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照镜子了,(因为有新的爱好。)有一天,在浴室的镜子中,我突然发现自己胸脯大了许多,可两只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胃也和小腹都凸起来了,一弯腰,便呈现出蔚为壮观的几层白漂漂的肥肉,它们一律朝下耷拉着,仿佛最近地球的吸引里特别大了似的。尤其是小腹,因为生女儿时剖腹留下疤痕,现在却凹进去了,将隆起的小腹分为两瓣,就像异地突起的另一个屁股。——这简直就是个天才的比喻,我不竟为自己是个天才而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回旋,有些怪怪的味道。
镜子里面真的是我?那个视美丽如生命的艾晓冬?
我迅速穿好衣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遮住那些似乎快要腐朽了的生命的味道。
刚回到制衣厂,迎面碰到林小姐,她的脚步有些迟疑,但到底还是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她问我:“你知道向秘书去哪里了吗?”那眼神,好象是我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似的。
我才突然感觉,似乎真的,有 几天,我没有见到向阳了。
下了班,我去了他的宿舍。
意外地,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屋里干干净净的。
我喊:“向阳,向阳——”
没人应。
我去洗手间看看,那种男人的气味已经完全没有了。估计向已经走了几天了。
四天过去了,没有他的消息。
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向阳到底去了哪里呢?
也许去找小雪了。也许到了别的一个能挣更多钱的地方了。
第七天,我推开林小姐办公室的门。
看见她蜷在沙发里,像只被人遗弃的猫。
她的眼泪大片大片流下,像被雨水淋过的花朵,枯萎颓败。我看到她眼角的皱纹,蜘蛛网一样的繁密。
她用梦呓般的声音说:“向阳走了,他终于也走了…… ”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她小小,像只受伤的老猫。
这时候,她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老板说,而是一个被可怜的失去爱的妇人。我拍拍她的背,想让她的情绪稳定点。
她说:“男人为什么都这样无情?我的丈夫跟我拼命创下一点基业,可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出现,完全忘记了我们多年的相濡以沫。我拼命赚钱,想用它们来买点爱情,可没有他们个个都是拿了我的真钱,给我虚假的感情。我本以为向阳实在一点,可他到底也这样走了,还卷走了我的东西……”
我一惊:“他卷走了你的东西?多吗?你报案了吗?”想不到向阳居然是这种人,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无情无义还贪心不死的人。
林小姐摇摇头说:“算了,也不多,大约一共两万块吧!他还给我打了欠条,他大约是真的需要钱吧!——我心疼的不是钱,是这个人哪!”
两个月后,在我差不多要忘记这么个人的时候,向阳却意外地出现在我们制衣厂,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明显地瘦了很多,胡子拉渣的,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不平常的事情。
向阳走进林小姐的办公室时,她正低着头在忙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称呼。
林小姐抬起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却迅速地淡了下去,她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又低头看她的文件去了。然而这个时候纸上面肯定连一个字也不存在了,她的脑子里一定一片混乱。
向阳回来了。林小姐的脑子里一定在想:他为什么要回来?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他对我会不会还有一点不舍?我要不要原谅他呢?如果我原谅了他,我能够原谅自己吗?如果我不原谅他,我能完全放下吗?
而在向阳眼里,林小姐此时是异常冷静的,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他悲哀地想,一切都过去了,他不该再次回来的。
他正欲离开,林小姐却冷不丁地说:“你的办公桌没动,明天开始上班吧!”
向阳欣喜若狂地连声诺诺:“一定!一定!我明天早早就来!”
林小姐抬头看到向阳那张年轻的脸,触到那双略略惊惧的眸子,心里柔软的部分立即被触动了。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你的宿舍也还没动你的。”
向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幽怨,也看到了宽容。他感激地连声说好。然后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中午刚下班,向阳就打电话给我,他说:“艾姐,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说:“好吧,我在办公室等你,中午那里没人,我叫盒饭吃了就行。”
一点钟的时候,向阳敲开了我门,他进来后,有意识地将门敞开到一半的位置。看到这个细节,我心里有了无限地感叹: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问:“最近你还好吗?”
向阳说:“很不好,你看得出来的。”
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喝了口水,显然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展开叙述:
“我带着从林小姐那里弄到的钱,去找小雪了。她毕业了,我想在她身边照顾她。”
他没说实际意义上的“偷”,也没说跟林小姐留言时说的“借”,只用了含义不明的“弄”,因为他心里清楚,其实那些钱他根本就没能力还,所以不能在我面前还理直气壮地说借。又或者,如孔乙己“读书人窃书不算偷”的理论一样,他潜意识里认为那是自己用青春“换”来的人民币,根本算不上是“偷”。
我问:“难道你没见到小雪?”
他神色黯淡地说:“见到了。我们以前约定一起回老家的。可是她变卦了。她说她不想回去了,她家人也都支持她留在浙江,说这里赚钱容易得多。她自己也说她不想一辈子穷下去。”
我说:“你们都留下来不也挺好吗?”
向阳又喝了口水,说:“是可以的,但我终究有些担忧,你知道,我和林小姐的事情,这么近,怕是纸包不住火啊!我怕她知道后伤心失望。但她坚持要留下来,我也只能顺着她了。
我们租了套房子住下,然后在宁波杭州一带到处找工作,她倒是很快就在在宁波一家大公司设计部找到了工作,可是我,试了很多家都没有成功。
每个白天我带着希望出去,晚上却总是失望而归。开始时小雪总是安慰我,可我一看到她那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就越发自卑。越是自卑我就越是用冷言冷语去刺激她。慢慢地她也失去了耐心,对我不闻不问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她就知道了我跟林小姐的那段往事,终于因无法原谅我而离开我了。”
原来如此。
向阳又说:“我原以为,只要我找回了我自己,我的小雪就一直会在原地等我。可是我错了,彻底地错了。小雪已经不是过去的小雪了。艾姐,你说,为什么人的感情会这么脆弱这么经不起一丝风雨呢?”
我说:“你为什么又回来了?难道还要继续以前的生活?”
向阳低下了头,说:“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一直没找到工作,手里那点钱租房子买家具给小雪买衣服首饰的,早就全花光了,我还得生活,还得体面地给家里汇款回去。
我无言以对。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