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无法入睡。
纪川心头一片迷茫,信步踱出自己住的小院,浑浑噩噩,也不看路,只是想走一走,任由秋夜凄清的风吹的身上嗦嗦发抖,
出了院门,绕过姨奶奶住的北屋,穿过长廊,斜斜切过花园的西北角,便是垂花门。垂花门的另外一边,就是那个西跨院。
夜风穿堂而过,哗的一声扬起他的衣角,纪川一愣,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身处何方。已经十余年未曾踏足这一小方天地了,他有些疑惑,怎么不知不觉间,就到这里来了?一时间往事纷沓而来。
那应该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少年时的他,无意中在撞见母亲在此偷欢,那时心中是何感想,此刻竟已不大记得。然而多年来,每每想到这个角落,就没来由的厌恶,连带着,每次看见母亲,都会想到这个角落中那淫糜的秘密。
眼前似乎便有纠缠的肢体晃动,耳边也是阵阵撩人的喘息,他徒然一惊,怎么会想到这里?
纪川吃惊的直喘气,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已成家,不复当年的惨绿少年,如何还会为了印象深处暧昧的残迹而心旌?
秋风渐渐凌厉,吹的他手脚冰凉,他退了两步,在石凳上坐下,努力想要理清思绪。怎么回事?他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会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小渝要离开,锦华也要离开。他知道,自己伤害了锦华,却无力弥补这裂痕。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会不会有所不同?
所有的往事一一的在眼前闪过。锦华的大方,锦华的善解人意,锦华的委曲求全,还有她的温柔体贴,多好的女子啊。他轻叹,的确有负于她。
然而,小渝那双倔强的眼在一闪而过,他心头微颤,好像电击般,一流酥麻的感觉洞穿心底,嘴角便忍不住扯出一丝微笑。那是一种溶入骨血的相知,仿佛从生命开始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她的存在。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还记得那天清晨的情形。忙碌了一整夜的小院里,突然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他皱着眉头,被推进了母亲的房间。爹刚死没多久,他身上还带着孝,宽大的床上是母亲疲倦的面容。少年人别扭的心思,还掺杂了某些根植于心的疑惑,他冷冷站在那里,不肯回应她有些虚弱的微笑,只是隐约有些大势已去的预感,他不再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那天清晨是寒冷的。
直到奶娘把那个弱小的女婴抱到他面前来。
小小粉红的面孔,皱皱的鼻子,还有隐藏在两陀脸蛋中间的小嘴,混沌中有着奇异的魔力。他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恐的看着奶娘,不明白这小小的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奶娘微笑着,轻轻说:“这是你妹妹啊。”
“妹妹?”少年上前头看,忽然间,看见那小小的眼睛缓缓的,吃力的张开,乌黑的瞳仁中倒映着自己疑惑的表情。
“哎呀,怎么这就睁眼了?”奶娘吃惊的笑着,“这丫头可真不得了,别的孩子总要两三天才能张眼的。”
叶紫苏在产后虚弱的混沌中听见这话,也不由诧异,吩咐让把孩子抱给她看。
然而少年拦住了奶娘,他仍然沉浸在妹妹神奇美丽的眼瞳中。
他是她眼中的一个人,他自此便是她的世界。婴儿黑亮的瞳仁湖水般清澈,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九岁的少年重重的喘了口气,努力眨回泛上来的泪水,看着奶娘,“她是我的妹妹?”
奶娘微笑的点头。叶紫苏躺在床上,看着这情形,也忍不住松了口气。看得出来,纪家的长孙会非常爱护这个妹妹。
少年忍不住温柔的微笑,他冲婴儿说:“嘿,我是你哥哥,记住没有?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半年前痛失父亲的伤痛,在这一刻奇妙的愈合。
婴儿目不转瞬的盯着他,小小的嘴巴蠕动了一下,在少年的看来,那便是承诺的微笑了。
纪川嘴角牵动,此刻似乎连秋风也变得温柔。那便是一生牵绊的起点吧?
他叹气,要负的人终究是负了,如果是从头再来,他仍然无法丢舍长久以来对那个女孩的牵挂。只是,他抬头看看氤氲的月亮,只是他会严守着那脉血缘,不让这感情如此出轨。
能做到吧?能吗?能吧。
他苦笑,竟然发觉即使是假设,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mpanel(1);
夜风越来越冷,逐渐刺骨。月影缓缓移动,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霜色。风在树梢吟动,如泣如诉,时而惊起三两只寒鸦,在月下盘旋几圈,复又栖息。
风中夹着某种颓糜的香气。
纪川一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披着月色,看不清面容,只觉站在那里风姿无限,煞是动人。
他站起来。
她轻轻笑着问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那嗓音低沉中略带着嘶哑,声音不大,却直直如同利刃般插入胸腔,他不由恍惚,失声唤道:“小渝?”
“我不是你妹妹。”她嗤笑,略微一顿,向前一步,走出阴影,一张面孔暴露在月光下,纪川看的分明,沉下脸:“你来干什么?”
叶紫苏仰着脸看他,目光变幻不定,渐渐迷蒙,“为什么我就不能来呢?”
纪川撇过头,不与她的目光相对,“这么晚了,你走吧。”
“你呢?”她又向前一步,贴近他,“这么晚,你又要去哪里?”
他觉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急忙向后退,“我也要回去睡了。”
“回哪里睡?”在他转身之际,她轻轻地问,洞悉的语气在他听来满是嘲弄。他回头,盯着她看。
“怎么老象被人踩了尾巴?”看着他戒备的神情,她忍不住微笑,又有些失落的样子,“自己的儿子,最亲的人,总是这么避着自己,做娘的心里怎么想?”
纪川一时没有动。她话里的遗憾让他心头一动,最亲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她伸手拂过他的面颊,神情忧伤:“为什么你总躲着我?我们曾有的欢乐时光都不算了吗?”
纪川怔住,被她迷乱的目光惊呆,瞬间后便回过神。她的手指仿佛通电般,扫过他的面颊,在皮肤上留下串串栗皮。他一惊,心头狂跳,挥手扫开她,急退两步,满脸厌恶:“你说什么疯话呢?”
“疯话?”她眼神散乱,忽悠的一笑:“我说的都是疯话?那你说的那些是什么?骗人的鬼话!你说了会补偿我的,为什么后来又躲着我?果然是只见新人笑,那当初为什么又要让我嫁过来?”
纪川逐渐心惊。月光洒下,映的她脸色白得诡异,竟像不属于人间。
“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见她突然浑身一震,眼神重新凝聚,看着他,若有所思。
“娘,你看什么?”他强自笑着,被她盯得浑身发毛。
叶紫苏盯着他,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轮廓是那么熟悉,然而眉宇间却有着一些陌生的柔和。他的臂膀宽阔,站在她面前,便遮住了一些寒气。她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落,满怀愁绪的自己在发现了那个无声为自己遮挡寒风的身影时,心中是如何震动。一颗心就此沦落。
思维渐渐又再混乱。
她幽幽叹了口气,猛地摇摇头,垂首要离去。
忽然一阵风起,掀动她的裙脚,纪川看在眼里,心头一动,“娘!”他喊住她。
“怎么?”
“那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色下,她脸上血色褪尽,“什么诅咒?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一个喝过洋墨水的人也信?”她夺路想离开。
纪川拦住她,眸子在寒夜里发着亮,“舅舅告诉我,我爹死前发过诅咒。”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病糊涂了,以为天下人都对他不起。”
“是吗?”他清淡的扯动嘴角,笑意却无法到达眼睛:“这么说确有诅咒的事情了?”
叶紫苏猛地住了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说:“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是你德行有亏,怎么还能下手加害我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扭开头,不与他对视。
“当然你知道。”他一步步进逼,第一次,主动拉近与母亲的距离,“原本不想再提起,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爹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下此毒手?以至于他临死要以毒咒表达愤恨?”
她被逼进了死角,在无退路。看着他晶亮的眼睛,时空仿佛逆转,眼前这人便是她一生的冤孽了。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生出勇气,她猛地抬头,象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直直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上一辈的恩怨。”
“他是我爹!”他低吼,头上青筋直爆。想象过无数种与母亲摊牌时她的反应,却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女人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把他置于事外。“你杀的那个人,不只是纪家的二老爷,他是你的丈夫,我的亲爹。”
“是吗?”到了这一刻,她反倒平静下来,凉凉的笑着,“我丈夫?你爹?他?他也配!”
纪川被她轻蔑的口气惊呆,从她幽怨的目光中,隐隐的察觉到什么,一种来日大难的预感不期然的就涌上来。
叶紫苏举头望着天上半轮冷月,淡淡说:“他根本就不是男人。怎么可能为人夫为人父?”
饶是已有了某种准备,纪川还是震惊的无法自己。他直直看着母亲,似乎想要看透她心中所想,然而她脸上神情难测,一时间竟看不出分毫来。
她继续冷笑:“纪家什么样的名位,纪老爷一生豪雄,若让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不肯明说,却指望我们叶家能有办法治那病,便用了最龌龊的手段……”
后面她说什么,纪川已没有听清。然而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种事情,其实以前不是没听说过的。浔江本地以前便曾闹出过官司,女儿嫁过去,新郎却不能人道,两家牵扯上几年,最后那女子无法忍受折辱自尽。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的父母身上。想来老爷子看上了叶家的医术,娶了叶家的女儿,这便是两家的私事,那叶家也不至于宣扬出去,况且,就算为了自家闺女的幸福,也会尽心竭力好好医治。这样的闺帷秘事,也难怪无法宣之于口。今日由她亲口说来,其震撼可想而知。
纪川本身就是医生,脑中虽然混乱,医者本能确还没有丢,听了这话不由沉吟道:“这也不是没有机会治愈的……”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父母的私事,急忙住口,尴尬的面红耳赤。
叶紫苏淡淡笑着,不以为意,倒真象是跟医生聊天:“试了很多方法,都没用。”
“噢。”他点点头,正要顺着思路思索下去,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着母亲:“没有治愈?那么我呢?我是哪里来的?”
叶紫苏目光清冷的看着他,似乎等他省起这个问题已经良久,此刻见问,慢悠悠的吐了口气,道:“是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纪川一颗心渐渐沉下去,一瞬间千头万绪统统涌上来,一些早已有了疑虑,却迟迟不肯仔细思量的事情,此刻横垣在脑中,变得异常突兀。为什么爷爷对自己特别疼爱?为什么喜欢向人夸耀自己很象他?为什么所有的孙子里面,只有自己继承了一份家产?为什么明明知道母亲德行有亏还一力包庇?甚至,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临死前的诅咒,为什么会将他与妹妹一起包进去,原来,他们都不是他的骨血。
那么,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不敢深想,抬头望向母亲。
她也正看着他。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站得很近,非常近,几乎喘息相闻。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而他已吃惊的不能,也不敢动弹。
她喃喃的低笑:“你是从哪来的呢?你当真不知道吗?看看你的名字,你是半个顺字辈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个废物还不早就闹出声了?”
果然如此!
纪川一时间感觉不到任何震惊,他的大脑完全不会反应,只觉整个世界正离他而去,一直以来,他所努力挣扎维护的某种东西,突然间崩溃,剧烈震撼反而带来了死寂般的平静。
她的手指沿着他脸侧的轮廓游走,“你难道从来没奇怪过吗?那么多人都看出你长得象他。看看你的体魄,看看你的骨骼,哪里有一点那个病秧子的影子?奇怪,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发觉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的手滑下来,手指扫过下巴,轻触他的脖子。
望着他微微颤动的喉头,她神思渐渐缥缈:“你是那么象他,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有时候,我总在想,你到底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丈夫呢?你才该是我的丈夫啊。”
他突然回神,猛地伸手,大力推开她。
她猝不及防,一股强大的冲力将她推倒在地上,草地上的阴寒之气刹那间传遍整个身体。
他无力的靠在树上,大口喘息着,口不成言:“疯了,你疯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向他走去。
“别过来!”他喝止她。看着她因迷乱而矍铄的眼睛,他低沉的苦笑,“悖人伦,原来如此,悖人伦!我居然是我父亲的弟弟,我的母亲居然以为我该是她的丈夫,原来如此。哈哈,果然是报应,报应!哈哈哈。”他仓皇转身离去,一种无可言喻的滑稽感将他整个思维控制,他无法抑制的,仰天狂笑。
绝望的笑声在寒夜中分外凄厉,惊起枝上寒鸦成群扑楞着翅膀绕树而飞,久久不息;惊醒已经入梦的人们,纷纷着灯,探头相顾失色,不知是怎么回事。
叶紫苏痴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诡异的笑着,口中笃自喃喃问道:“你到底该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儿子?”
纪川于此种种毫无察觉,他甚至不曾发现自己的笑声惊动了多少人。他大步流星而去,只想离开这个龌龊腥臭的地方,仿佛他身后站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某个要拉着他沉沦堕落的魔鬼。他只有全力挣扎,才能不被她的拭诱所迷惑。
他努力想要离开的,仿佛也不再是从小生长的家园,而是个装满福尔马林的罐子,那里面浸泡的全是尸体,所有的人,皆如行尸走肉。
似乎有人要拉住他,他没有意识,只是顺手挥开所有的阻滞,有人叫他,他也听不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在深夜,狂笑着,冲出纪家的大门。
长江大堤上风尤其烈,江涛汹涌,沉闷的低声呜咽。江上没有航船,江面一片漆黑,星光下只见江心中波浪滚滚,白色的水花打着旋向下游奔流而去。
纪川站在堤上,冲着江水傻笑,任凭江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一动不动,心头一派迷茫。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想。
当初得知小渝的身世,他曾经暗自发誓,要好好维护她的地位。老爷子驱逐她,他痛心埋怨母亲之余,也不是没有私下侥幸过的,至少母亲的不贞没有为他带来耻辱;原以为自己受过高级的教育,与纪家别的人自有不同,对那一众亲戚所作所为,虽不认同,却也不屑于仔细计较,至少他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对大家长的身份,虽觉羁绊,却没有勉力挣脱,因为自认对这家还有一份责任。然而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同情妹妹,却突然发现自己才是失德的证据;以长孙的身份持家,居然一夜间他变成了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原来他与那些人没有不同,原来他身上也和别的纪家人一样,留着罪恶肮脏的血。
他向前一步,看着脚下半米不到的地方,暗冷的江面,阴幽的映出他恍惚的轮廓,身形随着水波的流动变形,说不出的丑陋。
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光明不在。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孙,他只是一个罪恶丑陋的标本。
水面上的身影晃动着,象是冲他笑,笑容狰狞。他不由上前一步,想看清楚,脚刚迈出去,忽然不知何处刮起一阵厉风,夹杂着一股冰凉的水汽,砸在他的身体周遭,他不由一个激灵,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迈出去的右脚已悬在了江面上,若非及时清醒,只怕此刻他已坠入江中了。
纪川一惊,急忙收脚。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怔怔瞪着滔滔江水发愣。
江风尤其的凄清,墨黑的水面看的人心里发慌。此刻的他,浑身冰冷,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什么,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低重的气压令他无法呼吸,他深深喘了口气,望望江天冷月,努力想平复脑中的混沌,然而此刻脑中所思所想,无一不似锐刃,将他的五脏六腑割的支离破碎。仿佛江涛秋风都在嘲笑他的悲哀,他浑身失力,跌跌撞撞的逃离,逃离那强大的黑暗漩涡,那冰冷的讥讽。
风在身后肆虐,涛声低沉的激荡,他仿佛听见身后一只巨大无朋的恶兽,追逐着自己的脚步,只要他稍有迟滞,便会被拖入那黑暗中,自此万劫不复。
该向何处去,他一片迷茫。
唯一的念头就是摆脱身后的冰冷黑暗,他要追寻能给他慰籍,令他感到安全和温暖的地方,他要寻找……他的乐土。
纪渝回到自己在清泉巷的家中,现场已经有人清扫过了。然而屋内桌椅凌乱,纸屑四飞,分明是被人入过室了。
她如今身心俱疲,看着凌乱的情形,竟也不觉吃惊愤怒,只是面无表情得走入室内。
已经决定离去,便不再迟疑。这将是最后一夜,她留在此处过夜。创痕累累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伤怀或恐惧,一切外物,于她来说,此刻都已没有丝毫关系。
因此当远志匆匆赶到,想好的满肚子要劝的话,在看见她死寂的眼神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愣了半天,却明知这是最好的选择,又是痛心,又是无奈,眼看劝说无效,只得做罢。心中也打定主意,决不能再让这女孩受到一定点的伤害了。
纪渝送走远志,便静静收拾自己的行囊。
到底住了大半年的地方,眼中看见的,皆是平日两人相处是的旧物,到底那人在自己手下丧命,说没有想法是假的。丈夫死前那狰狞不可置信的目光,匕首一样插在她的心头,只怕这一生都无从摆脱了。
如此时而抚物沉思,时而怅惘出神,不多的几件贴身衣物,到了深夜,也没有收拾妥当。
忽然她停住手上的事情,仿佛心头通过一道电流,象是感觉到什么。
她疾步走出去,几乎小跑得走到大门前,拔开门拴,用力一拉,两扇门洞开,门外凄清冷月下,站着个青衫高大的身影。
两道目光交汇之际,突然死水般的心头翻起波澜,她轻轻惊喘了一下,急向后退。
然而没有机会逃开,在她移开身影之前,便被他重重拉入怀中。
“哥……”她的惊呼被他堵在口中。
“小鱼……”他嘶哑的呼唤,仿佛溺水的人最后的求救。
她被他绝望迷茫的神情吓住。他的四肢冰冷,寒意透过重重衣物渗入她的肌肤,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的情形可怕的吓人。然而她什么也没有问,双臂环住他,无声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的寒冷。
他拥住她,头重重的垂在她的肩头,似乎跋涉了千里,终于寻找到可以栖息的枝桠。
“小鱼……”他狠狠吻住她,唇齿辗转间,种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尽皆云散。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宁静,籍着绝望疯狂的吮吻点滴融进两颗千疮百孔的心。他捧住她的脸,月色下,那面庞分外的晶莹。她闭着眼,任他的吻星星点点落下,浑身的力气霎那间消失,她只能揪住他的前襟,颤巍巍的依靠在他的身上。
他紧紧搂住她,钳住她,似要将她嵌入胸膛融入骨血,自此合而为一,今生永不分离。
“哥……”他的臂膀勒得太紧,她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她不敢动,害怕这一切是梦,一旦妄动,惊醒了梦,便雪泥鸿爪,无迹可寻。
纪川一惊,连忙松手,捧着她的脸问:“我有没有伤到你?”
她摇头,握住他冰凉的手,“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纪川悲哀的看着她,那皎洁的脸庞上柔和的光,是这世上唯一美好的东西。他又想起那个是他母亲的女人,她是恶梦,而怀中的女孩,是期盼。
如果他注定要沉沦,那她就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的唇一遍又一遍刷过她的眼睑,浑身颤抖着,低哑了嗓子,紧张的呼唤道:“小鱼……”
看着他火热的目光,她明白了。然而,她几乎是哽咽着说:“你说过,我们是兄妹……”
“你说呢?”他看着她,让她自己决定。
眼泪冲出来,不明白如何会在转瞬间便泛滥。她抽噎着,抬起脚尖,吻上他的颈子。
他用力抱住她,悬在半空的心疯狂的跳动。
他们纠缠在一起,已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室内,绝望的狂热燃尽了他们所有的理智,这一刻所有的规范自制血缘伦理全部远离,只剩下满腔的爱意,泊泊流泻。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兄妹,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相知相爱的爱人,无望也罢,疯狂也罢,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方法,彼此医治伤痛。
衣衫纠结在一起,如同混乱的情愫,无法理清。他们挣扎着,近乎狼狈的从那成堆的牵绊中挣脱,终于在月光下坦诚相对。
他紧紧的抱住她,浑身上下因为兴奋而止不住的哆嗦。火热肌肤相接的瞬间,情欲便如一条火线迅速在周身游走,终于到达心底极深的某处,短暂的沉寂后,是惊天的爆发,剧烈的震荡狂卷过两个绝望挣扎的人。
他们同时被击中,双双倒落,放弃最后的一丝理智,拥抱纠缠着堕落下去。那沉沦的快感如此强大,恣意汪洋,他们只能在无边的洪流中紧紧攀住彼此,籍由身体的结合成为一体,在那流动的爱意中载沉载浮。
他低声嘶吼着,如同受伤的野兽,将自己深深埋入她的温暖。她的温柔包围着他,点滴慰籍他苍凉的心。
她紧紧抱住他的肩,感受绵延不绝的震荡。平生第一次,她体验到如此全然平静的欢乐。他每一次的冲击都象是向她交托生命的契约,她柔和的承受着,将自己完全的奉献出去,体验身与心交融的喜悦。
终于,他们相互扶持着,一起寻到了天界的快乐。
他重重跌落在她身上,埋首她的脸侧,喘息着。
终于任性放任的激情消减后,是无措的茫然。
真的做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平日即使偶尔想起都会觉得罪恶的事情,这无边美妙的事情,发生了,终于发生了。
往后该怎么办?
他低头爱怜的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疲惫的微笑,伸手为他拭去额上的汗迹,一张口,才觉声音低哑的不像自己:“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他回以微笑,“是吗?那就好。”
她盯着他看,眸子因狂欢的激情而闪烁发亮,过了一小会,她才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只有今晚,对吧。”
他一震,吃惊的看着她:“为什么?”
她却不再说话,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嗅着他皮肤上散发的淡淡的汗味,极淡极淡的笑了。
他拥住她,与她交颈而眠。
窗外万籁俱静,几日来难得沉静的夜。
纪渝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匀长,知道他已倦极睡去。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他咕哝一声,翻身俯卧在床上。月光扫入室内,投射在他的皮肤上,泛着琥珀色的光。
纪渝一怔,结实的肌肉饱满的撑着他光洁的皮肤,那背部的线条刚劲有力,沐浴在月光中,如神祗一样美的夺人心魄。
这一切是这样美好,她疑幻疑真,有一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适才那无法言语的冲击余波尚在,可是到现在她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底最深处一个原以为永远无法企及的梦,突然之间变得现实,他们之间距离从没有如此刻般接近。她有一瞬间的迷惑,这快乐的到来如此突兀,究竟是因为他们背弃了神,还是因为神眷顾了他们?
原本无望的挣扎突然有了出路,狂欢过后便是患得患失的惶恐。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神奇,前一夜,如噩梦般的惨痛经历尚未愈合,今夜便有了身心交融的极乐补偿。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背部,发现自己真的很冷血。这一天一夜,她无数次的想起那个恐怖的瞬间,她胡乱挥舞的手碰到了那铁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令她抓住那铁钩如同抓住求生浮木。
那情形之后一遍遍的在眼前回放,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她记得自己是如何高举起手,冷冷看着一边大笑的日本人惊恐的张大了嘴,铁钩深深刺入她唤做丈夫的人的背部。
她的手指停在纪川背心的地方,那铁钩就刺入了那人相同的部位。
那人,她不愿称他为丈夫。如果一个妻子的角色,在他心中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她宁愿她不是。
那人,他至死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剧烈的疼痛令他停住了对她的凌辱,他回过身,看见日本人嗜血发亮的眼睛,他错以为是他下的手。
搭在纪川背上的手指在原处徘徊,她好奇一个人的生命力有多强。如此致命的地方,受了致命的伤,那个人,居然能够追逐着仓皇逃走的日本人到了外面,又挣扎着回来。
直到死,他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月下那光裸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弹性质感的皮肤折射着光影变幻,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她看着他,突然泪盈交睫,为了那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带来的生命的保障。
她凑过去,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吻着他光滑的背部,血液在他的皮肤下奔涌,在唇与那皮肤接触的瞬间,感受着他强有力的生命。他的体温火热,浓烈的燃烧着生命,她的眼泪落下,瞬间便被蒸发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满心思只为他的生命欢悦。
只要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就心满意足。
她虔诚的想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对生命有了如此强烈的感受。
完结
顺金在外面晃了一整夜,到天大亮了匆匆回来。一进门,便察觉家中气氛不对,下人们三五成群,也不知在议论些什么,远远看见他过来,便一哄而散。
顺金眼明手快,揪住一个低着头要走的小厮,哼哼着笑道:“哪里跑?说,出什么事了?”
小厮知道这位四老爷做事从来无所顾忌,落在他手里,不知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法子,不敢怠慢,趴在他的耳边说:“出大事了!大少爷和二夫人都疯了。”
“什么?”顺金吓了一跳,拽紧那小厮的领子,“你给我说明白了。”
“是,是。”小厮吓得浑身哆嗦,左右看看无人,才小声说:“昨天夜里,大少爷突然发了疯,大声笑着跑出去,几个人都拦不住。大伙找了半夜也找不到,还是大少奶奶说不用找了。然后就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大少爷离开前跟二夫人一起来着,结果一大早叶先生就来了。叶府跟来的人说,二夫人是得了失心疯。”
“胡说!”顺金喝断他。
“不敢,四老爷,小的不敢。”
顺金放开他,不再搭理,转身便走。直到进了锦华他们住的院子,才渐渐冷静下来。看着主屋门上垂着的蓝布面门帘,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他是关心纪川,担心这个大侄子会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心底一个很小的声音冲着自己冷笑,“真的吗?”
顺金猛地摇摇头,抬起下巴,“什么真的假的,何必计较?”
门帘被掀起来。顺金一看见锦华,满腔乱跳的心突然沉静下来,他看看伊人憔悴的脸,想出声呼唤,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锦华,略微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挂出微笑:“小叔叔,你早啊。”
“噢,是。”他避开她的目光,“听说纪川出事了,我来看看。”
“那倒不必了。”锦华散淡的笑着,轻轻说:“他没事。不过在外面过了一夜。”
不知为什么,顺金就是觉得她的话中有什么东西,刺的他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他狼狈的撇开脸,这才看见她手上拎着的行李,“你……这是要去哪?”
锦华看着他,眼睛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闪烁了一下,“我回家。”她抬起头。
“什么?”他先是一愣,脑子中突然一道光闪过,便有了些了悟,“纪川他对不起你了?”
她不言语,低头要走。
“等等。”顺锦拦住她,“你怎么不说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她蓦的抬起头,两道清泠的目光直直撞入他的心头。“你不是也走了吗?这里,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人人都会变成婆婆那样。”
从来没见过她用如此激烈的语气说话。在他心目中,她是最温婉和顺的女子。这两日间风波不断,纪家上下,乃至整个浔江都暗潮涌动,流言四起,偏偏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不动声色,一派安然的镇定自如,令见到她的人,都不由的心境澄明起来。
然而此时,看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庞,朝阳下深不见底的双瞳,一股寒意从脚心泛上来。他重重的喘了口气,象婆婆?据说疯了的叶紫苏?他不由退了一步。
“二嫂她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锦华脸色煞的惨白,怔了半天,才道:“也没什么,不过有些糊涂了。”
“糊涂?怎么说?”
她苦苦的笑了一下,轻声道:“不管是谁,她看见了,都只说一句话,‘你到底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丈夫?’”
顺金愣住,刹那间只觉浑身的血液往头顶上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
锦华趁着他失神,挽了行李擦过他的肩,从从容容向门外走去。
“锦华!”他失声唤她,话一出口,才察觉失言,却顾不了那么多,他用里揉揉发麻的脸颊,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疾声道:“你说的对,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人人都会疯!不如,不如,不如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
“对。我带你离开这里,到苏区去,那里没有着腐朽的气味,到那里,才有新生。”mpanel(1);
锦华看着他,神情专著,目光随着他突来的激情,剧烈的跳动了几下,连带着表情也柔和下来。有那么一瞬间,顺金相信,她是会跟他一起走的,一起去追求清新的空气,全新的人生。
然而,只是一瞬间。
锦华眼中的光芒很快熄灭,她看着天边朝阳似火,风清云淡的笑着,缓缓道:“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为什么?”一头冷水浇下来,他不死心。“你是心中有顾忌?”他试探着问。
“不是。”她苦笑,顾忌,这家里待得久了,谁还有什么顾忌?“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什么?”他不解。
“我是说,”她转向他,面孔朝着朝阳,“你和我,本是不一样的人。你所向往的,虽然美好,却不是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她轻快的打断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她有些伤感:“从小到大,都是按照别人说得去做……不过从现在起,我可以慢慢的去想了。我只是知道,”她直视他的眼睛,轻轻接道:“我不愿再与纪家的人发生关系。”
顺金心中乱作一团,想不到她对纪家的怨念竟是如此之深。“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锦华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会离开这里。放心,我念过书,总有办法生活的。”她看了看他,放柔声音,“小叔叔,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和别的纪家人都不一样,因为你敢离开。你自己也说这里令人窒息,那就离开,不要回来。如果你和我有了任何的牵绊,那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要走,就别回头。”
顺金愣住,看着她面带微笑,绝然离去。
庭院的外面就是大花园的东北角,虽是深秋,半人高的冬青仍绿的葱茏,枝叶掩映间,锦华的身影渐没其中。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究翩然落下,在风中打着旋,上下飞舞,时而落在青砖地面上,咔咔的做响。
顺金怔怔看着那几片叶子,心头烦郁之极,自己也理不清个思绪。他不是伤春悲秋之人,风月变幻从不入他的眼。然而此刻,平生第一次,看着那几片在风中挣扎的枯黄树叶,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油然而生。
真是突兀。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在夏天的时候,就知道那树木终有枯落的一天,真正败落了,怎么反倒起了不舍之感?
秋天的风,有时候凉的刺骨。
顺金仰起头,看着惨淡的日头,突然明白,自己等待已久的末日已经来了。可笑的是,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无端的感伤起来。原来他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情,或者,是因为那个离去的女子,让他的心温柔?
听见有脚步声匆匆而来。顺金抬起头,看见出现在门口的纪川。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俱是一愣。
“小叔叔?”纪川看见他,沉了沉气,张望了一下园子里的情形,“锦华她走了?”
顺金恶狠狠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纪川察觉到不妥,走到他跟前:“怎么了,小叔叔?”
“怎么了?”顺金咧着嘴笑,缓缓站起来,“你问我怎么了?”他揪住纪川的领子:“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怎么了,你对锦华作了什么?”他心中的点滴悲哀在看见纪川的一瞬间,轰的一声化做团团怒火,忍不住抡起拳头,照着他的下巴就是一记。
纪川错不及防,被打得直直摔出去,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顺金跟过去,不由分说,又是一拳:“你说,你昨天晚上到哪去了?”
纪川盯着他,粘稠的血液从鼻孔里流下来,浸过嘴角,被他揍过的地方泛出淤痕来,整张脸看来诡异莫名。
顺金停住手,拳头仍悬在他眼前:“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他问,声音因为压抑怒气而低哑。
纪川苦笑,“锦华都跟你说了?”
“你!”顺金气的两眼发黑,拳头结结实实揍下去:“你把锦华当成什么人了?她是那种跟别人哭诉的人吗?”
纪川被揍的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顺金不解气,提着拳头,还要砸下去,却被纪川一声冷笑止住:“就算我对不起锦华,管你什么事?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顺金呆住。是啊,关他什么事?这家里的男人,谁不是妻妾成群?怎么就为了锦华打人呢?
纪川摇摇晃晃站起来,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迹,看着他,苦涩的笑着:“小叔叔,你别忘了你也是纪家的人。”
“你什么意思?”他戒备的问,手背因为打人肿的老高。
“纪家的人,总是爱上不该爱人。”看着小叔叔的脸色突变,纪川心中扬起一丝残忍的快意,是,都是纪家的人,无人可以幸免。不知他们的血液里,是否被注入了命定。
顺金脸色几度变幻,终于坦荡下来,“哈哈。真是你说的!不错,我是爱上你媳妇了。你配不上她。可惜了一个好女子。”
纪川看着他张扬肆意的笑脸,苦笑连连,“是,是我对不起她。也配不上她。小叔叔,”他认真的问:“如果你真的喜欢锦华,会好好待她吗?”
顺金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个婆妈我不喜欢。锦华一个女人家,下定决心也就走了。你倒罗里罗唆问这些来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向纪川伸出手去。
纪川本能一躲,才意识到对方不过递给他手掌,要拉他起来。他自嘲一笑,“看,惊弓之鸟。”
顺金却看出蹊跷,“我说,”他一使劲,把纪川从地上拉起来,上下打量,“你的功夫没有荒废啊,怎么就躲不过我那几个拳头?”
纪川自然不去理他,转开话题,“我就要走了。”
“什么?”
纪川抬眼,面对他得质问:“我们决定在一起,所以只能离开。”
“你们?你们是谁?”他更加狐疑,旋即恍然大悟:“你外面的女人?”他冷笑连连,不由提高了声音:“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你真的要抛妻离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锦华走,你连挽留都没有,居然要跟一个狐狸精私奔?”
“是小渝。”纪川低声说。
顺金继续咆哮:“你再怎么说也是纪家的家长!纪川,你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责任感?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勾引的你!”
“小叔叔,”纪川提高声音,“是小渝。”
“什么?”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小丫头怎么了?”
“不是狐狸精。”纪川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悲哀:“是小渝。”
“什么?”他又问了一次。一片枯叶从眼前飘落,干硬的边缘刮在脸上,微微的刺痛。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明白了。
“她……你……你们……”他张大嘴,震惊的不能说话。
纪川只能悲哀的望着他,“我们决定离开。”他又说了一遍。
“可是,可是,你们是……”
纪川点头,无话可说。
“昨天晚上,你跟她……”
纪川没有回答。
顺金突然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切都明白了,锦华近乎绝望的尖锐,决然的出走,都有了原因。过了半晌才问道:“锦华知道吗?”
纪川避开他的目光,艰难的点头。
“你们!”顺金呼的一声跳起来,指着纪川:“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让锦华情何以堪?不要脸,你们,奸夫淫妇!”
纪川也跳起来,一把把顺金推到墙上,“不许你这么说她!”
“那我应该说什么?”顺金冷笑,“杀了自己的丈夫,跟自己的哥哥有一腿,你让我该说什么?我在想,宁尘的死大概没有那么简……”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纪川一巴掌掴到一边去。
“你打我?”他抚抚酸痛的腮帮子,“你居然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