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刘光辉又打电话落实我回不回去的事情,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也不回去。
我心里迟疑了一下。
刘光辉又说:“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很想抱抱你!”声音温柔得让我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渴望。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好吧!”终于没能抵挡那份遥远的诱惑。
于是我只揣了两千多块钱,就又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回连卧铺也坐不上了,因为那个羞于启齿的费用问题。
我衣着光鲜地跟着一群农民工形象的人挤进车箱,找到自己的座位。
还好,我的座位靠窗,无聊时可以一路看那些飞逝而过的风景。我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军人,近一米九的个子,威严挺拔得厉害。对面是个五十多岁职业妇女模样的妇女。这样的旅伴让人放心,我觉得至少不必为带着傍身的那点小钱担惊受怕。
对面的女人很快和我聊起天来,我发现这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有着平而扁圆的脸,将稀疏的头发烫成大大的波浪形,又染成了红黄色,努力渲染成时尚的风格。
她先自我介绍说她姓覃,是我同一个县的一乡村中学老师,到宁波看望儿子。说这些话时就像倒豆子一样快,我疑心她要是上课也这样的话,她的学生能否接受这么高频率的语言。
我想,我们是要在火车上一起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如果不想旅途乏味的话,我就必须做出跟她一见如故的样子来。于是我也告诉她我的起点,终点行程状况。
覃老师又问我多大了,我说:“三十二了。”
她说:“好啊,年轻好啊!”
我故意问她:“覃老师有四十多了吧?”
她的脸上立即绽开一朵菊花。兴奋地甚至有点羞涩地说:“小姑娘什么眼力呀,我都五十多了呢!”
我又故意夸张地说:“啊?真的?看不出,真看不出!你还真会保养!”
旁边那个一上来手里就捏着张报纸的小伙子突然就噗嗤一声笑起来,我和覃老师很是尴尬。我疑心是笑我们两个女人无聊中虚伪至极的恭维,但他却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对不起,看报纸看的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打扰二位聊兴了。”
他的解释让人听了很舒服,想不到小伙子的谈吐这么儒雅,一点不像个大老粗。我们聊天的对象便又多了一个。
很快地,我们就知道小伙子是位军官,叫王大军。长沙市人。从部队回家探亲,因为家里给他相中一位姑娘,寄了照片给他,他看着挺满意,决定回去处上个把月培养培养感情。
小伙子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很谦虚地说:“两为大姐经验丰富,帮我看看这姑娘如何?”
女人对这种事情天生特别感兴趣,我和覃老师立即将头凑往一处,仔细阅读起照片上那个人来。
女孩给我第一印象就是漂亮。五官精致,嘴角微微上翘,显得活泼可爱,又似露出一屡嘲弄的神情。她的眼神很深,有点少年老成的味道,看得出是有很深的心计那种伶俐女孩。
当然,我不敢这么自以为是地分析给小伙子听,我只是说:“好漂亮的姑娘,小伙子你好福气啊!”
覃老师说:“就是就是!你瞧那月牙眉,那银杏眼,那樱桃唇……”还没等她描述完,我和王大军就笑出声来。——老师就老师,随便观察一事物就能写出一篇作文来。
王大军说:“她还是个大学生呢!很快毕业了,湖南师大的,将来也是个老师。”
覃老师立即高兴起来,说:“好啊好啊,找个女教师做老婆太好了,将来下一代培养就不是问题了。”
说这样的话,我疑心她的孩子都是陈景润似的人物,便问:“覃老师儿子在哪里高就?”
覃老师的表情突然就暗了一下,她岔开了话题,又继续点评王大军的女朋友去了
到了用餐时间,覃老师提出去餐厅用餐边吃边聊。王大军没有积极响应,他说他还不饿。我想他委婉的拒绝也是有道理的,一个那么高大的年轻小伙子,跟在两个半老徐娘后面,那算个啥呀!
我本也不想去的,但一想到当一回听众就可以蹭一顿饭吃就觉得很划算,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覃老师一边走一般跟乘警和餐车服务员热情打招呼,好象满世界都是她的熟人似的。
我刚坐下,正想着不要让覃老师太破费的时候,却听见她说:“两个人吃饭比较合算,一人吃一个菜太单调,吃两个又浪费,两个人合起来正好解决这个问题。”
我笑了起来,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人家并不打算请自己吃饭的——是啊!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请自己呢?可是要是我,碰上个这么热心当听众,又肯适时恭维自己的人的话,说不定一高兴就猛掏腰包了。
我很佩服覃老师的意志比我坚定,也许是她懂得的名言警句比我多,不容易被糖衣炮弹击倒吧!但我还是觉得可惜,我本来是备有午餐的,一个面包,一个西红柿,一条火腿肠,既营养也不难吃,现在却跑到餐车来享受,而且也没有办法中途退席,只好牺牲我可怜的二十元人民币了。
聊天累了,覃老师趴在半边茶几上睡了起来,剩下来的一点位置只能放下几个矿泉水瓶子了。王大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匀称,我疑心他真的睡着了,真佩服他的头老是能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上,而我就不行了。刚一打盹,头就歪了,往右,突然撞到窗户框上去,生生地疼。于是我竭力往左的方向靠一点,一个不小心却猛地倒到人家王大军肩上,王大军突然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艳福很不好意思消受,那尴尬羞涩的模样很是可爱。
我们便都不睡觉,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一会,但终于抵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两人又安静了下来。眼看着王大军用他的独门绝招小睡起来,我发觉时间过得越发的慢,甚至怀疑它开始停滞了流动。再坚持了一会,我困到连每一根头发都有了倦意,看着被王大军占去一大半的座位,真有把他轰走,或者不顾廉耻横卧在他双腿上好好睡上一下的冲动。
突然想起朋友说过练瑜珈是个很好的健身运动,我便盘起了双腿,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将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清空。果然,时间过得快了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覃老师总算醒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说:“我睡了好久,你也趴下睡睡吧!”
我说:“覃老师,你怎么就不补卧铺呢?你们当老师条件还不错吧!”
覃老师说:“我习惯了,还是节俭点好,总有需要用钱的时候。”
她又说:“你不也坐硬座吗?肯定也不是坐不起卧铺吧!”
我笑了笑,说:“向覃老师学习。”其实,我还真想告诉她,我真的坐不起卧铺了。
因为火车晚点,下午五点半,才到长沙。一路上,覃老师和王大军轮流跟我聊天,我从来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也许是老天冥冥之中的暗示,这两个人注定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并且是以某种悲剧形式。如果知道两年之后会发生那些事情,我宁愿选择一开始就不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