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辉说:“跟我说说吧,你这些年的生活情况。”
我无语。
我和丈夫陈尘的初相识如昨。
那天,堂姐把我带到当时还很荒凉的大榭岛上的他丈夫的表哥的内弟的弟弟家里,一个只有一间房子中间拉个布帘隔开着的家里,说:“陈尘这人不错,你看行不行?”
我抬头看见高高的陈尘,略显羞涩地朝我微笑,有着说不尽的淳朴和善意。
我说:“行吧!”
——我的语气实在是不够坚定,其实是我知道不行也行。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住了一个星期,堂姐夫的脸色已不是十分地好看了。
有人愿意收留我,已经是很好了。况且,岛上人少,民风淳朴,(我见到路边随处停放的单车都不上锁)有点中学课本学习的世外桃源的味道。当时,我没进门就听见了一只不知道是公是母的狗“汪汪”的狂叫,坐了一会又听见一只母鸡下蛋后在“咯咯”的邀功。——鸡犬相闻!这不就齐了吗?陶源明老先生那么有学问都喜欢这样的地方,我一个高考落旁生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一个时辰后,我就知道陈尘是一个机关单位的小车司机,独子,自幼丧父,只有一个耳聋的母亲。
老太太对我的到来有点漠然,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也许不赞同是因为不了解我的底细,不反对是因为就凭她的家境,大概是没有那份底气了。
那天晚上,我就留在陈尘的家里,成了他的新娘。那年,我十九岁。
我们的洞房花烛夜真可谓别开生面,(其实并没有花烛,我就这么一比罢了。)在这里我不得不小作陈述:
当夜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陈尘让我躺在他那张看不清床单颜色的床上,然后,他也挨着躺下来。一会儿,他哆嗦着地解掉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然后用手温柔地运动起来,轻重不一,层次丰富,好象很有体会似的。我逐渐放松了心情,舒展身体,感受这一阵又一阵的拂动。这拂动在我敏感的地方流连忘返,我体内开始抑制不住地潮涌,身体也开始起伏起来,只感觉到一样湿漉漉的带着热气的东西到了身体,一下一下地吞噬着自己,温暖而舒适……
然而,就那么一瞬间,一切就带着些许的遗憾结束了。
我张开眼睛,看见陈尘坐在那里,黑暗中的影子显得孤独而沮丧。我坐起来,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希望以这种方式传达我对他的理解和安慰。
陈尘静坐片刻,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了灯,仔细地看了看床单,又充满疑惑地看了看被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什么也不能解释。
他有点恨恨地掰过我的双肩,说:“就因为这个,你才万里迢迢跑来这里?才嫁给一无所有的我?”
我摇摇头。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给我听好了!破烂我是捡了,不过以后你得给老子老实做人,做个好女人!”陈尘的意思是,尽管我已不是原装版本,但他还是愿意接纳我。
也许,跟他母亲一样,家徒四壁的陈尘同样没有不接纳我的理由。
于是,一夜之间,我成了陈家的媳妇,陈氏家谱上,我的名字叫着陈艾氏。就像母亲一样,姓伍,人家却管她叫艾大娘,家谱上,叫伍艾氏。
我发现,这个岛上,的确是“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也许只有我,有着不合时宜的忧郁。
三天后,陈尘说:“找点活干吧,在家闲着很无聊的。”
我知道,他关心的也许并不是我的无聊,而是,家里多了个人吃饭,就必须多个人干活,这就是生存法则。
我不想干农活,因为我好歹是个高中生,(比别人还多读了半年),在古时候勉强算个秀才了。再说,我小时候就发誓自己长大了不像母亲那样撅着屁股在阳光下暴晒。
于是我坚决地说:“我不种地。”
老太太点了点头,陈尘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人家说母子连心,为什么他们的步调怎么就完全相反呢?后来才明白他们的意思大概也是一样的:老太太点头是因为要无可奈何地同意,而陈尘的摇头是同意后的无可奈何,顺序不同而已。
我先是在一家私人玩具厂为芭比娃娃缝衣服和裙子,从早到晚都是。一开始我觉得挺好玩,因为我从小做梦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玩具,直到长成大姑娘了还有那种期盼,我觉得将娃娃抱在怀里,抱的就是一种浪漫的小资情调。
然而,当我从早到晚从早到晚地去搂抱那完全没有生命的娃娃后,开始有一种厌倦的感觉,有时觉得自己也就像那样一个等着别人装扮的娃娃,机械地,按照别人指示的生活而生活。
三个月后,我去了一家玻璃加工厂。工作是非常简单的,我们从成堆的玻璃瓶里,挑出好的,清洗干净,然后这些玻璃瓶被运送出去重新投入使用。我负责的就是清洗玻璃瓶子,手持一柄小刷子伸进瓶口,沿着瓶壁旋转一圈,然后把里面的水到掉,再来一遍,一只绿色的或者身棕色的博览瓶便变得光亮干净了。——连白痴都会。
不几天,我便又厌倦了。
一个月后,我去了一家民营涂料厂,可终于也忍受不了那难受的气味。
再过了两个月,我就到了林小姐的制衣厂打杂。后来她慧眼识才,居然认为我有文化,便让我做了个出纳,一直到现在。
林小姐是个独身的女人,快五十岁了。保养得很是细致,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漂亮。有人说她是被老公遗弃的,又有人说她根本就没结过婚,年轻时候曾经是一个有钱人的情人。她的身上有股顽强的气质,另一方面,脸上确乎又有一种生来就遭人遗弃的寂寞模样。她不爱说话,在员工们面前,一律彻底地严肃。只有向秘书一到,她的脸色才会生动些许,当然,还有之前的李秘书,再之前,还有赵秘书。
制衣厂基本清一色的女工,公的,就四个,两个保安,一个秘书,一个仓库管理员。
向秘书的名字叫向阳,是在这个厂里干的时间最长的一任秘书,东北人,高高大大的,很帅气的样子。还记得大学毕业刚来找工作那会的模样,怯怯的,说话时候眼睛往下面看着,背书似的一股脑将自己的简历背了出来,连林小姐都忍俊不住了。当时,我心里认为这小子一定泡汤,秘书是盒“万金油”,哪里需要哪里抹,一定得灵活才行。凭他那性格形象,跟在老板身边肯定是不行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留了下来;更出乎意料的是,林小姐似乎还特别赏识他;特别特别出乎意料的是,小伙子一个月后换了衣服发型居然帅得一塌糊涂,那张嘴巴也神奇地能说会道起来——都道是女大十八变,这男人原来也是可塑性这么强!真佩服林小姐的眼光,老板不亏是老板,那双眼睛就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挖掘出事物的潜能来。
不到一年,我就生下了女儿,做了母亲。女儿叫念辉,我起的名。陈尘说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很坚持说要不让他自己也十月怀胎。他也许是想到我劳苦功高,加上生的又是不能延续香火的女孩,也就随我去了。
两个月后,我把女儿彻底将她交给耳聋的奶奶,上班去了。
不知情的以为我是时尚得怕身材走形,其实,我是为了生计,新添一口,陈尘微薄的工资无力养活一家大小。
上有老人,下有孩子,慢慢地,我和陈尘就把家经营得好象有点家的模样了。
又过了几年,岛上突然对外开放,一群鬼佬涌了进来,拆了我们的毛棚,占了我们的地,然后做了些赔偿,于是我们欢天喜地地,体面地住上了两居室的楼房,跟真正的城里人似的生活起来。
其实所有这些只是刚才在我的记忆里走了过遍,我以沉默回答了刘光辉。我想,告诉他我的这些年的痛又如何?告诉他其实我一直不快乐一直忘不了过去又将如何?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家,就接到陈尘的电话,他叫我去村口接他。
原来他也请假跟了回来,他说,老太太觉得第一次就叫我一个人单独回家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会让人对晓冬的婆家有什么看法,便让他紧跟着回来。
老太太能这样细致地考虑我的感受,真的让我很感动。
我去村口接陈尘,心里暗想幸亏早点回家,不然就让他知道我在长沙过夜了还真不好交代。
陈尘从的士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刻意穿上那套最好的西装,阳光下显得非常帅气。他大包小包的礼品,更是吸引村里许多人的目光。有许多人是认识我的,他们指指点点,小声地说:“瞧,那就是老艾家的闺女,多少年不见回来了,听说在外面发了。看起来还像是真的……”
我一路看过去,一路地微笑,像首长检阅部队一样。我没叫一个人的名字,也很难叫出几个人的名字了——是啊,我离开已经有十多年了。
陈尘跟在我身边,玉树临风,提着重重的东西,跟我俨然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这一切在阳光下表演得非常出色,无言地证明了击败了当年村里人的预言:这个骚货,看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她的么?而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却也许是无限风光地衣锦还乡了,这种感觉让我心里无比舒畅。
能够如此出现在村人面前,我心里不禁对陈尘充满了感激。
父母对陈尘的到来非常高兴,也没去探究他不与我同时回家的原因。
吃完中饭,院子里一拨一拨地来人,母亲眉飞色舞地,一律招呼着进屋烤火,她拿出糖果,分给小孩们,一边说:“吃吧,吃吧!人家大城市的那个糖啊,就是特别香。”
又拿出几包香烟(就在村门口小卖店买的。),一边分一边说:“这烟也是好烟,准比我们这里的香!”
有几个认字的,就说:“咦?这烟不是长沙生产的吗?”
“那长沙可也是大城市呀!”母亲立即有点不高兴。
是啊,咱村还没有卷烟厂呢!我暗笑母亲的虚荣。
有个远亲的伯母就问:“姑爷,给我们说说你们那地方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对,说说吧!”另外几个也随声附和起来。
“我们那岛呀……”因为事出突然,陈尘天在众人面前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我们那岛……城市呀,”我立即改口了,因为在这群人眼里,他们对城市有种根深蒂固的向往,看城市里的人,也是需仰视才见。如果他们知道我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小岛,而我们那里的人,从前也同样从事过耕作的话,一定会嗤之以鼻。:
陈尘一点也不笨,他领悟了我的意思,立即妇唱夫随起来:“我们那里高楼林立,工厂云集。街道上小汽车多得那可是川流不息……”
我想他小学几年没白读,学过的那几个词语这时候都粉墨登场了。
“林立?那是什么呀。”一个老太太问,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我通俗点说吧,就是十层以上的楼房像林子里面的树一样多。各种各样的花在屋前开的很漂亮呀!人们出门就坐小汽车。”我这样解释着说。
“人家姑爷就是有水平,说出话来就是有文化。”几个老太太更是羡慕不已。
陈尘大概已经是恨不得把小学课本学过的所有词儿都用上,说话更是孔夫子放屁,文气冲天了。
“那你家有小汽车坐吗?”其中一个年轻人问道。
“有啊,我每天出门就开小汽车呀!”陈尘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说的一点也不假,他开的还是豪华宝马呢!——只不过是,他是替人老板开的车。
“就是,就是!前年就开上了,我去宁波的时候还是姑爷开车来接的呢!”母亲怕人不信似的,立即大言不惭地补充。
众人在一片唏嘘声中散了。母亲心满意足地准备晚餐去了。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想,我终于给她挽回了十多年前丢了的面子了。
当晚,我们被安排在大弟的新婚床上。弟媳妇跟邻居挤着睡去了,而大弟,听说除了新婚那天晚上要履行义务外,其他基本都是跟别人在牌桌上过夜了。实在累了,白天就回家睡觉。
也许是新的环境使然,陈尘显得非常兴奋,我明显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开始在我身上温柔地抚摸,而我,因为心里的感激,竟然比往日多了份柔情,慢慢地也就燃烧起了越来越烈的渴望。
好像过了许久,我对他的还是没有别的动静有些疑惑,便伸手往那下面一摸,才发现那东西蔫拉拉的,已经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陈尘双手的动作突然就猛烈起来,由之前的抚摸逐渐换成重重的揉挤,最后竟然是狠命地掐捏。
我以为他又在发泄对自己能力的不满。于是安慰他说:“别折腾 了,路上太劳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再说吧!”
谁知这句话却激怒了他,他说:“嫌我没用不是?昨天有人弄过了不是?你什么时候回的家,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猴急地要回家,指不定跟哪个野男人苟合去了!”
于是他在我大腿上用更大的力气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痛得忍不住要叫,但又怕被家里人听见,便拼命忍住只好小声求饶:“陈尘,求你别这样好吗?我只不过是去商场逛了半天,想买点东西回来。你放过我吧!”
我的哀求声让他更加激奋,于是又重重掐了几把,然后才心安理得地睡去。
在陈尘面前,我学会了隐忍。而这种隐忍,在他看来,也许竟是一种蔑视,于是他希望用各种方式折磨我,让我生气,让我服输,而他自己,再从中找到一点男人的虚荣和自尊。
在床上,有时他无聊透顶,竟问我跟多少男人做过爱,强迫我描述跟别的男人做爱的情景,在我沉默不语的情况下开始对我肉体的虐待。
记得第一次被虐待后,我忍受不了,提出离婚,他便突然清醒了似的直直地跪倒在床前,紧紧地抱着我,哭泣。
过了很久,他说:“请你原谅我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
他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从那刻开始,我决定容忍到底,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我们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我
决定容忍到底。
他说:“晓冬,你一定要原谅我!为了女儿,也为了我。”
我的内心便又充满了对这个可怜的男人的同情。
是的,我们发展成这样,多半也是他那大男人的处女情节,多半也缘于他在我面前的不自信。——我实在也是有愧于他,我从来都没爱过他。可是我还是很感激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容了我。
于是一直就这么隐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