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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陈大文在履历表上这样填写:姓名:陈大文,性别:男,籍贯:中国广州,应征职位:办公室助理,学历:树亨中学毕业。

人事部主管一看到陈大文三个字就笑:“也好,容易记。”

她端详求职的年轻人,只见他相貌端正,可是平平无奇,毫无特征,不过他的优点也正在此:漆黑平顶头,光洁皮肤,指甲整整齐齐无黑边,合身白衬衫卡其裤洗熨得一丝不苟,加一双新球鞋。

主管立刻下了决心:“陈大文,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年轻人难掩心中惊喜:“明天。”

“欢迎成为英龙按揭公司一分子。”

大公司,月薪八千五百元。

第二天一早,陈大文便到英龙大厦报到。

英龙大厦共廿六层楼高,玻璃幕墙,把都会的蓝天白云通统映印到墙上去,朝阳金色光芒由玻璃反射出来,分外耀眼。

陈大文踏进公司,接受一日速成班式训练。

他跟大队走,一行五名新职员,三男两女,薪级一至三,即全部都是见习生,不过,他们都是文员,只有陈大文是助理。

陈大文年纪轻,却明白事理,他一路沉默。

可是,光不说话也不行,那穿西装的见习文员不住用眼角瞄他,嘴角蔑蔑,觉得陈大文不配同他们在一起,又时时说些笑话,引得同行女生笑得吱吱咯咯。

人事部培训员叫王子晴,她穿深蓝色制服,衬着白皮肤,端庄秀丽,她和蔼可亲。

大堂是接待室,地库一是茶餐厅,地库二至三是停车场,一楼是邮递室,二楼保安室。

三至六楼是初级办公室,七至十二是中级办公室,每个阶层有卫生间,职员不可越境洗手。

十三楼是人事部,十四至十六楼全是会议室,大窗户可以看到全海景,装修开始考究,见习生边参观边露艳羡之色。

再上去,就是高级职员办公室,整层顶楼是总裁室。

他们的办公室外另有秘书室,秘书像看不到新同事,头也不抬,继续忙他们的工作。

走在厚地毯上,脚步静寂无声,有一个女生轻轻说:“有一日,我也要在这里上班。”

只有陈大文听见,他看了看这名女生,只见她脸容俏丽,身段高挑,却咬牙切齿,握紧拳头。

大文暗暗吃惊,年轻的他没想到一幢办公室大厦就演绎了整个世界,阶层分明,一级级升上去,爬到顶楼,有风景可看。

中午,他们在地库餐厅吃饭,其余见习生离大文坐得远远,仿佛他有传染病。

大文并不介意,他排队要了一杯红茶以及免治牛肉饭,独自坐一角。

地库餐厅没有窗户,同高级员工餐厅不一样,该处,用水晶玻璃,银器以及白台布。

王子晴坐过来:“大文,下午你到一楼邮递处刘伯处报到,他会交代你有关工作程序。”

噫,一楼,那是最低层。

“别小看邮递室性能,整幢大厦只有你走通所有部门,进来每一份信件包裹,都需经过你们,然后派到每一个职员手上。”

大文唯唯诺诺。

这时,穿西装的见习生又不知说了什么,几个女生又嘻哈大笑。

王子晴说:“好好的干。”

“多谢指教。”

王子晴笑,“今日,你一共说了七个字‘各位早’与‘多谢指教’”。

大文腼腆低头。

下午,他到邮递处报到。

刘伯上下打量他,见大文规矩,不染金发,不戴首饰,衣履整齐,倒也喜欢。

他说:“你叫陈大文?”。

陈大文等于张三或李四,这家人有趣,对孩子没有抱负,随意取名字算数。

刘伯指一指涨木制写字台,“你坐这里,那边是打卡钟,记住,不得替别人打卡,也不准叫人打卡。”

“明白。”

“这是一袋袋邮件,你负责一至五楼,每天推车上去收与发,明白吗?”

大文忍不住问:“每天如此?”

秃顶的刘伯忽然叹口气,“是,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天天如此,开始,人家叫你小文,稍候,尊称文哥,再过十年,你便成为文叔,到了我这种退休年纪,便是文伯。”

大文怔住。

“你好好的干吧。”

邮递室其余同事年纪都比他大,正东倒西歪在吃零食喝咖啡。

“对了,此处禁酒禁烟,违者走路,即时开始工作。”

邮递室空气不大流通,信件包裹堆积如山。

噫,不是已经尽量利用电子工具传递信息了吗,没想到还有这许多信件。

陈大文年轻力壮,虽然只负责一至五楼信件,分信时却无分彼此,廿六楼他也负责。

不就又听到同事讥笑:“三天后他就累死在那里。”

大文佯装听不见。

原来邮件分两类:外来与内部。

大文不明白个中原委,好不踌躇,他想:同一部门的同事为什么不坐在一起?内部为什么不能用电邮电话传递消息?

刘伯像是猜中他心事,笑笑说:“公司分级坐在一处,除出人事部,其余按揭、会计、推广、宣传等部门,无人愿意与低级职员用同类设施,明白吗?”

大文点点头。

“邮递在最下层,也有好处,没人会来难为我们,对我们客气得很呢。”

有人冷笑,“谁会与我们计较。”

刘伯说:“我已久不推车,今日,你跟一跟我。”

大文连忙道谢。

刘伯看着老实青年,觉得纳罕,他不真相信这里还有老实人:要不是傻子,要不假装,陈大文却两者都不像,好不奇怪。

他们推着信车一层层走上去,大文记性好,把地形记得一清二楚,哪个名字坐在哪张台子,他画了一张地图。

刘伯暗暗称奇,陈大文有脑袋。

初级职员年纪轻,大部分是女孩子,争艳斗丽,莺声呖呖,都用英文名字:你叫樱桃、她叫苹果,还有人唤甜甜、糖果,像进了水果店,要不就是花店,她们还叫小菊、玫瑰、百合、荷花,就差牡丹。

大文一一记牢。

走到四楼,刘伯说:“我累了。”

大文即乖巧地答:“我已明白工作性能。”

刘伯拍拍他肩膀离开。

走到五楼,大文看到间隔已经比较松动,每个职员都有一间板间房,可以放置一些私人物件像照片盆栽之类。

女职员们各自配到一具私人电脑,用来工作、娱乐、联络,它已是办公室生活全部。

从早上八时十五分起,她们陆续到达办公大厦,鱼贯而入,大厦吞吃她们的时间精力,下班时间没有准绳,有时要留到七八点,转瞬间她们失去青春,变为老妪,大厦吐出唾弃她们,人们付出的是生命,换取的不过是生计。

(前文提要:陈大文到英龙按揭公司应征办公室助理,得到录取后,被安排到邮递室工作,负责派发信件。公司里阶级分明,愈高级的在愈高层数,大文身处的是一楼最低级的位置良好,很快已把地形记清楚 。)

很快三个月过去,大文试用期满,意外地加添五百大元薪水,成为正式员工,可享用福利,主管刘伯呈上报告,赞他学习迅速,聪敏勤力,因此,派他收发六楼以上信件。

几个同事搔搔头:“自从阿文来了以后,工作量忽然轻松。”

刘伯没好气,“阿文一人顶得你们三人。”

其余同事并不生气,这职位是死位,没有升级机会,谁爱多做,让他筋疲力尽好了。

所以大文喜欢邮递室,这也许是整幢英龙大楼唯一没有明争暗斗,背后插刀的地方。

刘伯说:“阿文要学的还有很多。”

同事们笑,“对,学怎样给人戴帽子、穿小鞋。”

这次,连大文都笑起来,你看,没出息、没负担、没压力,多高兴。

这个时候,各层职员开始认识这勤快的年轻信差,有急件的时候,他会特地走一趟,即时把它送到收件人手中。

一个女主管为此十分感激,把一只红苹果塞到他手中,“阿文,赏你。”

苹果香甜多汁,大文边吃边完成任务。

他时时浏览各层楼风景,只见年轻人个个忙得头也抬不起来,有做不完的工夫,只偶然站在茶水间稍作逗留偶尔聊天。

有女职员请他换上新蒸馏水瓶,检查卡住纸的打印机,他都不介意做额外服务,渐渐女孩都喜欢他:“阿文来了,文哥早。”呵,已经有尊称了,“阿文,请替我换颜料液”,“我的顶灯坏了,工程部已放下新光管,可是明天才有工人”……

这些,不过举手之劳,三两分钟就做妥,不知恁地,大机构各部门公文来往:申请、签署、批准、再签名,起码三四个工作日。

大厦并无工会,因此大文并无收到任何投诉。

渐渐连男职员也喜欢他,“阿文,抽时间帮我买彩券,这是本期号码”,是最常见要求。

一次,中了安慰奖五千元,大文把彩券取出奉上,大家都惊异纳罕:怎么会有这样老实人,上回有信差死口不认有人叫他买中奖号码,事情不了了之。

暗红渍子

那是一个星期五早上,大文经过大堂,看到一群高级职员议论纷纷,声音很低,嗡嗡声,不知说些什么。

半晌,人事部的王子晴匆匆来了,他们吩咐她几句,大文在一边听到“真麻烦”三字。

王子晴仰起头看看三楼高的围栏,大堂设计十分漂亮特别:椭圆形的大理石拼花地板,高达三楼的天花板上有数盏晶光灿烂的水晶灯,站在围栏边可以看到大堂入口进出情况,围栏内也是办公室。

一会儿,清洁工人来了,努力洗刷大理石地板。

大文看到大理石上有大滩暗红色渍子。

他去忙他的工作。

中午,听见同事说:“又来了。”

“每逢这个日子,血渍必定涌现。”

大文愣住,血渍?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孩怨魂不息。”

“也难怪,才二十一岁,深夜自三楼围栏跳下来,头先着地,脖子折断,第二天早上管理员打开大门才发现她,刘伯知道这件事,他亲眼目睹。”

刘伯不出声。

“七年了,年年到了这个日子,大理石地面便涌出血渍,每年,洗都洗不掉,往往要把大理石撬起换过。”

大文瞪大双眼,浑身寒毛刷一下竖起。

刘伯低头阅报,不发一言。

大文不敢提问。

(三)

(前文提要:大文工作勤快,很快得到各同事的信任。一天,他经过大堂,看到大理石上有大滩红色渍子,原来七年前女职员骆倩莹因被推广部的庄某抛弃,自三楼围栏跃下身亡,此后有人每年用红酒弄污地板,人事部的王子晴猜想有人要提醒当事人内疚。)

“士农工商,各有各发展,可是那样想?”

王子晴年纪并不比他大很多,可是语气象个大姐,十分亲切,大文对她好感。

这时,大堂最后一盏水晶灯也熄灭,环境有点阴森。

王子晴抚抚双臂,“走吧。”

周末,大文到图书馆,阅读英龙按揭公司资料,发觉它的推广十分积极,故此业务发展迅速,扬言可为小投资者在地产及其他发展项目中获取至高回报,英龙的口号是“何必收零利息!”广告宣传铺天盖地。

大文又查阅报纸档案,看到骆倩莹新闻,只得小小百来字,在当日新闻版下端,可是,记者找到一张报名照,相片内的骆倩莹年轻秀丽。

大文在小食部买一枝冰棒,坐在附近花园里慢慢吃完,然后缓缓步行回家。

这个相貌平实剪平头穿白衬衫卡其裤的年轻人一个人住在半山一所旧房子里,因没有救火车通路,故此不能改建,老住客永享业权。

大文推开大门进屋,客厅只有两张白布套的老沙发,这种款式最近又开始流行,看上去只觉别致,宽敞客厅通向露台,整个蔚蓝色南中国海映进室内,叫人精神一振,地下一株百年影权婆娑的伞状碎叶直探到栏杆,艳红色花朵摇曳。

大文坐在椅子里沉思。

他走进书房,那又是另外一个世界,各式各样书本叠满书架,电子设备一应俱全,大文熟练查看电邮,处理帐单。

他抬头看到案上照片放歪了一点,连忙伸手移正。

照片里有两个人,明显是两兄弟,小的正是大文,那时他只得十六七岁,哥哥的五官相像,可是比他大十岁八岁。

大文轻轻抚摸相框,然后到厨房做三文治。

同事们如知道他一个人住在两千多平方尺的老公寓里会吃惊吧,一个办公室助理,为什么会有优越家境?他一入职就已经叫势利眼看扁。

许多人觉得所有办公室助理出自同一铅版,通常家境欠佳,也不大喜欢读书。

不过,陈大文是例外。

他听一回轻爵士音乐,取起一本小说,那是史丹培克的短篇《珍珠》,然后在他舒服的小床上睡着。

象土皇帝

第二天一早,他又回到英龙大厦去做信差。

大文找到公司内部电话名单,千多名员工,只有一个人姓庄,他叫庄则林,在十楼办公,职位是广告部副主任。

大文送信上去,注意到他坐在窗口位置,独自拥有一间玻璃小房间。

大文经过时他正好探头出来喊:“麦姬,还不进来整理我桌子,小琳,做杯黑咖啡给我。”

我我我,象个土皇帝。

只见他西装笔挺,身形高大,一只手已顺势搭在麦姬肩上,那女孩倒也机灵,立刻乘势滑却。

看样子她们已学得教训,不觉得上司毛手是一种青睐。

大文凝视庄某。

庄氏抬头,对信差说:“有包裹交给小琳好了。”

大文不声不响放下信件。

可是,他顺手取去桌上一件东西,那是庄氏的手提电话。

庄某哪里发觉,他正向小琳发威:“我说黑咖啡,我没说去糖。”

大文心想,这人如果也有妻儿,他们真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中午,大文打开那枚手提电话,发觉它设有最新型摄影传真功能,他已知道该怎么做。

他用它拍摄许多照片。

然后,把照片电邮到全公司私人电脑,接着,把电话放回庄氏办公桌上。

麦姬叫住他:“文哥,这里有封急件。”

大文点头接过,一转头,看到小琳在一旁饮泣。

麦姬见大文有询问神色,轻轻说:“小琳皮薄。”

大文又颔首。

麦姬自嘲:“不比我,出来足足工作三年,红黄蓝白黑,什么颜色都见过,练得一身水牛皮,不痛不痒。”

另外一个女孩子过来问:“什么事?”

麦姬悲哀地说:“有人伸手摸小琳胸部。”

“你们这些人应该举报他。”

得到报应

麦姬冷笑,“是吗,报警抑或通知大班?说得不好,还是低级女职员色诱上司企图升职,或是,搞得登上报纸头条,臭名四播,以后怎样做人?”

“总不能哑忍。”

麦姬却认真的说:“我信恶人有恶报,各人头上一片天,过头三尺有神明,人欺天不欺。”

“等天收他?多么渺茫。”

麦姬肯定:“快了。”

她过去安慰小琳,再抬头,发觉信差早已经离去。

那天下午四点半,接近下班时分,整幢办公大楼轰动起来。

高层立刻唤工程部同事出来办事:“彻查是什么人偷拍,从哪一部电脑发出!”

女同事惊呼、失色、大叫报警。

男同事盯着电脑布告板不放。

只见一张张不堪入目的偷拍照片:裙底风光、胸部特写、臀部近观,而且一看就知道是谁,英龙的中年

女性副总裁也包括在内。

大家张大嘴合不拢来。

不久,工程部报告出来:“是庄则林的私人电话,所有照片在今日拍摄,已下载入他的电脑,不知如何,泄漏出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文转过头去,听见说这话的人是刘伯。

他喃喃说:“我足足等了七年。”

大文低头轻轻说:“刘伯,年年在大堂泼红酒的人是你吧。”

“嘿,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刘伯,你是善心人。”

“你瞎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大文不再说话。

隔一会,刘伯却又轻轻说:“那女孩温柔可亲,遇时遇节送我水果吃,尊称刘伯,从不看低人。”他抬

头叹息。

大文亦觉恻然。

“事后,你可见有人纪念她?没有,只在大理石出现怪象,才有人提起。”

大文抬头看着刘伯,中年人脸上皱纹忽然深刻。

“一手导成悲剧的人意气风发,人前人后,更无半点羞愧内疚,且变本加厉胡作枉为,今日才得到报应。”

大文说:“我下班了。”

“又有几个人托你打卡?”

大文亦不隐瞒:“三个。”

刘伯笑得弯腰。

只有他这个老臣子对整幢大厦的机关了如指掌,关掉电掣叫保安摄影机暂时失灵等全不是问题。

庄某受到惩罚之后,大理石大堂可望恢复宁静。

四和五

(前文提要:大文原来家境优越,学识广博,独个儿住在祖屋里,更有一个兄长。大文查得庄某背景,得知他为人嚣张好色,遂设计给他一个大教训。刘伯见庄某得到报应,心感快慰,大文相信每年在大堂泼红酒的人就是他。)

那庄氏的小小的办公室闹哄哄,一直吵到晚上八九点。

麦姬与小琳无论如何藉故留下看这场好戏。

只见保安人员陪同警员取走庄氏的电脑电话以及其他证物。

庄某沮丧,大喊冤枉,“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我不是那样的人。”

忽然之间,王子晴出现了,同警察说了几句话,递上一份证据,那是过去一年女职员投诉庄某不良越位的记录。

王子晴那样做,自然是得到上头指示,看来,英龙已不想留住庄则林。

小琳含着泪握住麦姬的手,不相信她有那样好运,她毋须辞职避开恶人,她可以保留饭碗。

第二天,公司照常运作,象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其实也是,开除一名中级职员,难道还需刊登见报不成。

很快,有一个英姿飒飒的女生搬进庄某房间,门牌上换了名字。

陈大文推着信车过去,放下书件。

经过三楼,有人唤住他:“大文,有止痛药吗?”

大文立刻回答:“我帮你去当值看护处取。”

原来是看守资料库的吴小姐,她脸色欠佳,有点憔悴。

“麻烦你了。”

“吴小姐可要看医生?”

“开完会我立即去。”

大文马上替她跑腿,取了药放她桌子上,想了想,又替她盛了一杯温水,这时,发觉吴小姐跌倒茶水间地上,正在呻吟。

大文立即通知警卫部。

不久,有人说救护车停在门中,带走一个患急性盲肠炎职员。

“谁?”刘伯好奇问。

有人答:“资料部吴老小姐。”

“很老吗?未到三十呢。”

“英龙女职员平均岁数是二十三,三十已是老大姐。”

“吴小姐在英龙足足做了六年,看情形打算在此终老。”

“老小姐多病痛,你去安慰她。”

刘伯低喝一声:“胡说什么。”

同事们仍然嘀咕,“我喜欢小淇,面孔似红苹果,还有应儿,嘴巴象樱桃。”

------------------不好意思,中间缺了一段----------------------------------------------

大文完全不能接受事实。

他一直问:“大哥几时苏醒,到底是什么原因,整幢医院都是医生,他自己也是医生,他不会有事,可是?”

没有人回答他。

终于,有人轻轻走近他,“大文,大武他已经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大文茫然抬头,他看到张乐恒医生,大武的师姐与最好朋友。

张医生搂紧大文肩膀,看到他眼睛里去,“大文,我在这里,司徒与端木也是你大哥好朋友,我们会帮你处理事情。”

大文没有回应,本来沉默寡言的他此刻更觉言语多余,他忽然浑身抽搐,痛得痉挛,牙齿嗒嗒作响,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大文心里想:大哥,我也跟着来了,我们两人一起上路。

思潮随精魂飞出去,回到大文很小的时候,六七岁,上小学,父母早已辞世,他在校园等大哥来接,不知恁地,大哥迟到,他站在影树下,心急如焚。

这次大哥永远不会回来了。

醒转的时候,医院三个主任医生都在他房间里。

张医生说:“大文,你的首要任务是迅速长大,我们会协助你承继大武遗愿,你会成为一个医生。”

大文呆视他们,象是不认识他们一样。

大文思潮回转,这时从露台走回书房,“大哥?”他又脱口问。

书房没有人,整间老房子里只有他。

大文低哼一声,象是呜咽。

他才不要承继大哥志愿,那样苦学苦干,性格完美的年轻人,命运却令他提早把一切归还上主,他遭到那恶神灵的妒忌。

大文不再会为任何事努力!他只想捱完有余的日子,与父母兄长同聚。

张医生来看过他几次,总是劝他振作。

大文很坦白:“我不用你们操心,我自有主张。”

感觉凄苦

张医生并不生气,她放下几张名片,帮他贴在冰箱上,“随时找我们,半夜三时亦不妨。”

大文感动,他们生前生后都是大武的好朋友,不比有些人,等朋友辞世,他们才走出来呼天抢地。

张医生走了。

大文考完毕业试便决定辍学,他白天逛书店,晚上看书,或与电子游戏作伴,在电脑上与北欧高手下围棋,不愁寂寞,但感觉凄苦。

一年之后,众人似乎忘记了这个年轻人。

除出张医生,时时留言:“大文,好吗,有空到舍下喝茶。”

连大文也不知道,他其实迁怒学群医生:他们救不活大武。

再隔一段日子,他想见人,看到报上英龙公司聘人,选择了见习生职位。

反正迟早要还给上帝,反正不愁三餐一宿,何必瞎起劲,更不用攀山劈石。

陈大文成为英龙邮递室一分子。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上班,顺便把其他迟到同事的时钟卡也打一遍。

刘伯假装没看见,邮递室生活苦闷枯燥,是三不管地带,谁会来骚扰最下级职员,斗争、互砍、下毒,都是上层的事。

刘伯问:“吃过早餐没?”

大文点点头,“每天都是一杯豆浆,两片面包。”

“衣服都亲手洗熨?”

大文微笑答:“我懂得照顾自己。”

刘伯忽然说:“是你吧。”

大文一怔,什么?

“拍摄不文照片的是你吧,把摄影电话伸到桌底,按钮即成。”

大文噤声。

“只有你可以去到每一层办公室,且不引起怀疑,每一个人看到你,却又看不到你,因为你的白衬衫卡其裤及邮件车实在太熟悉了。”

大文不表示意见。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走进副总裁邱太太房间?一向信件都由秘书收发。”

无聊节日

大文微笑,那日,碰巧有一件大包裹,秘书拿大文捧进总裁室。

“大文,你这样聪明,为何在邮递室工作?”

大文轻轻说:“今天天气难得地好,情人节好象要到了呢。”

这时有同事插口:“我最讨厌这个莫名其妙的情人节,忽然之间,所有男人都得有所表示,不但要送花送糖,而且要送到办公室。”

大文好奇,“为什么?”

“炫耀呀。”

大文仍然不明白,“一束花?”

“蠢人,公开表示她们有爱人,多人追求,有时一个人收三四束。”

大文骇笑,如何肤浅,真难以想象。

“届时,收发处放满鲜花,象花店似,我们几个人成为跑腿,上上下下,忙得象狗似,每层楼唱名字:小芳、素芬、碧玉、明娟、玉云、丽晶……”

“一个个欢天喜地,眉开眼笑般出来领奖品,把花插在案头,高兴整日,又互相查看别人的花束是否又大又香又名贵。”

大文忽然问:“收不到花的人呢?”

“啊,都是没人要的老小姐。”

刘伯喃喃说:“浪费时间金钱。”

各人忙工作去了。

下班时分,刘伯犹自不放过大文,他又轻轻说:“是你吧。”

大文转过身去,笑着说:“刘伯我不知你讲什么。”

第二天这老好人仍缠住大文不放。

他说:“你还有个大哥?”

“已经辞世。”

“世上只剩你一人了。”

大文悲从中来,到底年轻,鼻子发酸。

“你父母略有资产,算是不幸中大幸,假如我撒手西去,我的子女可比你更为吃苦。”

这时同事叫:“大文,有人找你。”

大文出去一看,原来是吴小姐已经出院。

刘伯问:“吴小姐,身体全好了吗?”

“托赖,做过手术,已无恙。”

她看一看大文,放下一盒蛋糕,静静离去。

大家一拥而上抢点心吃。

吴小姐更加瘦削苍老,看样子,情人节她恐怕不会收到鲜花糖果。

那无聊的节日终于来临。

一大早,已经有人送花到接待处,大束大束堆在那里,香闻十里。

大文想,把这些花都挪到老人院,或是把钱捐到儿童医院,那才是有情人。

大文问:“收花人为什么不亲自下来拿?”

刘伯说:“矜持呀,表示她们还真不在乎。”

大文在心中喊救命,他把花束堆上邮车逐层楼唱名字派送,果然,逐个收花人高跟鞋嗒嗒嗒,扑出来收花。

都是千篇一律的红玫瑰,偶然有一束紫色毋忘我,便有人艳羡地叫出来:“好美唷”、“太有心思了”、“一定要嫁他喔”。

多危险,为着一束花嫁人。

(前文提要:大文的哥哥大武虽是医生,却英年早逝,大文不能接受事实,心中迁怒大哥同袍,并把自己封闭起来。一年后,他才能融入社会,应征英龙职位。情人节来临,女职员纷纷要求爱人送花到公司炫耀,收不到花的,会被视为没人要的老小姐。)

到了中午,忽然有人看到邮车上有一大束粉藕色牡丹花,十来枝,开得碗口大,奇香扑鼻,用淡金色薄纱包裹,不同凡响。

众人看得呆了,“牡丹啊”、“这束花有两尺圆周”、“谁的花?”、“恐怕要几千块呢”。

全围到大文的小推车旁边,仔细观察,不得了,她们又发现了一盒巧克力,心形粉红色丝绒盒子,大红色蝴蝶,大得象抬面,一个人可以吃足一年。

有识货的人叫出来:“是香槟巧克力啊。”

大家刹那间静下来,到底谁是收件人?

大文一声不响,把小车推到吴小姐面前,女职员面面相觑,下巴几乎掉到胸口。

大文轻轻说:“吴小姐,你的。”

吴小姐抬起憔悴双眼,“什么是我的?”

大文递上夸张的花束与糖盒,吴小姐闻到花香,精神一振,她从来没见过那样华丽的花束,满心诧异,忍不住笑出来。

笑是最佳美容方法,况且廿多岁的吴小姐又不是真的老小姐,她脸上似恢复了一点颜色。

“吴小姐,我从来没吃过香槟巧克力,请打开盒子让大家尝一尝好吗?”

吴小姐大方地揭开糖盒,一股甜香扑鼻来,大家一拥而上,忽然之间,吴小姐变成她们同类,不,她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长辈。

“是谁送来,快打开卡片看看。”

吴小姐当众打开卡片,大家都可以看到卡片里边写着:“你秘密的仰慕者”。

众人惊叹,“这会是谁呢?”

“一定是大姐的男朋友。”

“大姐,他是否英俊?他干哪一行?”

大文静悄悄离去。

他最后一站是人事部。

王子晴没有花。

看到大文,她微微笑,“今天你忙坏了。”

大文也报以微笑,放下邮件,他悠然回转岗位。

鼓起勇气

刘伯在看报喝茶,“你说,今日这些花全送到老人院去多好。”

大文笑答:“小姐们也应该有花。”

“你可有送花对象?”

“谁稀罕我的花。”

刘伯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大文唯唯诺诺,他并不担心这些。

今日,他很开心。

下班,有人叫住他,一转头,王子晴的大眼睛笑吟吟看住他。

大文摊摊手。

子晴轻轻问:“是你吧。”

“我什么?”

“你隐名送花与糖果给吴小姐,恐怕,花掉整个月薪水?”

大文吓一跳,“我?不不不,不是我,怎么可能,我可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买礼物,我不懂。”

“我见过那束花与那盒糖,一见难忘,都是文华酒店特制限量出品,今年情人节,最有面子的竟是吴小姐。”

这时大文侧着头想一想,“面子,什么叫面子?”

“华人最讲究这面子,意思是受到尊重,心里舒服,于是脸色祥和。”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王子晴见他不愿承认,也只得作罢。

大文问:“你呢,为什么没有花?”

“我没有男朋友,即使有,也不止问他要一束花,即使问,也不叫他送到办公室来。”

王子晴比那些女职员深奥得多。

“听说,副总裁邱太都收了花。”

子晴答:“邱太,也是女子。”并不例外。

已经走到车站,子晴不愿离去,大文想一想,鼓起勇气说:“请到舍下喝杯咖啡。”

子晴呼出一口气,“我还担心你永远不会问。”

“你不怕同事取笑你到一个信差的家去喝咖啡?”

“刘伯没告诉你?我在邮递室工作过半年。”

大文一怔,刘伯守口如瓶,这位老先生拥有许多美德。

“我吃不了苦,上头才把我调到人事部,刘伯说:别的部门如停工一日,谁也不发觉,邮递部罢工,整间英龙会瘫痪,他说的是实情。”

大文并不笨,他知道子晴正在鼓励他。

他说:“我一个人住,地方比较简陋,你请包涵。”

讲到心坎

门一打开,王子晴发怵,深深呼吸一下,没想到地方竟这样宽敞,她住在新建屋邨式住宅区,小单位只得四百多平方尺,相形之下,象块小小豆腐干。

她不禁喊出来:“太不公平,请到舍下来看看。”

在陈家稍作逗留,他们又到王宅参观。

王宅堪称袖珍,小小厅房并无间隔,沙发拉出来就是床,可是布置极有心思,天花板中央一盏直线水晶灯是唯一花巧之处。

子晴自负地说:“你家是祖屋,我这个蜗居,却是自置牧业。”

大文点头,“今日的女孩比男人能干。”

子晴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大文忽然闻到食物香气,他探头问:“是鸡汤?”

“高丽参炖鸡,早上出门之前把材料放进电炖锅,晚上有得吃,别客气,来。”

现代女性已练得文武双全,金刚不坏之身。

子晴用一只大碗盛着鸡腿双手递给大文,大文不禁汗颜,他涨红面孔,真不敢当,他无德无能,哪有资格喝这碗鸡汤。

“听说你还有一个大哥。”

大文黯然,“他已患病辞世。”

“呵,对不起,请问是何种症侯?”

“他患脑瘤,引致血管突然爆裂昏迷去世,是一种比较罕见的遗传病。”

“多么可惜,英年早逝,大文,我代你难过。”

大文不出声,他感激子晴由衷关怀。

“可以看得出你大哥辞世深遂地影响了你的人生观。”

大文将鸡汤一饮而尽。

这聪明爽朗的女子一句话讲到他心坎里。

过片刻他说:“现在我每活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

子晴低声说:“你还很年轻。”

“大哥离世时也年轻,桌上有尚未发表的报告,一杯咖啡尚未冷却,电话不住地响。”

“他是个医生是吗?”

“他是外科手术医生,擅长替早产儿医治视力,寒窗十载,出师未捷,我忽然明白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不必太过勉强向上。”

子晴不出声,看得出陈大文仍然震惊悲恸,这个时候不易劝慰,唯一办法是待他心境自然平复,那需要时间。

“我了解你的心情。”

大文试探问:“不再劝我升学?”

子晴识趣答:“那是你私人意愿,作为同事或是朋友,不便干涉,谁能勉强我擦红嘴穿高跟鞋呢,我也会不悦。”

(前文提要:较年长的吴小姐,在情人节收到大花束与糖果,很诧异,其他女职员则羡慕不已,子晴以为这又是大文的主意,他却不愿承认。大文鼓起勇气,邀请子晴到他家里,她又回邀对方到王宅参观,彼此谈得投契,大文奖大哥逝世的难过经历向子晴一一诉说。)

大文知道他遇到知己,“我与刘伯相处和睦,我在邮递室学习良多,在英龙我看到 人生百态。”

“一个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学习吸收。”

大文想起,“与我一起进公司的另外几个年轻男女......”

“他们全体没有通过试用期,并无一人及格,已全部离开英龙。”

大文诧异,“啊,怎么会?”

他想起那神气活现穿西装的见习生,习惯用轻蔑的眼光看人,满以为他已成为哪个经理的得意门生,谁知早被开除。

“他们自作聪明,竟想打进公司会计部电脑,偷窃投资记录,被工程部发现,即时查到来源,立刻令保安把他们送走。”

大文吁出一口气,象听电影故事般,只觉刺激。

“上头觉得他们收怀不轨,这种年轻人一开始就走错路动歪脑筋,纵有才华,也不会妥善为公司服务。”

“也许,只是一时好奇。”

“你会一时好奇蒙面打动银行吗?这种好奇不能容忍。”

大文有感而发:“你看,比我聪明的人都比我痛苦。”

今晚,他说话比往日整个星期加起来还多。

与王子晴聊天,不需顾忌,异常舒服,看来,陈大文已恢复接触朋友意图。

子晴看看时间,“我要走了,我还要去上夜课。”

大文又一次意外,“学什么?”

“普通话,华裔不能说一口流利国语,多么惭愧。”

“子晴,我也去。”

子晴忍不住揶揄他:“你不必了,不是迟早交还耶稣吗,学来作甚。”

大文腼腆低头。

子晴这时才劝,“也许,耶稣有日会问:‘你拿什么还给我,你在世上做过什么,让我看看’,届时,什么也没有,到底不好意思,大文,活着的人要有活着的样子。”

大文不出声。

那晚他送子晴到补习班,然后回家。

开始痊愈

他伏在写字台上很久,直到手臂酥软,然后才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大文醒转,先动一动足趾,嗯,活着,他再挥一挥手臂,然后,整个人跳起来淋浴。

出门之前,他拨了一个电话。

对方一听到他声音,不等他报上名字,便轻轻说:“大文,是你,好吗?”

短短几个字问候,听得出感情真挚,大文有点羞愧,“张医生,你家的茶点,还招呼我吗?”

“本星期六下午三点,有你爱吃的上海炒年糕,届时见。”

不知怎地,大文鼻子发酸,泪盈于睫。

他觉得也许是开始痊愈的时候了。

回到邮递室,他听见刘伯大发脾气。

他吼:“天皇老子也不行,要不开除我,我这里不负责搬动家具斟茶递水。”

一个中年男子悻悻诅咒:“老刘,难怪你一辈子坐在地牢与邮件为伍永晋升。”

“嗤,你管我是否坐地狱。”

那中年男子看到陈大文便说:“你来得正好。”

刘伯喝他:“大文快去拣信。”

大文走到一边,开始工作,那中年人却走近,“我是弗雷泽大班的助手,找你做一些事。”

大文看着刘伯,刘伯这时才说:“风水师傅说要找一个尚未结婚的年轻男子,自最低层到最高层去移动一些家具摆设,才会叫英龙赚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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