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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多飞 当前章节:14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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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遇见未来

作者:多多飞

寒舍

寒舍

作者有话要说:

汗……

练笔之作,错漏甚多,希望大家多多赐教~~

姿飒坐在高背转椅上懒洋洋地举起双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动着脖子一边打着呵欠。

旁人总是以为办公室工作轻松,不用日晒雨淋还可以吹空调,但只有真正坐在里面的人才知道个中愁苦。别的不说,光是这长年累月的坐着就已经叫人吃不消。几个小时下来,肩膀脖子和腰,像绑了铅一样沉重不已,年轻的时候还好,只需要站起来活动活动酸痛感也都马上被驱散,一旦上了二十五岁,要恢复起来还真难。

许多什么什么肌劳损都是这样得来的。

姿飒将桌上的档案整理好放到架子上,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倒在椅背上。

阳光从办公室的落地窗射进来,打在她写满倦容的脸上,懒懒的暖暖的。

又是一天。

她嘴里轻轻嘀咕着。

秘书敲门进来。

姿飒一下子跳起来坐好。

“林医生,今天没有预约了,如果没事的话,我是否可以先走?”

秘书子瑜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跟姿飒合作三年,温柔而干练,帮助姿飒把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姿飒知道她要去接女儿放学,所以微笑着点头。

“当然。”

子瑜笑着转身,却听见姿飒在背后说——

“子瑜,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吗?”

子瑜回头看着姿飒摇摇头。

姿飒给她一个眼神,子瑜心领神会地说:“天下的母亲都一样,只要能亲自照顾自己的子女,再累都是值得的。”

姿飒听罢微微一笑,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她该了解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有多坚强。

这个社会,并无真正能够让女人放心依靠的男人,因此,女人自己必须学会坚强。

送走子瑜,姿飒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将头轻轻靠在玻璃上,额头与玻璃贴在一起,刹那间,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温度。

楼下是一条繁华的大马路,下班高峰期,来来往往的车辆显示着这个城市的富足和繁忙,夕阳的余晖下,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姿飒面前掠过,看不太清楚他们的模样,但,可以肯定,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呆滞而麻木的表情,就像此刻靠在窗前的林姿飒。

蝼蚁竞血。

姿飒自嘲地一笑。

出了办公大楼,姿飒习惯性地走到街边叫车。

她至今也不会开车,考了三次驾照,每次都失败而归,最严重一次甚至吓坏了考官,从此,她安心作乘客。

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一辆空车,姿飒有些泄气,撇撇嘴。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人总是有很多很多连自己都察觉不了的习惯,就连林姿飒这样的心理医生,也不例外。

突然,她眼前一亮,远处一辆空车开来,还没等那车开近便急急忙忙地伸出手。

出租车在她前停下来,刚伸手去拉门把手,却被后面上来的人一把挤开。

被人捷足先登。

那人上车后向投去姿飒一个不以为然的神气的眼神,像是沾沾自喜着他的胜利。

这时姿飒才看清楚他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呵,男人,一个与女人争出租车的男人。

真是世风日下。

姿飒并不怨怒,早就见惯不怪,有些男人比女人还会与女人斤斤计较。

汽车绝尘而去,带着胜利的微笑。

姿飒抬起手腕看表,又抬起头看看街上令人晕眩的车水马龙,茫然地摇摇头。

还是乘地铁好了。

她转身向地铁站走去。

叫不到车的时候,姿飒就坐地铁,总之,顺其自然,绝不死等。

二十多分钟后她站在地铁的出口松口气。

刚一个转身,就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手袋掉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

肇事者不顾而去。

真是倒霉,怎么今天尽遇见冒失鬼。

姿飒一边嘀咕着一边无奈地蹲下身去拾落在地上的东西,她慢慢地一件件地拾,举止间的优雅和不紧不慢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形成有趣的反差。

也是奇怪,周围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人帮她。

拾好东西,起身前行。

“小姐,你掉了东西。”

姿飒浑然不觉有人叫她,安然自若地前行。

“小姐,你掉了东西。”那人追上她,悚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时姿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小姐”是在叫她。

她习惯人家叫她“林医生”。

那人拿着姿飒掉了的唇膏递给她。

姿飒接过来,微笑着说声谢谢。

刚转身,又听那人叫住她。

“怎么,我还有什么东西掉了吗?”姿飒打开手袋检查。

“呵,不是。”那人轻轻一笑,“我是想问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姿飒望定眼前那人,只见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平头,看上去十分精神,穿着白色休闲装和牛仔裤,背着背包,手上还拿着地图。

中年男人很少有这样打扮的,姿飒职业习惯式地对他发生了兴趣。

“你不是本地人?”姿飒好奇地看着他。

话才刚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那人温和一笑,说:“是。”

“恩,你想吃什么?”姿飒眨眨眼睛,“这里有很多吃的,个人偏好不一样。”

“我想去一些小地方,吃一些有特色的地方小吃。”那人回答。

姿飒点点头,若有所思,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搜索着附近的小吃店。

“这样,”姿飒突然眼前一亮,“顺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有一家叫‘好吃馆’的小店,专卖砂锅蹄膀,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吃。”

那人听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向姿飒道谢后转身离开。

呵,一个有趣的人。

夕阳下下的街道上,姿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健硕而潇洒,不由地浮起一丝微笑。

姿飒的家在离地铁站不远的城市近郊的一条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树的街上。

这是这座城市中难得的幽静之地,这里没有楼房,整条街上都是独门独院的三层别墅,娴静而优雅。

这当然不是姿飒自己挣下的产业,这是她爷爷的资产。

姿飒的爷爷早年是中国有名的实业家,公私合营那阵,把手上大部分产业都捐献给了国家,独留下这幢房子和一些零星的产业。

虽不算太多,但也足以让祖孙俩衣食无忧。

姿飒刚进院门便闻见王嫂卤肘子的香气。

她揉揉脸,让面部肌肉放松,刚才一脸的疲惫和茫然消失殆尽,她带着瞬间变得轻松开心起来的表情走进家门。

“哟,姿飒回来啦,今天可比平时晚了许多,是不是堵车啊?”

王嫂端着刚乘好的肘子往餐桌走去,她围着旧式的深蓝色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动作熟练地穿梭在厨房与饭厅之间。

“爷爷呢?”姿飒问。

“大概在书房看书。”王嫂答着她一下子又窜进了厨房。

姿飒点点头,一边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朝楼上走去。

她走到书房,见书房的门微微翕开一条缝,自缝隙里看去,爷爷正闭目躺在摇椅上,搭在身上的毯子有一半滑落在地上,手边还放着一本《庄子》。

姿飒推门进去,拾起地上的毯子轻轻盖在爷爷身上,然后又走到窗边。

“不要关窗帘。”姿飒还没动手,就听爷爷在身后缓缓地说。

她笑着走到爷爷身边蹲下,指着他身旁已经被翻得泛黄的书,扬起脸调皮地说:“此可谓‘韦编三绝’也。”

“是啊,年轻的时候要是这么用功念书说不定现在都已成一代大家。”爷爷拿起身边的书拍拍随即又放下,“是件好东西,以后死了放进棺材里。”

“呵,还这么矍铄谈什么死不死的?”姿飒故作生气地说。

“哦,我忘了,现在政府提倡火化。”爷爷作恍然大悟状。

姿飒瞪他一眼。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魂魄将往,乃身从之。”爷爷用手指轻快地敲打着扶手,不以为然地说。

姿飒望着他,心里惘然若失。

虽然爷爷平日里时常念叨着死且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但,她还是不喜欢听见他说这些。每次听仿佛都好像真正要失去他一样,想起那种感觉她就害怕到窒息。

她将头轻轻地放在爷爷的手臂上,侧着脸,目光落向墙角,孩子气地说:“爷爷不会死。”

屋子里余晖充盈,流泻一地,爷爷轻轻拍打着姿飒的头,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一下一下,缓缓的有节奏的,温暖而平静。

晚上,姿飒窝在房间里看书。

她的房间以淡蓝色为主,墙纸,窗帘,床罩,灯罩,抱枕,一应俱全通通都是淡蓝色。

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从小到大,她都固执地喜欢着这个颜色,喜欢这明媚的色彩后隐藏着的淡然而绵长的忧郁。

她在房间的一角,用几个蓝色的靠垫堆成一个沙发,而此刻,她整个人陷在这个淡蓝色的宝座里,斜靠着墙壁,双腿随意地摆放着,悠闲地读着一本《世界之最》。

“曼谷的名字用泰文表示共167个字母,全称译成拉丁文有142个字母,据说最完整的音译,应有175个字母。把这些字母译成中文,应读作‘共台甫马哈那坤奔他哇劳狄希阿由他亚马哈底陆浦欧叨辣塔尼布黎隆乌冬帕拉查尼卫马哈洒坦……’”

姿飒一口气读完这些字,只觉上气不接下气。她向来不主张简化文化,但今日才晓得,简化有简化的好处,不然今时今日曼谷人民在填住址时可有得受了。

想到这里她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翻。

一日劳累下来,读读这些书便是最好的消遣,既不用动脑筋又健康博闻,但求打发时间偶尔还可以博得一笑,何乐不为?

哪像从前,每天回家也都抱着哲学史文学史及弗翁的专著一本本地研读,读得夜不能寐读得天昏地暗读得通宵达旦也饶有兴致。

但现在,读书但求一笑,别无他求。

何苦读一些艰涩的著作,劳碌了一天还让大脑得不到休息,这样下去只怕会因脑细胞消耗过量而一命呜呼。

合上书,差不多快十一点,姿飒准备上床睡觉,刚欲起身,就听见电话唱了起来。

拿过电话,姿飒皱皱眉头。

“林姿飒,出来吃晚饭!”莫可在电话那端大吼大叫。

“莫小姐,现在早就过了晚饭时间,要吃也是霄夜。”姿飒换个姿势把身体放直,双腿贴着木质地板,感觉凉凉的。

“那就吃霄夜。”莫可轻快地说。

“过了八点再进食容易导致肥胖,再者,夜间睡着后胃动力会减慢,吃太多会让胃不堪重负,从而导致胃癌。”姿飒悠悠地说。

“你少废话,半个小时后韩江等,你若不来,我到你家抓你。”莫可不依不饶,说完挂上电话。

姿飒摇摇头,这小妮子哪像再求人陪她吃霄夜,完全就是使唤老妈子。

姿飒起身换衣服出门。

姿飒先到,选择店里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这家店装修精致,环境幽雅,每一座都用磨砂玻璃墙隔开形成独立的小包间,两张软软的沙发隔着木质长方形桌子对放着,桌子上方有一盏作工精良的吊灯。

乍一看倒不像一家韩国小食店,倒有点像咖啡吧。

十分钟后由服务小姐把莫可领进来。

“不是要来我家抓我吗,自己还迟到?”姿飒朝莫可挤挤眼睛。

“塞车。”莫可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餐牌边看边说。

“哟,哪条马路那么繁华,大半夜还塞车?”姿飒耸肩。

“一份海鲜炒年糕,一份烤排骨,两份海带汤,两杯米酒。”莫可把餐牌递还给服务生,然后她微笑着走开。

“看样子她定还是个学生,半供半读真不容易。”姿飒看着女服务生年轻瘦弱的背影叹口气。

“这年头做什么不难?我还不是才下飞机,连晚饭都没空吃。”莫可把手袋往身边一推,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你不是到韩国走秀吗怎么回来还吃韩国菜?”姿飒不解地看着莫可。

“你当真以为我去玩啊,我去工作的,除开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谁还有空到处闲逛,一日三餐都吃工作餐,等到上了飞机才有空理会个人生理需求。”

莫可一脸无奈,昏暗的灯光下,她淡妆的脸,愈显得清秀美丽,白色吊带配绿色小外套,外套上的两根绅子打成蝴蝶结挂在胸前,紧身牛仔裤,灰色帆布挎包,整个人时尚而秀丽。

一会儿,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包装袋递给姿飒。

“你上次说我带回来的眼霜不错,这里有三支,你慢慢用。”

“不是说连睡觉都要挤时间吗还有空档逛商场?”姿飒接过包装袋放在一边,“多少钱?”

“神经病,再谈钱,就和你绝交。”莫可瞪姿飒一眼没好气地说。

“我循例问问嘛,免得你说我贪你便宜。”姿飒眨眨眼。

东西一上来莫可便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一手烤排骨一手炒年糕,左右开弓,就差没有手脚并用,姿飒知道她一定是饿极了,又不愿在飞机上将就,所以喝着米酒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

“谁会想到平日里衣着光鲜楚楚动人的名模莫可竟会这样不顾形象地暴饮暴食?”姿飒见莫可终于停下来抓住空档与她调笑。

“哎,真是太舒服了,我现在才发觉,能够吃饱睡足已是人间美事,其他的全是扯淡!”

莫可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深呼吸继而又吐出一口气。

她就是这点好,怎样吃都吃不胖,可见天生是当模特的料。

“哎,做人太累了,尤其又是做女人。”莫可幽幽地说像是有无限感伤。

“又分手啦?”姿飒看出她的不妥,大半夜找她出来吃东西,可见真是无人可用了。

莫可点点头。

“这次这个三个月,已经破纪录。”姿飒笑着摇摇头。

“我现在失恋,你不能说点安慰的话吗?”

“恋是恋,爱是爱,失恋不过是少一个玩伴,总有下一个补上,有什么好难过的。”姿飒抿一口米酒,不以为然。

“可总得费精神啊。”莫可把双肘放在桌上,身体靠前坐着,斜着脑袋看着姿飒。

看得出来,她很累。

“难过还是空虚?”姿飒问。

“闲下来没事做,寂静得可怕。”莫可有些怅惘。

“你身边莺莺燕燕每人陪你三个月也可排到后年。”

“哎~”莫可突然间低下头去,目光变得黯淡起来,像是有什么不好开口。

“姿飒,”半晌,她突然又抬起头望着姿飒,“你是不是很看轻我这种人,换男友的速度胜过有人买新衣?”

“现代女性大多如此,谁都没资格看不起别人。”

“你就不是这样。”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人各有志,勉强不来。”

“姿飒,我老了。”莫可语气苍凉地说,完全不见平日里朝气蓬勃风风火火的样子,颓废而无奈。

姿飒本不想在这个时间与她谈论这么深沉又有些悲哀的话题,但无奈她开了口她也只好接下去。

“胡说,”姿飒望定莫可,“你皮肤仍然晶莹剔透,眼角也没有皱纹,浑身的皮肉亦不见有任何一处松懈下来,追你的人排队而来,你有什么资格叫老?”

“可是我今年已经二十七,”莫可的声音有无限的感慨,“做得越久越明白,每过一年自己就好似打了一次折,等到了三十岁,只怕倒贴钱也没人叫你开工。”

也是,模特行业到底是吃青春饭,每年有数以万计的青春美少女往这个圈子里挤,头破血流地与前辈们争抢饭碗,如若你不是有名的大模特,谁愿意出钱请这些凭着些许年资就自诩为前辈或天后的老女人?

幸亏,莫可还很有些名气。

都是她辛苦赚来的,刚入行的时候什么秀都接,就连大商场的内衣秀她也不会放过,这样肯拼,也难怪她不红,摸爬滚打这些年,眼看着已积累下了名气和财富,但转眼就要老去,难怪她心有戚戚。

红岩弹指老,刹那芳华。

姿飒在心中叹气。

“别胡说,我比你还大两个月,你老你的,别扯上我。”姿飒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腰身仍然酸痛着,想不服老都不行。

“有时候躲在被子想,干脆找个人嫁了当家庭主妇柴米油盐地过下半辈子,也都好过这般辛苦,但这也只不过是累极时的气话,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还不是照样起床化妆穿好盔甲准备迎战?”

莫可又靠会沙发的靠背上,轻轻叹气。

“最重要,现在根本没有男人值得嫁,谁可以靠谁一辈子,现在并不是不计较爱就可以幸福,有时候就算你后退几步也不见得有个“次”在那里等着你。”莫可一直发着劳骚,姿飒好脾气地听着,就像白天面对她的病人一样。

“去谈恋爱吧,恋爱着的女人会感觉比较年轻,至少,自以为是。”姿飒把头靠在沙发上,微微一笑。

“谈过之后更累。”

“不爱就不会,只是和他们做男女朋友,不爱上他们,就不会觉得累。”

“玩的时候倒是开心,空虚下来只会更寂寞。”

“我们并没有和爱人开花结果的运气,快乐,能赚一天是一天。”

“呵,没有心理医生会这样开解病人。”

“我又没收你诊金,你算不得我的病人。”

“原来每天你都对着病人说假话骗钱。”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呵,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谎言。”

然后两人对视,笑成一片。

ps:飞飞的东西,开头都会比较慢,不足之处,飞飞会改正,但是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耐心地看下去,后面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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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

姿飒和莫可厮混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她蹑手蹑脚地回房间生怕吵醒了爷爷。

是夜,姿飒做了噩梦。

她梦见爷爷突然心脏病发被送进医院,她坐在医院的长板凳上焦急地望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很久很久红灯才熄灭,医生走出来看着姿飒无奈地摇头,随后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爷爷走出来。

姿飒一下子扑上去放声大哭。

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眼泪,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呆坐许久,强烈而真实的恐惧感萦绕着她,她缩起双腿把抱枕着紧紧抵在胸前,很久很久才平静下来。

近一年来,她常常作这个梦,而每一次都那么真实,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哭醒,有时甚至醒来还在颤抖,她知道这只不过是潜意识对自己所焦虑和恐慌的事情的反映罢了,但她仍然害怕,害怕得要死。

她没有办法不害怕,从三岁开始,她就知道,这世界再大亦不过只有她和爷爷两个人而已。

三岁那年,她与父亲出行时遭遇车祸,父亲为了保护她而丢掉了性命,从此之后,姿飒便对开车有强烈的恐惧感,而母亲因为无法承受丧夫之痛,不愿留在伤心地继续难过于是撇下姿飒一走了之。

二十多年过去,姿飒早已忘记了父母的样子,只能在照片里寻找些许踪迹,但,有两件事是她死也不会忘记的——父亲满脸淤血的样子与母亲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潇洒而冷漠的背影。

姿飒重重地叹一口气。

出门的时候,爷爷在花园里喂鸟。

鸟儿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把米放在手心里,然后把手伸出去让鸟儿停在他手宽大的手上中啄食。

从前,林家的鸟都用笼养,因为怕它们飞走不再飞回来,直至有一天,爷爷在喂食时不小心放掉了一只鸟,原本以为它就这样一去不返,结果在晚饭时分却惊喜地看见它折返回来绕着鸟笼飞舞。

从那以后,林家的鸟再也不笼养。

鸟儿会一去不复返那是因为养鸟的人学艺不精。

这是后来爷爷告诉姿飒的。

姿飒从走到爷爷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把米放在手掌中,伸出去,等待鸟儿来啄食。

鸟儿全然不睬她。

“我的也是米,何故它们不待见我?”姿飒不服气地问。

“鸟儿每早飞走日落却又再度飞回来是因为已经喂家,你没有花时间跟它们建立感情,它们没有理由要信任你。”

爷爷转个身,另外几只鸟马上又再飞上他的宽大的手掌上来。

姿飒把米倒在爷爷手上,拍拍手,撇撇嘴说:“和鸟建立信任都那么困难吗?”

“动物和人一样,你要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

“那倒未见得,禽兽也许更易些,有些人,连禽兽都不如,你对它好,它未必感恩。”

姿飒一声冷笑带着浓烈的失落的情绪。

“做人要大度,对人好是为了自己快乐,并非是要谁感恩。”

“呵,你到底尚儒还是尚道?”姿飒调皮地看着爷爷。

“去其糟粕而取其精华。”爷爷喂完鸟又到水池边喂鱼。

姿飒刚一个转身,便看见对门驶出一辆黑色房车。

“对门搬人来了?”

“恩。”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前天。”

“是什么人?”

对面的别墅已空置许久,上任主人是战争时的功臣,死后由儿子继承产业,两个月前全家人移民加拿大,将房子出售。

“爷爷,我再问您呢?”姿飒走到爷爷跟前。

“是不关己就毋需知道得太多。”爷爷往水池里撒鱼食,池子里的锦鲤一拥而上过来争食,每一条都那么鲜艳,聚在一起煞是好看。

姿飒撇撇嘴,出门上班。

一早上总共接待了两个病人,一个是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导致失眠,姿飒与他做放松练习,又放些舒缓神经的音乐给他听,他在姿飒办公室安然入睡。

另一个是一名女警,开枪之后循例做心理辅导。

平平安安又一个上午。

姿飒准备叫子瑜一起去吃饭,刚想出门却接到电话。

“林医生可有时间共进午餐?”

“我已经约好了人。”

“你可知道我是谁?”

“当然,这个月三十天,在已过去的二十九天里你天天打电话约我吃午饭,想不记得都不行。”

“那今天是否可以赏光。”

“不会因为今天是月末就有例外。”

“今天已经是月底,至少该有个答案。”

“答案早已经公布,无需当面再讲一次。”

“你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姿飒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稍微叹一口气:“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

“是。”

那人听见姿飒松口,声音之中流露出惊喜。

“好。”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了结。

姿飒心中默念到。

那人来接姿飒,与他在一家高级西餐厅进餐。

一进这家餐厅姿飒就觉得拒绝他是对的。

不,自然不关这餐厅的事,事实上这家餐厅装修得再高贵典雅没有了,落地窗水晶灯吊顶的浮雕三角钢琴高素质的服务生,还有漂亮的紫色桌布。

一切都很好,只是,姿飒嫌它太好,根本不是吃饭的地方。

吃饭,是一种放松,这种阵势,只怕比坐在办公室里还紧张,她林姿飒不好这一口,她宁愿坐路边摊吃大排档。

两人坐下来,侍应上来问有什么需要,姿飒示意他稍等。

侍应退下,姿飒进入正题。

“本来我不打算来,但你已纠缠我一个月,我不得不出来把这事当面说清楚,作为礼貌也好作为了结也罢,总之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骚扰我的生活。”

姿飒面无表情,镇定冷漠地作了开场白。

这些年来她驾轻就熟的技巧除了给别人医治心病之外就是拒绝各式各样的男人。

贪新鲜的、寻刺激的、自任魅力超凡愿意向难度挑战的、奇招百出的死缠烂打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而她林姿飒只有一张冷脸和一句“不”。

知情识趣的尚可作个朋友,像眼前这位这样的,怕是老死不相往来得好。

“大家不过是做个朋友。”那人显然没有明白姿飒的意思,要不然就是在装傻。

“我向来不喜交友。”姿飒不看他冷冷地说。

“如果你不把我当朋友为何对我那么好?”

姿飒有些惊讶,随即明白他指什么,于是镇定地说到:

“我想你误会了,我对我每一个病人都是这样,并没有谁例外。”姿飒觉得他可笑,除了在办公室里她并未在其他任何地方与他会过面,也没有传达过任何能够使他误会的讯息,他有什么理由来觉得自己是例外。

“不不不,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你的眼睛含满了笑意你的声音也特别温柔动听,你为我做放松练习的时候还用力的握我的手,我知道你是爱我的。”那人全说文艺小说的对白,令姿飒不禁想发笑,她想旁边的侍应应该也和她一样在死忍,想这么大年纪的男人竟然满口文艺腔,未见得比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成熟多少。

姿飒吐一口气:“我想,你的焦虑症好了但是又多了妄想症,如若有需要我介绍师兄给你,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但愿你不会误会他也对你有意思。”

姿飒说完起身告辞,那人不依不饶,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冲过来的时候碰到了桌子,使得桌上的高脚杯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餐厅里用餐的人不多,但也都纷纷投来奇怪和厌烦的目光。

“请你自重,要不然我会报警。”姿飒并不慌张,只是觉得难为情,被人知道了还以为她利用工作之便勾引男病人,传了出去她林姿飒还要不要出去行走江湖。

“不,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那人目露凶光。

姿飒觉得自己甚为失败,竟然没发现他还有那么多心理疾病。

“放开我。”姿飒开始强硬起来。

侍应也欲上来解围。

但他始终不松手。

姿飒被拧得生疼,使劲想去摆脱他,但她力气太小,他又抓得太用力。

正在这样僵持着,她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一把拉住那人抓着姿飒的手臂,狠狠地将他的手掰开。

引起更大的震动,整张桌子都晃了起来,幸好幸好,几个轮回的震荡之后一切都又归于平静。

姿飒用另一只手握着被抓得生疼的手腕。

只听见那中年男子说:“要吗请你马上离开,要吗我报警。”

只见他拿出电话,拨了几个数字,拇指在绿色通话键上游走。

那人不肯罢休:“管你什么事?”

“自然不管我事,不过,如果去了派出所只怕没有转圜余地,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想就这样赔上自己的名誉吧?”

姿飒见他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便悄悄在心底彻底松一口气。

大家都是好面子的人,尤其是有名誉有地位的男人,一来就抓他软肋,竟比她这个心理医生更切中要害。

历害。

那人思量许久,灰溜溜地离开。

“这里的损失由我负责。”他转身看着侍应说,“算在我这一餐里。”

侍应唯唯诺诺:“是,闻先生。”

恩,看来是熟客。

他再次转向姿飒,姿飒方觉得他眼熟。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姿飒摇摇头。

在哪里见过呢,好奇怪。

姿飒努力地翻阅自己的记忆,却怎么都记不起,只是觉得熟悉但忘记了到底何时何地见过他。

思量之间竟忘记道谢。

“被吓坏了?”那人低下头又问。

“啊,没有。”姿飒回过神来,方才微笑着说,“谢谢。”

那人微笑着点头,“下次切勿与这等小人出来吃饭。”

“恩。”姿飒点点头。

她还在想。

他以为她被吓坏,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吧”便转身离去。

姿飒叫了车回办公室,在车上她终于想起他是谁。

是他!

昨天那个帮助她拾回唇膏的问路人。

呵,昨天的他和今天的他判若两人,昨天的他亲切而潇洒今天的他成熟而内敛,那么大反差,竟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全部呈现在他身上,而相同的是他都帮了她。

姿飒微微一笑,真是有趣的人,有趣的相遇。  

地下铁

地下铁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多批评,多提意见……

下班回家的时候,姿飒莫名奇妙地没有去街边叫车而是直接走向了地铁站,在出站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在地铁门口徘徊了许久,还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徘徊了几圈也没有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姿飒悻悻而归。

这一夜她又作了同样的梦,醒来照样抱着双腿冷静自己,然后又自嘲式的给自己作心理分析。

她起来伸一个懒腰,穿着吊带睡裙站在窗前,望着还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发呆。

她推开窗,探头出去感受清晨清新的空气,微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爽。

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咦,大概他是姓闻吧,昨天有人这么叫过他。

恩,闻什么呢?

咦,奇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人,奇怪。

清早的街道有种特别的味道,寂静却不失朝气。

已是初秋,天渐渐亮得晚了,但幸而这座城靠近东边所以总是能比别人早一点看见日出。

梧桐树叶随瑟瑟晨风翩然而下,刚扫过的街道不消一会儿功夫又被点缀得斑斓,缕缕阳光穿过云层透过树叶渐稀的枝头洒下来,虽然微弱了一些但仍然带给人希望。

姿飒喜欢这样的清晨。

路上很静,这条路上的人很少起得很早,路上只是三三两两有穿着运动衫晨跑的人或者早起上学的邻居家的孩子。

姿飒自由地呼吸着这难得的新鲜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欢欣雀跃间听见有人叫她。

“姐姐~”这声音清脆如云雀,像是来自天外。

姿飒回过头去,看见眼前赫然站着一个小女生。

大概只得四五岁。

姿飒细细打量着她:乌黑柔顺的头发披在肩上,头上架一个银灰色带蝴蝶结的压发,穿白色长袖丝绒公主裙,白色长袜,黑色皮鞋。

呵,好一个一尘不染的安琪儿。

姿飒在心中感叹。

“姐姐,为什么这些树叶会落下来呢?”

女孩用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姿飒,目光炽热而充满好奇。

一时间,姿飒有些动容,忘了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明澈的目光了,感动之余又觉得这分纯真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呢?

“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小安琪儿越发着急了。

姿飒微笑着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温和亲切的目光凝视着她。

想了想,她听见自己说:“每年的秋天,全天下的树叶都会相约在一起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每到这个时候,它们就会离开树枝,飞舞着去赴约。”

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姿飒,目光里惊奇的神色更让她显得天真可爱。

“是不是就像灰姑娘或者白雪公主里那样的舞会呢?”

“是,或许,比她们的舞会更盛大更漂亮。”姿飒微笑着拧了拧那安琪儿的脸颊。

粉嫩粉嫩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树叶若有所思。

“那”,她抬起头,“我可以参加她们的舞会吗?”

姿飒轻笑出来。

她蹲下身子拾起一片落叶。

“你自己问她。”姿飒把落叶放在安琪儿面前。

她看了看姿飒又看了看姿飒手中的那片金黄的枫叶,不确定地害羞地说:“我可以参加你们的舞会吗?”

树叶当然没有回答。

“我可以吗?”她又继续追问。

“她为什么不回答我呢?是不想邀请我吗?”小女孩看着姿飒疑惑地嘟起了小嘴。

“你没有看见她笑吗?”姿飒把树叶拿到自己面前翻转着打量,“她笑就代表答应了。”

“是吗?”安琪儿惊喜地望着姿飒。

姿飒微笑着点点头。

“童童,”美好的时刻戛然停止,姿飒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保姆模样的妇人站在一座黑漆大门前,“才一会儿没看见你你就跑出来玩,快回来吃早餐然后准备去幼儿园。”

安琪儿并没有回头去理会她,只是看着姿飒吐吐舌头。

“快回去吧,不然上学会迟到。”姿飒摸摸她的头,随即起身。

安琪儿一步一跳地往回跑,刚跑两步却又回转头看着姿飒。

“姐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十万个为什么。

姿飒在心里想。

也只有这个年纪的小孩才会事事都问为什么,好奇心驱使他们渴望知道得更多,过了这个年纪恐怕你追着求着要告诉他他也未必会听。

而成年人呢,成年人会说“很多时候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被动接受就好。”

姿飒静待她的问题。

只见那安琪儿用手指指姿飒身后。

“为什么那个叔叔一直看着我们微笑却不说话?”

姿飒吓一跳。

一回头更是吃了一惊。

是他

那个姓闻的先生。

等她回过神来在再转身去找那安琪儿,她已经不在。

姿飒笑笑。

“我以为你会跟她讲树叶落下来是因为新陈代谢和地心引力的双重作用。”

他微笑着望定姿飒。

姿飒看见那微笑诚挚而亲切,阳光洒下来打在他脸上,好像隔了一层纱看不太真切,恍惚之间有些像做梦。

“那是生物老师和物理老师的工作。”姿飒觉得有点窘,让他听见了这么幼稚和拙劣的故事,不知会在在心中会怎么想她呢。

奇怪,干嘛在意他怎么想自己。

姿飒心里涌起一阵疑云。

“喂~”他看见姿飒又在神游不由得唤她一声,“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姿飒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说:“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有不同的造型?”

姿飒看着他身着黑色短袖短裤运动衫,脖子上搭一条白色毛巾,白色棉袜配一双黑色运动鞋。

很明显是出来晨跑的。

咦?难道他住这里。

姿飒疑窦丛生。

“呵~。”他见她又再出神轻笑一声。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寂静的道路上只听得见不知栖息在哪棵树上的鸟儿阵阵清脆的鸣叫声。

姿飒抬手看表,“对不起,我赶着上班,先走了。”

他朝她点点头,两人擦身而过。

刚走两步姿飒像是想起重要的事,于是回转身叫住他。

几乎同一时间姿飒听见他也叫住了她。

两人相视而笑。

“你先说。”他朝姿飒点点头。

“不,你先。”姿飒很好奇他想说什么。

两人又一阵沉默。

然后她看见他微笑。

“那,还是都别说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姿飒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姿飒靠在转椅上松一口气,她转过身,动动手指,随即从音响里传来悠扬的钢琴曲。

她将头放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一个一个音符窜进她的双耳,顺着耳道向她的体内爬伸,侵蚀着她的神经。

右手在扶手上敲打着。

很享受的样子。

她在等她的第二个病人。

这并不是一份好做的工作她,也需要放松。

听见敲门声,姿飒立即关掉音乐起身端坐。

随即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子,约摸三十岁上下,看上去有些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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