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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蘼芜杜若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0:54

想到此处,她眉头一皱,仰天长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去休息了!您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吧!”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而去,留下三个各有所思的人。

清晨的泻玉谷比别些时候更多一些韵味,草木露珠横挂,鸟兽也活动起来,远处云雾缭绕,近处炊烟缕缕,诚然是一番世外之景。

一座溪水围绕、药圃拥簇的竹屋中走出一个白衣女子,只见她伸了个懒腰,望了望东方的太阳,然后深深呼了口气,自语道:“今天把这些麻烦事都解决了吧!决不再当鸵鸟了。”然后向天空比了比中指:“你要玩我,我偏不让你如愿!”

“谁欺负盈盈了,告诉澜儿,澜儿帮你收拾他。”古澜像鬼一样从潘文峰身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潘文峰瞟了瞟他的腿,凉凉道:“看来你的腿已经好了,可真快啊!”古澜眨了眨那双媚人的桃花眼,耍赖道:“只要有盈盈在身边,我怎能不快点好呢!?”潘文峰不禁翻了个白眼。

蓦然,一抹熟悉的白衣出现在不远处,潘文峰心中一动,连忙奔上去,叫道:“飘雪--”西门飘雪转过头来,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潘文峰看到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为难的皱着眉站在他面前。

真的要如此告诉他吗?会不会又一次伤害到他?

“盈盈,怎么了?”西门飘雪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轻问到。

狠了狠心,潘文峰抬起头绽放一个笑容:“雪,等吃过早饭到山谷后来一趟吧,我有话对你说。”

习惯的揉了揉她的发,西门飘雪微笑道:“好。”眼中有宠溺的笑意。做完这个动作后,两人竟都愣住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经过了这么多年年岁岁,他还是一如往昔般揉揉她的发,然后对她微笑着说:“好”。那些不可回复的往日又重现于今天,两个断裂的时空就这么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紧密的连接在一起,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古澜看着不远处四目相对的两人,心上一阵绞痛,几乎让他呼吸不过来。他无力的的垂下头、捂着胸口,琥珀光泽的发丝被风吹向他的脸庞,怜悯的抚着他微颤的睫毛……

“你相不相信人有灵魂?”

远处的瀑布犹在哗哗的倾泻着,不知停歇。潘文峰背向西门飘雪,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西门飘雪疑惑的看了看她的背影,虽不解,但还是认真答道:

“相信!”

“那你相不相信一个灵魂会附在别人身上?”

西门飘雪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也许会吧!”他看向潘文峰,眼中疑惑愈来愈重,入鬓的长眉不由自主得轻皱起来。

谷中微风缓缓掠过,带来丝丝瀑布的水意,带走几点沉默的闷躁。

“我所附着的这具身体很美吧!”她回头轻笑,宛如雪地里初绽放的雪莲,宁静而出尘。

昨晚想了一夜,潘文峰最终决定表明一切,或许把事情说开了反而不用如此费心伤神了。

这么多年来她颠沛流离、一番离奇而艰辛的经历全是因为她这一具绝色的躯体。

想当年在杏花村,如果西门飘雪见到她不是一个绝世璞玉般的任盈盈,而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她,他还会对她痴情至此吗?

如果当日在桃花潭,古澜没有揭开她的易容面具,他还会如此费尽心机的得到她吗?

如果当日冷风掳走的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任盈盈,她还会遭到他恁般的侮辱吗?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具美丽的躯体!

如果挑明了讲,你们所迷恋的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我的,而我只不过是暂时在这具身体里居住罢了,所以,你们的情与爱都与我无关,并且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大家都不会如此痛苦了吧!

“明白了吧,你们所爱恋的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这具躯体的原主人还不知道是谁……”

“还不明白吗?”西门飘雪突然打断她的话,眼中有满溢的忧伤和无奈,嘴角却依然带着惯性的温柔的笑,“盈盈,怎么到如今还不明白?或许第一次见你是被你的容貌吸引,但我等你这么久,难道只因为你有一张美丽的脸吗?”

瀑声隆隆,在沉默的空气里尤为响亮。

“如果我说,我原本是个男人呢?”潘文峰抬起头对上西门飘雪的眼认真的说道,语气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许久的包袱般轻松坦然。

又一次从恶梦中醒来,澜影拥被坐在床上喘息,额角有细细的的汗珠。

刚刚在梦里的是真的吧!那个被人打骂侮辱的少年,那张倔强隐忍的脸。所受的羞辱她一丝一毫都感受到,他的心理脉脉都于她相连。这样的感受,难道他就是曾经的我吗?

”吱嘎---“碧烟筑的门被推开了,一瀑阳光突然倾泻出来,把这窗帘掩映的小屋映得通亮。

“澜影,醒了吗?”古澜身着银红色丝绸长衫,栗发用一块血玉扣扣在脑后,额前不经意留出两屡头发,妖娆之余又显出几分不羁。他从阳光里走出来,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床上发呆的妻子。

看出走向她的古澜眼中有担心的神色,澜影空落落的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嘴角也不由得扯开一个笑容:“澜……”

古澜坐到床边涌拥着她,仔细拂开她额边的发,看到她额角的汗珠,心疼道:“怎么,澜影又做恶梦了吗?”他细眉皱起来,眸子里浸出一丝心痛的波光,与那往日的潋滟自是不同。

澜影依在他怀中只是不说话。

这朴质的碧烟小筑里,有了片刻的静谧。

良久,澜影从他怀中抬起头,道:“澜,如果我原本是个男人呢?”

古澜愣了一下,点点她的小鼻子失笑道:“如果澜影是个男人,那,就把我当成女人吧!”他眼中有戏谑的笑意,瞳子里荡开一屡宠溺。

不由得撇了撇嘴,澜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被她的小动作逗的开心,古澜轻啄她的樱唇,却被那小嘴中的甜美牵住了理智,□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骤然燃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澜影……发誓……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澜影……发誓……永远不会……离开……古澜……”

“我不介意有断袖之癖!”西门飘雪对上潘文峰坦然的眼睛,笑着答道,他温润的眼中也是笑笑的。

深呼了一口气,潘文峰紧握住了拳头,从新对上西门飘雪的眼睛。只是这次,她眼中不再有感情,只是冰冷一片。

“你说爱我,可是你有没有真正的了解过我?我只问你,你知道我原本叫什么名字吗?哼,任盈盈,这都是我编出来骗你们这些笨蛋的,你们竟也相信?!”潘文峰冷冷的嘲笑,“我叫潘文峰,明白吗?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一直以来,潘文峰都在逃避西门飘雪的感情,开始她以为西门飘雪只是一时的痴迷,只要她冷淡以对,那么那股热情自然会冷下来,谁知西门飘雪竟痴情至此?!然而,他如何能接受这份不伦之爱,先不说原来世界里所接受伦理道德观念,就是他自己心上也极排斥。

是的,他是豁达乐观,他可以一切发生过的事情当作老天的玩弄,他可以把阿Q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冷风、古澜,这些只不过是老天的一个玩笑,他只把这些当成作了一场梦,一个幻影罢了,何必认真?!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尊、没有底线。原来世界里跟他一样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当“鸭”的也不乏其数,但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这条路,难道现在只为别人的几句话而改变自己的初衷么!他是个男人,他有一个男人的灵魂,他只想自由、没有束缚的生活!

但,现在他却被另一个男人的爱如此折磨着、如此煎熬着,他愧疚,他无颜面对西门飘雪!但是如今,却不得不伤害他……

“……”

发丝微扬,丝丝缕缕都在风中飘散。

西门飘雪沉默下来,整个人似乎都凝滞了。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谈什么爱?!西门飘雪你未免太幼稚了!”潘文峰冷冷的抛下这句话,转身而去。

湿意愈重,似乎连带着空气也沉淀下来。

“可是,我爱的只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名字---”西门飘雪白衫飞扬,他低着头,虽看不到表情,整个人却都散发出白色的忧伤。

潘文峰身形不易察觉的停滞一下,却依然未停,只是更加快步而去。

淡淡的药香在谷中萦绕不断,混合着那一池新开的荷花幽香,两种香味参杂着轻轻萦绕、慢慢散发,愈发让这山谷出尘离世。

只是,这出尘离世的谷中还有为俗世情爱而黯然的人。

一袭白衣缓缓走在荷池旁的小路上,白衣为锦绸所制,却有着掩不住的华贵,虽未佩一样珠玉佩饰,连那一头墨玉般的黑发都只是用一条白色丝带简单的缚住。但正是这样简单的装束愈发显得他的高华蕴籍,因为他已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装饰来陪衬,他就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无需雕饰,自然华美而尊贵。

西门飘雪微垂着首,走过新荷遍开的池塘,白衣黑发不觉中黯淡。

“西门兄,可还好?”蓦然一句问候响起,惊碎了这沉寂的空气。

古澜墉懒的依着一棵树,双手抱怀,纤眉挑起,桃花眼斜斜的瞥着西门飘雪,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西门飘雪恍若未闻,依然自顾走路。

“盈盈跟你说了什么?应该是拒绝你了吧!”古澜微笑道,灿若春花,口中的话却如同带剧毒的利刃般直刺人的心扉。“哎---,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盈盈也不过如此。”他详装叹气,菱唇边的那丝笑意却始终未落下。

西门飘雪双目波澜未动,长发被掠过的微风拂在他象牙般白皙的脸上,他顺手拂了拂仿似古澜是一团空气。

看着将要离开的西门飘雪,古澜眼睛眯了起来,暗光闪烁。

“西门飘雪,三年前,盈盈说要为你报仇,亲手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可是为什么直到如今都没有做呢?”

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停下了,他的背影有些憔悴,修长的双手苍白,手腕处的疤痕隐约可见。

古澜笑了,红润的唇边只是若有似无的笑,他笑的那么开心,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玩具般快乐。笑声回荡在空气中,随着谷风飘向远处。

暗香浮荡,春风不解人意,依然轻柔似水。

“因为,我想让飘雪亲眼看见你痛苦的模样?”一句冷冽的话中带着止不住怒意,猛然止住了古澜的笑声。

潘文峰走到古澜面前,脸带寒霜,眼中泛着竭力压制的愤怒,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古澜。

古澜的身体僵硬起来,他美丽的桃花眼中泛过一丝脆弱的光,轻声叫道:“盈盈……”那声音中满是小心。

“飘雪,你过来,我曾经说过要为你报仇却一直未动手,请原谅我的言而无信。今日,我就要实现当日的诺言。飘雪,从此后我就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咝---”潘文峰闪电般抽出西门飘雪隐在腰间的软剑,剑犹在空中轻吟。剑尖缓缓指向古澜,她眼中的冷意愈重,但那冷意之下,却不不由得一丝颤抖……

“澜影……”古澜努力撇起嘴角想笑,却是不能。“真的,舍得这样做吗……”他抬起双手,那双手纤细颀长,宛如白玉精雕细刻而成的一件无价艺术品,只是此刻这件完美艺术品就要被那个女子手中长剑所彻底破坏……古澜看着她,微微笑着,眼中雾气渐浓……

古澜眼中的脆弱与绝望让她心底如刀绞般疼痛,然而她只是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已尽是冷漠。那种让人心寒的冷漠,一如当初他受人辱骂时那些旁观的人眼中的神色。

挥剑---挥向那个纤弱妖媚曾宠爱她三年的男人----

一只手拂上了剑柄,那只手骨节修长却有些苍白。

“如果真的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盈盈会很伤心,对不对?”西门飘雪笑着问,细长的眼中漾开一池春水。

“让盈盈伤心的事,我怎么会让它发生呢?”他微笑着抽出潘文峰手中的长剑,眼中的忧伤如冬末的落梅……

转身离开,西门飘雪长发飘扬,背影一如刚才的憔悴,只是更加黯然……

落花流水春去也 前尘往事逝如风

盈盈,当古澜叫你那一声澜影的时候,当他举起双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眼中的心痛与不忍。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吗?知不知道,你举起的剑在颤抖,你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是那么痛心与苍白的颜色……心好痛,既心疼你的痛苦又恨你的痛苦,因为你这份心痛不是为我……

猛得停住了身子,西门飘雪向后看了看,似乎还能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

如果今日你说的那番话真是为了摆脱我——盈盈,难道我的付出与等待竟成了你的负担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情愿离开……

只是,这让我如何甘心?

这春日温暖的阳光下,西门飘雪浑身忽然散发出阵阵寒意,白衣飘起,一如冬日的雪花般优雅,却冰冷刺骨……

“盈盈,明日我便要离开了。今日陪我散散心,可好?”西门飘雪微笑道,那笑容中带着莫名的伤感。

听了此话,潘文峰心中一喜,爽快的点了点头。

西门飘雪看她似乎是得到解脱的模样,嘴角上的笑意染上一股痛色。

泻玉瀑如银练般垂下,抖动着银色的水花。

又走到这里,潘文峰想起昨日之事,不觉中倒有些尴尬。看看西门飘雪,却见他只是遥遥望着瀑布,沉默不语,心中的尴尬之意也就去了几分。

“盈盈,今后有什么打算?”半晌,西门飘雪开口道。

无声的笑了笑,潘文峰也望向远处的瀑布,“这泻玉谷难道不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吗?从此后只是陪师傅终老罢了。或许会去江湖游历,但那纷乱之所终不是所归之地。”顿了顿,她仿佛忆起了往事,不由得笑起来,“与过去那种为生计而奔波的生活相比,现在的日子真是天堂啊!”

西门飘雪也笑了,道:“与盈盈相识,此生无憾!如若有来生,只愿与盈盈男耕女织、粗茶淡饭,无忧一生。”

谷风轻撩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他入鬓的长眉,还有那双细长而坚定的眼睛。

潘文峰想笑着说些什么来打断这莫名的寂静,然而看着他认真的眼,却是笑不出来,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不语。

西门飘雪看她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痛,难道连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么?但他面上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的笑,道:“盈盈,再唱一次‘笑红尘’吧,就当是为我饯行!”

潘文峰蓦然想起在群芳楼中的那一幕:

只见她眼睛盈起满满的笑意,看向西门飘雪:“飘雪,明天别忘了来接我。”

“轰~~~~”大厅从极静到极闹,似万里晴空响起了一声焦雷。

西门飘雪如往常一样微笑,看向潘文峰的双眼里满是柔情,轻道:“好。”

西门飘雪那时的笑可是好久都没有见过了,如今的他无论何时都带着那淡淡的忧伤。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吧……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

将快乐寻找

……”

抖出软剑,西门飘雪迎风而舞,歌声悠远,剑影飞扬,他白色的身影在空在中舞动,衣衫飘飞,宛若仙人。

然而,仙人起舞时,是不会这般带着无边无际的忧伤的……

次日清晨。

一圃的药草大都俱已开花,花香、药香氤氲,且颜色种类颇多,素淡、鲜艳,各有千秋,与花圃相较亦不逊色。

潘文峰拿一支小铲蹲在地上侍弄着一棵蓝色曼佗罗,有点心不在焉,手一歪,险些将曼佗罗的根给伤了,惊出一身冷汗。这可是师傅游遍天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稀有药草,如果弄坏了……

“盈盈,小心着点儿,那可是蓝色曼佗罗!”段干悔气急败坏的喊道。神医在别的事上还能镇定自若,在他的宝贝药草上却谨慎的很。

尴尬的笑笑,潘文峰动作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盈盈啊,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段干悔貌似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潘文峰动作一滞,却继续翻土,口中故作轻松道:“有你徒弟我出马,还不是小菜一碟!”

段干悔晒道:“怎么我看好像不太顺利啊!”他手持一把小铲,穿一件日常衣服蹲在药圃里为一棵珍珠茉莉松土,那茉莉的花洁白圆润,宛若刻刻珍珠。

“顺利的很,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潘文峰嘟哝道,语气里越来越没信心。

只有在段干悔面前她才像个孩子一样把真实感情流露在脸上,像一个倔强的孩子不听从大人的教诲,不时小声的顶上两句。

“是吗?怎么今天清早我看见西门飘雪和古澜一齐向谷后去了,看情形不怎么友好啊!”段干悔回过头看着徒儿,凉凉道。

潘文峰抬起头呆呆的看着师傅,两师徒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半晌。良久,潘文峰猛的起身,将手中铲子一丢,一招“萍过无痕”从药圃上方飞过去。

那丢下去的铲子要好不好的正砸在——

“我的蓝色曼佗罗——”段干悔一声惨叫,可惜那罪魁祸首早已经飞远。

古澜看着对面的西门飘雪,本能的感觉出他与昨日的不同。现在的他浑身散发出寒冷而漠然的气息,如果说昨日的西门飘雪是块温润的白玉,那么今日的西门飘雪就是一块坚冷的寒冰;如果说昨日的西门飘雪是忧伤的落梅,那么今日的西门飘雪就是梅枝上凝结的寒霜……

“约我出来,是为了盈盈吗?”古澜虽在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西门飘雪眼中漠然,伸手将腰间软剑影抽出,然后捧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剑此次却是用不着了,他随手将剑抛在地上,看向古澜:“输的人退出。”

古澜眼中一阵潋滟,看了看西门飘雪丢在地上的软剑,嘴角不由得翘起一个莫名的笑。

西门飘雪,你自以为是君子,不仗武器的便宜,但殊不知你擅长的就是使剑,如今你却用自己所短与我所长相较,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没想到向来心思细密的西门世家家主也有如此不明智的时候!

“好!”古澜抬头笑道。

瀑声隆隆,犹如银河之水倾斜而下,壮观、而使人热血沸腾。

两人动了,顿时掌影飞扬,瞬间已交手十几招。乍分,一白一红两身影遥遥相对,两人眼中都显出慎重的神色。

如果从剑术上来看的话,西门飘雪无疑是技高一筹,拿着剑的西门飘雪古澜是战不过的。但西门飘雪这次却弃剑而战……

直倾而下的瀑布溅起丈高的水花,洁白、宛若雪莲花。

谷风将湿意阵阵传来,两人身影一动,瞬间纠缠在一起……

远远的看见一红一白两个影子在瀑布上空时分时合,打得激烈,潘文峰心被吊的老高,她急步走过去,想喊住他们,然而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难道叫他们不要再争夺、各自回家去?

在泻玉谷三年,潘文峰最初的踌躇满志、闯荡江湖的心愿经过这一系列曲折离奇遭遇的磨练早已开始淡薄下来。这三年清静闲适的生活让她的心志有了很大变化。

段干悔那父亲般的关爱更让她不愿离开泻玉谷——一个孤儿几时能享受父辈的温情?她只想每天与段干悔研究研究药草、整理药圃,时而做顿好菜孝敬孝敬师傅,这样清静的生活让她食髓知味,愈发将那闯荡江湖的心淡了下来。段干悔年纪已大,纵使他再医术高明也不可能长生不老,潘文峰既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父亲般关爱她的师傅,怎舍得轻易舍去?

与古澜的三年她是被封了记忆的,所以当时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排斥。记忆恢复后,她潜意识中一直将那三年当作一个梦——与古澜做夫妻的是那个脑子没有半分记忆、完全如新生婴儿一样的澜影,与他这个从小饱受艰辛的孤儿有何关系呢?

对于西门飘雪她是怀着份感激愧疚之情的,有时实在想补偿他时,也联想过与他共度一生是什么情形。但每次想到她就会恶寒不止:与一个男人共度一生,这简直不可想像!

她承认自己受伦理道德的教育束缚已经太深,这种思想已经根深蒂固、无从改变,她已经打定主意在泻玉谷陪师傅终老,或许以后会去江湖游历,但那毕竟已经是以后的事情了……可是如今,有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西门飘雪,你何必如此执著?我又有何值得你如此执著?

潘文峰立于瀑布之下,耳边瀑布轰隆,却掩不住她心中的纠葛乱麻。

如何做才对得起你这般付出?怎么办才不会又一次伤透你的心?

潘文峰抬头,望向不远处在空中翻飞交锋的两人,心中一片惘然!

蓦然想起了那日阻止她伤古澜的西门飘雪离开时那憔悴的背影,似乎是感到疲惫了,似乎是厌倦了,又似乎是醒悟了,那么黯淡的背影……又想到昨日西门飘雪那异常的举动,他舞剑时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忧伤……

潘文峰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和惊惶,这又是那所谓的女人的直觉吗?

西门飘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忽然,那白色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般坠下,似乎再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运……

他白衣飘起,阳光照耀,恍若晶莹的雪花飘落在冬日的暖阳中;又似无力的落花落入湍急的春水,随波而逝……

他就那么在空中直直的坠下,在她的眼前,坠下……

只为情死,不为情怨!

纸上的字迹笔意凝重、墨迹浓厚,似藏着化不开的忧愁郁结,毫无当初题雨打新荷时的轻灵飘逸。

拿着西西门飘雪留下的唯一片语,潘文峰心中一片苍凉,往日那一幕幕情景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

杏花飘扬,花瓣在空中蹁跹舞蹈,氤氲起粉红色的雾气。一人从远处缓步而来,眉目间温润亲切的笑意,不由得让人感到温暖。他长身而立,斯文儒雅。潘文峰仔细看他: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雪白绸缎。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眉长入鬓,细长温和的双眼,秀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望了望杏林深处的亭台楼阁,潘文峰轻笑:“西门家的人?”虽然是问话,口气却是笃定的意思。那人笑容温和,了然道:“姑娘原是杏花村的人!”两人相视一笑,甚有默契,倒象是很久就相识一般。

……~~~~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眼中的忧郁迅速消融,然后涌上满满的温柔,微皱的修眉伸开,嘴角轻扬,微笑道:“回来了!玩的开心吗?任公子?”

……

她眼睛盈起满满的笑意,看向西门飘雪:“飘雪,明天别忘了来接我。”

“轰~~~~”大厅从极静到极闹,似万里晴空响起了一声焦雷。

西门飘雪如往常一样微笑,看向潘文峰的双眼里满是柔情,轻道:“好。”

……

新荷水榭内的两人立在圆窗下,西门飘雪轻轻捧住她的脸,小心的吻上她的伤口,舌尖温柔舔吮着渗出的血珠,轻柔的如同一团柳絮飘落在水面上,如同微风拂过碧波,仿佛一切都只是浮光掠影。

……

水面的花瓣打着转飘到西门飘雪的面前,他带着微微的笑,忧伤的看着那已经无力把握自己命运的落花。

……

“盈盈,不要---”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了死寂,西门飘雪转过头来看向潘文峰,温润的眼中满是柔情和心疼,带着几分宠溺。他微微向潘文峰摇摇头,柔顺的发丝上沾满了血液,已经凝固了。

……

可是,我爱的只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名字---”西门飘雪白衫飞扬,他低着头,虽看不到表情,整个人却都散发出白色的忧伤。

……

“让盈盈伤心的事,我怎么会让它发生呢?”他微笑着抽出潘文峰手中的长剑,眼中的忧伤如冬末的落梅……

……

他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的笑,道:“盈盈,再唱一次‘笑红尘’吧,就当是为我饯行!”

——————

黄昏已过,残霞满天,微红的霞光映向竹屋,将屋中摆设都染上一层残忍的红色。

拿着那张重逾千斤的纸,潘文峰突然忍不住凄然泪下……

死水泛波何其难 心血东流只付空

一培新土、一块石碑,便埋葬了这个名镇江湖的西门家主。没有萧鼓的喧闹,没有来往宾客的吊唁,没有亲人的哭喊,只有潘文峰一人立于墓前。风拂衣衫,雪白,仿佛孝衣。

这远离尘世的幽谷中,一座新添的坟墓,几根静静燃着的香,几缕飘散的青烟逐风化为无形。犹如那个白色温柔的身影,犹如他温若春水的微笑,犹如他忧伤而温润的眼睛……

一袭红衣缓缓而来,迟疑而带着些小心,纤细的身子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拂就能飞起来一样。

“盈盈……”他小心翼翼的呼唤道。栗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那一样邪媚潋滟的眼中此刻却只是小心与不忍。

剑光一闪,潘文峰手中多出一柄银色软剑……遥遥指向古澜,剑尖犹在颤动不已,发出“嗡嗡——”的轻吟。

“你来这里干什么?幸灾乐祸吗?飘雪死了,你很高兴吧!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结果吗?”冷漠的表情、冷漠的语调,还有手上冰冷的软剑。

“盈盈,你听我解释,西门飘雪那日本是可以躲开的,以他的武功怎会那么轻易死,他定是为了陷我与不义……”

血光四溅,染遍了他的红色长衫。

古澜看着贯胸的长剑,不敢相信的望向面前的潘文峰———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妻子,这个曾发誓一辈子相依相随的、永不分离的女子,就这么拿着那把长剑、毫不犹豫、毫不留情的——刺进他的胸口。

“你的解释还有意义吗?”她说,淡淡的,一如面对的是大街上的陌生人。

古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流动的鲜血,那血鲜红、温热,如同河水一般从体内流出来,滴在草地上,覆盖了草的碧绿。心口很痛,那种将心脏绞碎了般的痛,那种彻底碎裂的痛,那种最后一丝希望都被这软剑斩断的痛……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波光更加潋滟,那菱唇却鲜红若血,“无论我如何解释,你都不可能原谅我的吧!”他笑道,眼中有惨烈的颜色,嘴角的笑意不觉中显出几分残忍,“那就杀了我吧!为西门飘雪报仇!”

他眼中的疯狂让潘文峰因悲痛而麻木的心有了些清醒,她看着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愈加苍白的古澜,心中痛涩不止,口气却更加冷硬:“想要跟飘雪陪葬吗?你还不配!”猛得用力,想抽回软剑。

剑没动,银色的剑上握着一双纤长细嫩如白玉般完美的手,只是此刻那握着剑的手中不停的滴下鲜血来,一滴、两滴、三滴,然后是一串串,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草丛里。

“不配吗?”他眼中的波光愈加潋滟,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配!”他双手一用力,软剑又刺如几分,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直直的看着潘文峰的眼睛,嘴角残忍笑意渐渐隐去。

轻柔的谷风缓缓的吹拂,温暖而清爽。

那红色的身影慢慢的倒下,潘文峰听到了那句散发着无尽恨意的话,那话中含着浓浓的惨然郁结,连风都无法消逝,只是沉积在空气中。

他说:“我恨你,任盈盈!”

幽静的竹屋前,潘文峰看了看紧闭着的门,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吱嘎——”门开了, 段干悔走了出来,面有忧色。

潘文峰迟疑了半晌,终于问道:“师傅,他……怎么样了!”语气中颇是小心。

段干悔摇摇头道:“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

潘文峰听了,只是沉默不语。

段干悔看她的神色,不由得劝道:“盈盈,可不能再如此下去了,已经死了个西门飘雪,这古澜……”还未说完,便见潘文峰面上一阵苍白,只得住了口,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开了。

飘雪死了,那个杏花村中偶遇的男子,那个群芳楼中救她的男人已经死了!从此后,再也无人揉着她的发对她温柔的笑:从此后再也无人宠溺的对她说:“好”……

西门飘雪,你如何让我向大哥交代,又有何颜面再见大哥呢?这西门家今后又如何在江湖立足?你死的好干脆,走的好爽快啊!

又是傍晚了,山中暮色来的快,不觉中已是红霞满天,映得山谷中一片红辉。

止住心中悲意,潘文峰看了看竹屋,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摆设朴素,茶几桌凳都是竹制,那床上吊着青纱帐子,素被布枕,丝毫没有半点奢华。

除了床上的人。

古澜天生就是华贵的,哪怕他此刻面色苍白豪无血色,哪怕他那身贵重的衣衫尽去。只那水晶样的肌肤、那琥珀色的栗发、那鲜红的菱唇,还有那双紧闭着却依然媚人的桃花眼,无一不显出一种尊贵,那一中邪媚的尊贵。

潘文峰立在床前,望着床上玻璃般脆弱的古澜,只是叹了口气,轻轻道:“你回去吧!我连西门飘雪都不能接受,何况是你?你这番作为却又是为何呢?飘雪的死其实也怨不得你,以他的武功怎会如此轻易的……”她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

空气沉寂下来,红色的晚霞从窗子里映进来,将这朴素的摆设也涂上一层华丽的红色。

古澜缓缓的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床顶的青纱帐。良久,他一字一顿道:“给我一个理由。”那声音里尽是不甘和深深压抑的愤恨,“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理由!”

潘文峰笑了,仿佛是在笑他的执迷不悟,那笑容灿若春花,却冷彻心扉。

“何必要什么理由呢?你只要知道,我绝对不会接受你,你的澜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潘文峰!知道吗,我叫潘文峰,连任盈盈都不是。”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暗红的暮色,有种残酷的气氛。

古澜支撑着坐起来,身上的绷带里浸出丝丝鲜血,手上的绷带也被血浸透。他望向潘文峰,她的眼中只是冷漠和陌生,与澜影那些心疼温柔截然不同;她一身白衣站在暗红的暮色中,身上散发着的是漠然和距离感,而澜影那娴静与淡定在她身上没有丝毫痕迹。除了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他无法在她身上找到与澜影相同的特质。

澜影,真的、死了吗?

古澜胸中一阵刺痛,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简直无发呼吸。再也无法支持,他无力的摔回床上,胸前因剧烈的动作而扯动伤口,鲜血漫了出来,在他晶莹的肌肤上缓缓爬过。

潘文峰冷冷的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无声的转过身走了出去。

“吱嘎——”门被带上了。

红色的霞光愈暗,使得这屋中也充斥了凝固了的血的颜色。

……

炎热的夏日午后,蝉声刺耳,柳树也焉了,无力的拉拢着枝条,一动不动。

澜影因中午厨房的饭菜太丰盛,就多吃了些,又加上饭后水果,所以胃里颇是撑的难受,不由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夏日里有逆天教徒专门从井里打了凉水浇房屋,以用来降温,所以屋内极是凉爽。

古澜因为昨日去太渊南部处理事务,直到今日还没回来,澜影懒懒的躺在床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忽觉额上落下一个清清凉凉、恍若羽毛般轻柔的吻。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那一身淡红丝绸衣衫的古澜赫然正看着她。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迷蒙的睡眼,坐起来道:“回来了,事情处理的还顺利吧!”

“澜影独自一人在家,我怎么能不赶快回来呢!”古澜点点她的鼻子笑道,“难道我不在这一天里,澜影都没有想我吗?澜儿可是时刻想着你,处理完事情后一刻也不耽误的赶回来的。”那盈满笑意的桃花眼忽然又变得委屈起来,却掩不住眼底温柔的光。

澜影忍不住满脸黑线,分开只有一天好不好?

“行了,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肉麻?”她翻了个白眼,想从床上下来,胃里却一阵翻腾,忍不住想呕吐,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原来她因贪吃,吃的太多,且天气又炎热,她又躺了半晌时间,胃里积了食,这才干呕起来。

古澜眼看着妻子一阵干呕却吐不出来,心上不禁着急起来,“澜影,怎么了,生病了么?”说着右手探上她的脉。

“没事儿,中午吃的太多了而已!”澜影拿下他的手,却见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抬起头来,眼中是盛不住的喜色,不见了往日的妖媚与魅惑,却显出另一种柔情,连那水晶样的肌肤也因惊喜而泛出微微的红来。他双手扶上澜影的肩膀,澜影感到他的双手在轻轻颤抖。

“澜影,你……是不是——有喜了?”他的声音里有竭力压制的渴望与惊喜。

澜影听了此话,目瞪口呆了半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发誓,今后我再吃这么多,我就不是人!”

古澜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倒在床上。

澜影看着在身边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出来的古澜,无语问苍天……

秋千轻轻荡起,她坐在上面靠着缆绳,神色恍惚。

月光似水,流过夜空,流过小园,流过满园的荷花,将荷花洗得如雪般洁白。

夜风拂起,荷花的香味在笔端盘绕。

忽然,心中恍然一动,她抬眼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朵朵盛放的荷花旁,他还是那身白衣,依旧是那样温润的笑容。夜风轻袭,他的黑发白衣在月光下翻飞,在荷景中轻荡,在清甜的空气中飘动,一如当初的模样。

他们遥遥相望,走过这沧桑,景,依旧是那时的景;人依旧是当时的人;心,还是那时候的心……

~~~~

恍恍惚惚从梦中醒过来,潘文峰躺在床上怔怔着望着床顶的纱帐,心中一片惘然。展转了许久,只是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天微亮她就起了床。

推开门,古澜赫然站在门外。

天空里的几颗星也几乎被发白的东方掩去,无辜的在天边闪烁。清晨的鸟兽还都未出来,所以这泻玉谷此刻万分静谧。

不知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了,白色的内衫上被浓重的露水打得湿透。他低着头,栗发凌乱,遮住了他的脸。

似乎是听到门开的声音,他顺声抬头,潘文峰看到他精致却苍白的面庞,那平日里红润的菱唇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紫色。更让潘文峰感到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竟如死了般无神。

“古澜,你在这里干什么?”压下内心的不安,潘文峰只是淡淡的问。

仿佛被她的话唤回了神思,古澜无神的双眼恢复了一丝清明,然而看到面前的潘文峰后,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燃起一股烈火,他一把抓住潘文峰的双肩,急急的问道:“澜影,你在骗我对部不对?说什么澜影已经死了,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他的语气急促而不稳定,几乎是带着几分疯狂的嘶吼出来。

他迷乱充血的眼睛,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虽有些狼狈却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的妖美。

安静的掰开他拽的她生疼的手,潘文峰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然后轻轻的却坚定的说:“是真的,你的澜影已经死了!”澜影与任盈盈都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潘文峰而已!她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

天空中几颗依稀的星星也没了踪影,东边的太阳露出半个脑袋,映得东方天空一片橙红。

古澜愣愣的看着她,仿佛不相信的扯了扯嘴角笑道:“澜影,为什么真说?难道不怕伤害我么?”只看到潘文峰依然未变的眼神,他唇边强扯出的笑意才渐渐隐去。

“古澜,清醒一点吧!澜影只是你使用‘移魂大法’制造出来的一个幻影而已!现在她已经消失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潘文峰慢慢道,一字一顿,每一字都让古澜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潘文峰看着他仿佛失了血一样的脸色,心底那块儿又开始猛然的抽搐起来。那块儿柔软是属于澜影的……怎么,澜影你心疼了吗?你终究是没有完全消失啊,可惜,我只想活回我自己。

正沉思着,古澜突然抱住她,疯狂的吻上她的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瞬间丧失了思维……

他的唇那么冰凉,连带着连他激烈的吻都带上了寒冷的气息;他缠着绷带的手也是如此的冰冷,甚至让她感到与他皮肤相接处都是丝丝的寒意。

那么绝望的吻,激烈中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潘文峰回过神来,口中有涩涩的血腥味道……心底又开始绞痛起来,这痛犹如蔓延的野火一样烧得她全身都开始难受起来。怎么,澜影,你开始复活了么?

狠狠的咬上他的唇,古澜却如没有感觉一般、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不得已,潘文峰一把推开他,连望都没有再望他一眼,转身走开。

静谧的清晨开始了一天的活力,早间的谷风缓缓拂过。

风从潘文峰耳边掠过,她听到了由风儿带来那人的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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