去想,一直一直在自欺啊。
“……暂时不要让皇后知道,朕不想她伤心。”
“是。”
“还有,明日的阅兵仪士都准备好了吧?”
“皇上宽心,一切就绪。”
“那好,早点休息。”
“是。微臣告退。”
后面几句音量提高,谈话到此中断。姬烨返身回房,神色平淡,继续看他的公文,似乎什么事也没有。金玉悄悄背转身,不愿他发现她的发现。那么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吧。
这一夜,分外寒冷。溺在姬烨怀中,只觉无一处舒适。好容易天大亮,号角阵阵,士兵们神采奕奕操练队形,等待皇上检阅。
“弱儿,走吧!”姬烨中气十足,臂上的伤好像一夜间全好了。两人换上玄黄锦服,罩上龙、凤披风,登上城墙。身后,一列文谋武将,身前,十万兵马凛然挺立。
静,如松。
忽地一声鼓响。“咚--”沉重如雷,轰然炸开。就像蓄势已久的大火得了火源,眼前如松的兵马瞬时燃烧,“啊-----”,十万人齐呼,队形变换,几乎将山崩、教地裂!
“咚咚咚咚咚!”
鼓声愈急,士气愈激。苍穹失色,日月无光。
激进中鼓声一个重音“咚!”,忽停。万籁俱静,万人俱止。静得像是风在怒吼,止得像是从未有过动作。
静止中,有令旗一挥,鼓声再响,人声喧天:“展、我、军、威,灿、月、必、胜!”
山谷回音传来:“展、我、军、威,灿、月、必、胜!”
再也没有比这更震撼的场面,再也没有比这更动魄的威仪。从姬烨,到程非,到每一人,都肃手正容。心在震、神在动,不敢有丝毫动作--不,是神思都不在身体之内,遗失在眼前的军威中。
只风,呼呼从身边刮过。
良久的良久,金玉回过神来。侧身,看向姬烨。他正对他的大军说话,凝肃、激昂,如此陌生。军士随着他的话一阵阵欢呼,而她,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内。只知,他要得到的,是天下。
这天下,包括她长风国的血流成河。
恍惚间,检阅完毕,大军散去。姬烨搂住金玉,双眸透亮,声音中仍带着不能自抑的激动:“弱儿,很快我们就要和明星国决一死战,哈哈哈,弱儿,我们定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是,你定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看着他,金玉体内有种决裂的疼。她的声音平静清冷:“烨,如果有一天,你要在天下和我间做个选择,你会选择什么?”
“怎么了,弱儿?”姬烨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他竟是到现在,才发现她的不对劲。心瞬时被揪紧,双臂狠狠用力:“问这个干什么?”
“就当,一个女人无聊的问话好了。”金玉努力挤出微笑,可惜,并不成功。
“傻弱儿!”姬烨泛泛笑开去,满是宠溺:“天下和你,根本没有可比之处。一个是我今生的理想,一个是我今生的唯一,两个,我都不会放!”
笃定,霸道。
“都不放?”
“都不放!”
幽幽一叹,“我明白了。”她,并不真的是他唯一,是唯二之一。“我很开心,烨,你不会为了天下而放弃我。”不开心的是,他也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天下。
永,不会。
日子依旧紧张地淌过,第二轮激战即将展开。姬烨忙得不可开交,而金玉,则更努力绣她两幅人像。终于,战事来临。姬烨最后一句话是:“等我!”。而她,点头。
再找不到上次死别般的担忧,她那么笃定地知道他会赢。正如,她知道她终究会走--当他凯旋归来之后。
站在墙头,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也看到,自己在他的生命中逐渐消失。冥冥间,早有定数。再挣扎,亦不过如是。
举起手,朝再看不见他的方向挥了挥,当是他们之间的告别仪式。忽然有人叫她:“妃妃!”
几疑自己听错,这踏云关,怎么会有鱼鱼的声音?转身找寻,竟然真的看到林鱼鱼正嗖嗖嗖“飞”过来。她背个大包袱,使劲朝金玉招手,转瞬间,跃上墙头,狠狠扑到金玉身上:“啊啊啊!鱼鱼想死妃妃了!”
见到鱼鱼,心情莫名就好了许多。反抱了她,笑道:“我也想鱼鱼啊!鱼鱼怎么会想到来看我呢?”
“简单啊,想妃妃自然就得看妃妃。”忽然放开金玉急急转身,打个大大的喷嚏。揉揉鼻子,整张脸都皱了:“这里好冷啊,我都着凉了!”
金玉这才发现鱼鱼衣装单薄,根本还是温暖的皇城才会有的装束。忙把披风给她,问道:“朱侯爷呢?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出来?”
“不要提他!”却见鱼鱼反常的大喝,继而眼眶一红,马上就要落泪了,声音也低下不少:“妃妃我不想提他。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他,你看,我把家当都带来了。”
心头酸酸,开心如鱼鱼,也会为某个人伤神?怜惜的拉着鱼鱼往住处走,道:“我也不想见一个人,以后,我们一起到江湖去好吗?”
“谁?皇帝?”鱼鱼的眼睛瞪大,满是不忿:“他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哼哼,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妃妃放心,我帮你报仇!”
“不!鱼鱼,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我担负不起那么多。”不止有整整一个后宫横亘眼前,更有整整一个国家阻拦着她。把种种暂抛脑后,既然鱼鱼来了,就得让自己也开心点:“加些衣服,我带你到处走走。”
“好啊好啊!等见到师父,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告诉她:哈哈,我到过天水峰,你没有!气死她去!”鱼鱼不愧是鱼鱼,一提到玩,气色又恢复过来。
于是堂堂天水峰,自盘古开天劈地以来第一次成了游乐场所。林鱼鱼见兔逮兔,见蛇扑蛇,不是比谁跑的快,就是比谁爬得高,本来无味的山林,硬是被她搅得生气勃勃。末了还顺手牵羊,采回几味药材。
出去整整一天,等两人回到将军府,天已经擦黑。风关灵迎过来:“大军很快回营。”
心中没有多少的激动,只淡淡问:“赢了?”
风关灵诧异她的平静,点头道:“而且是大胜,俘兵过万,连敌军大帅彭成欢都束手就擒。”
果然,他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本该欣喜,心中却只有凄冷。“我们到城墙等吧。”
早早有人传了捷报,因此踏云关上下,灯火通明,迎接凯旋的大军。金玉一眼看到了他,众人簇拥中,何等英姿飒爽、举世无双。漫不经心看他进了关,看他跃下马,看他冲上墙头,看他抱住自己,看他欣喜若狂,看他喃喃说话,看他看他,全都只是看,她好像完全被置身事外,远远站在某处看着他与她。
察觉到某种不对,姬烨终于放开她,替她抹脸上源源不断涌来的泪,有些无措:“弱儿你在替我高兴对吗?不要吓我,你在高兴对吗?”
怎么,自己竟流泪了?吸吸鼻子,做出一个笑的动作,声音,那么微弱:“对,我在替你高兴,烨,你赢了……”
这时程非飞速过来,脸上有丝喜色:“皇上!彭成欢有话跟你说,看他样子,有降入我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