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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什么?大文傻了眼。

大班助手说:“风水这件事,连外国人也信。”

刘伯没好气,“老外还相信功夫。”

“而且,指明那个姓名笔划要十七划,这还不是陈大文?”

刘伯沉默,半晌他问大文,“你意思如何?”

大文据实答:“我毫不介意。”

助理大喜,“还等什么,还不跟我来。”

刘伯说:“那你就去见识一下吧。”

大班助手说:“老刘,你就喜欢拿腔作势,故意为难,你这种死性不改,一辈子 孵在地牢。”

他带着大文走了。

指点迷津

去到英龙大厦顶楼,另外有一部电梯,大文还是第一次乘搭,怪不得刘伯叫他见识,电梯内部装修得似个小客厅,丝绒壁、厚地毯,播放轻音乐。

电梯不到十秒种便上升廿多层,骤然停止,大文稍觉晕眩,看,突然快速高升,人会昏头。

大班助手叮嘱:“别说话,眼睛不可乱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电梯门打开,大文看到宽大办公室,有四五妙龄女秘书正忙碌工作,其中有一位年纪稍大,管家模样的走近说:“来了。”

她打开两扇门,这才是总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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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与捧着罗盘的堪舆师密密细谈。

--“每逢一三五打粉红色领带,记住,必须全条粉红色,深浅不拘。”“这里放三只水晶球”,“左边角落愈多绿色盆栽愈好”,“大桌子搬这边来,小伙子,过来动手”......

大文心中暗暗好笑,手脚却勤快。

大班助手与女秘书一起帮忙。

最后,堪舆师取出一把宝剑,叫大文挂在门框上方。

大文不敢怠慢,敏捷利落地挂上。

大班助手给他一个红封包,“你可以下去了。”

令大文意外的是老板费雷泽过来亲自向他道谢:“麻烦你,小朋友。”

女秘书带着他乘电梯下楼回到邮递室。

大文突然觉得邮递室灯火昏暗,赶紧开灯。

刘伯问:“顶楼风光如何?”

“大玻璃窗外是整个海港,蓝天白云,十分美观。”

“还有呢?”

“秘书都是美女,比香港小姐还要漂亮,办公室中央放着一保好大地球仪。”

刘伯又问:“羡慕吗?”

大文摇摇头。

“小子你可别作违心之论。”

“我比他舒服。”

老刘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大文肩膀,“可不是,我们日子比他舒服多了。”

他一整天心情奇佳。

大文打开红包一看,里边装着一叠数字奇特的钞票,一共三千八百八十八元三角,他全数交给刘伯。

刘伯说:“你的红包你收着,天下有你这般老实人。”

弗雷泽有财有势,一流生活享受,却内心不安,否则,何须向风水先生指点迷津。

陈大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更加逍遥快活。

周末,他乘车到近郊探访张医生。

一只金色寻回犬迎出来,仿佛还记得他的样子,小屋白墙上爬满鲜玫瑰红色棘杜鹃,张医生的声音传出来:“大文,你来了?”

张医生在门前出现,她永远不老,一张鹅蛋脸光洁温柔,穿着文雅西服,双手抱在胸前,“欢迎光临。”

屋子里另外有几个小朋友,摊开书本正在小组研究温习,张医生带大文进书房。

八.和九

(前文提要:大文知道遇到了知已,子晴鼓励他要好好生活.大文觉得自已开始痊愈,主动联络大武的师姐张医生.大班的助手要求大文到顶楼帮忙,因为大班笃信风水,要大事搬动家具.虽然顶楼风光明媚,又有美女秘书,大文自觉比大班逍遥快活.周末,大文去探访张医生.)

书房里有一个大眼睛的女孩正在替张医生义务整理书籍,张医生说:“红荔,你与大文合作吧.”

大文没想到女孩有那样好听的名字,他朝她点点头,默契地取起书本,照图书馆模式,一本本放好.

书架高至天花板,有时需要踏上铝梯,拥有那么多书籍,不枉一生.

奇是奇在书种多元化,张医生有整套五百多本儿童乐园,数十册毕加索画集,建筑师狄卡布思埃的设计院图,以及各种各样地图、字典、以及世界各大城市的地下铁路网络图.

大文叹为观止.他不自觉蹲在一角读一本关于郑和七次下西洋的故事.

一抬头,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他与其他年轻人一起吃点心.

张医生知道他喜欢年糕上绍菜多些,肉丝少些,都一一为他做到,再为他斟上一杯浓烈普洱茶.

小朋友们吱吱喳喳,七嘴八舌议论着全世界的人与事,他们雄心万丈,清心直说,故此有点大言不惭,可是充满新意活力,大文静静聆听,得益非浅.

说到一出古装历史长篇剧中女主角悲惨境遇,一个女生感叹地说:“可是她被爱,那个英勇的锦衣卫从头到尾在她左右庇护,她不算惨了.”

大家连忙说:“是,是,人人渴望被爱,却不愿爱人.”

“快大考了,早上真不想起床,这种时刻,深深觉得自身不是读医人才,或许应转行驾垃圾车,或是做舞蹈教师,我跳舞身手不赖.”

有人说:“拜托,那两种也都是正当职业.”

“女孩都喜欢嫁医生.”

“我也喜欢医生,所以我自已做医生.”

“张医生的病人如果失救,她到今日还会流泪.”

“把坏消息通知病人家属真是苦差.”

“有些家属会痛骂医生,有些只是厌恶地叫医生走开.”

“医生也是人,医生也会死.”

“可是张医生讲,不少家属对医生说:‘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有人忽然问:“你身后如何处置?”

“No viewing, no ceremony.”

大家鼓掌,“ 拜托,还有,请勿用维生系统.”

愉快经验

他们嘻哈大笑,像是在谈生活中趣事一般.

大文不愿说话,他们也不勉强,吃完点心,纷纷告辞,各自找到背囊,挤进吉普车里离去.

张医生轻轻说:“整日这样吵,也不见他们累.”

大文微笑,他们也深知这是各人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怎会说倦.

“你好吗,大文.”

“我很好,谢谢你问起.”

“有空可以常常来玩.”

大文满以为张医生会训他几句,可是他只是挽着他手臂坐下.

她说:“我们都想念你.”

大文以为所有客人都已离去,但是红荔转身自厨房出来,轻轻说:“都清理好了.”

张医生说:“红荔你送一送大文.”

大文知道张医生想休息,连忙告辞,红荔把那本英国人写的郑和下西洋的书交他手上.

她开出一辆小小银灰色欧洲小跑车,噫,多才多艺,会得洗盘碗,又擅驾驶,更是医科生,女子不再是弱者.

一路上红荔并不说话,大文下车时,她把电邮号码交给他,笑笑说:“我们再联络.”

大文觉得这次走出看世界的经验相当愉快,也许,可以再加尝试.

星期一他提早上班,这一天同事们通常起不来,会迟一点,邮递室内必须有人,他当仁不让.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帮所有同事打卡.

脚下一滑,低头看,发觉地上有咖啡色液体,谁,谁倒翻饮料,为什么经过整个周末,还未干涸?

大文取来地拖,一下子抹干净.

这时,他无论是做清洁还是搬运,都是熟手,双手亦逐渐粗糙.

接着,他发觉污渍一直延伸到一个角落.

大文放下地拖,走到文件柜后边,忽然听到呻吟声.

大文吃惊,寒毛竖起,他没有开亮灯,因为他已经看到有一个女子蜷缩在地上,痛苦地说:“帮我.”

险些送命

大文即时丢下一切扶起她,女子下半身全是血.

她气若游丝,“送我到医院.”

“我立刻叫救护车.”

“不,不,不可叫同事知道.”

大文急得满头大汗,“你身受重伤,还担心那些?”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刘伯声音:“大文,去把邮递卡车开到第一层停车场电梯口等我,快.”

“她---”

“我与她会在电梯口等你,一起到医院.”

大文立刻行动.

三分钟后,他看到刘伯背着伤者等他,他下车把女子平放在后座,这时她身上已经裹着一张毯子.

刘伯说:“快快去急诊室,我回邮递室清理现场.”

大文驾着车子飞快赶到医院.

救护人员掀开伤者毯子,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大文在医院里逗留一会.

“她可会有生命危险?”

“还不知道,你是她什么人?”

大文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几个字.他平静地答:“兄弟.”

“病人人工流产,手术做得不妥,大量失血,却又及未及时入院医治,有相当危险.”

大文恍然大悟.

他走进病房,这才认出女子是宣传部的李晶玲,平日真的十分精灵,今日落难,脸容如团皱了的纸,又老又残,几乎不认得了.

大文蹲下轻轻说:“放心休养,没人会知道.”

她落下泪来,没有话说.

看护有感而发,“看你哥哥多疼爱你,你以后要自爱,不可糟蹋自已.”

晶玲不住流泪.

大文轻轻问:“要通知什么人吗?”

她连忙摇头.

“请静心休养,留得青山在.”

回到邮递室内,各同事已经来齐,刘伯一言不发,吩咐大文立刻送信.

他们忙了整天,下班时分,刘伯问他:“李小姐如何?”

“看情形无大碍,可以救回性命,她怎会整个周末锁在邮递室内一角?”

刘伯说:“我这里有一只百宝急救药箱,她可能来找止痛药,突然昏迷,缩在一角,苏醒时我们已经锁门下班离去,她躺着流血,也无人知道,捱住两日两夜.”

“为什么不召警破门?”

“她未婚,大文,你不明白?”

大文气愤,“男方亦需负责.”

刘伯冷笑,“这世界并不如你想像中开通,这件事,必须守秘.”

“为免张扬她险些送命.”

“这是教训,你去知会人事部王小姐请她搭救吧.”

大文立刻找到子晴在她身边低声讲出这件事.

子晴听得脸色发青,她深深吸口气,轻声说:“放心,我会静静处理.”

大文知道子晴最可靠能干,他放下心。

刘伯叮嘱:“你不必再理此事,免招人疑心。”

大文轻轻说:“刘伯你好象甚有经验。”

刘伯微笑,“我有三十年工作经验,什么没见过,女生行差踏错,更是司空见惯。”

大文明白了。

“你做久了,当人家叫你陈伯时,你也会知道,女子同眼泪有不可分割关系,悲伤的时候她们流泪,高兴时也同样哭泣,初来上班时一朵花似,转瞬间苍老苦涩。”

刘伯感喟得象一个诗人。

他夫子自道吧:初出道是小伙子,今日已是衰翁。

刘伯沉吟:“岁月不饶人。”

大文低头工作,邮递车上堆满信件,由别人派发,要做到下午,大文绝不耽误时间,三小时内可以做妥,渐渐他负责所有文件递送,白衬衫卡其裤成为标志,职员头也不抬,就知道是陈大文,“大文,麻烦你”,大文可靠,大文沉默,大文勤快。

他们会与陈大文做朋友吗,大抵不,他们之间也没有友谊可言,大文不觉是一种损失。

邮车到达人事部,王子晴看见他,特地走出来与他说话。

“她过几天可以出院,我替她告了病假,住院费一半由公司保健支付。”

“可有人去探访?”

“她没通知家人。”

“男朋友呢。”

“她打算从头开始,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那人可是英龙职员?”

“大文,除出英龙机构以外,外头也有豺狼虎豹。”

大文发觉女性真得步步为营,即使是幸运女,生活也不好过,他忽然冲口而出:“所有女子都应被爱惜。”

王子晴一愣,这时大文已经离去,白衬衫卡其裤在转角消失。

子晴知道这已是陈大文第二次义助英龙女职员,头一个是吴小姐。

呵对,吴小姐自从情人节收了华丽的花束糖果后,整个人开朗起来,主动打开心扉与异性交谈,她目的是探取消息,查探那秘密仰慕者是什么人,却因此叫同事看到她可亲一面。

也有政治

吴小姐开始约会,她不再寂寞。

子晴想:这陈大文是名福将,他做了好事而不自觉。

第二天,人事部副主任叫陈大文去会晤。

“大文,你做得很好,刘伯推荐你升级。”

大文不出声,升级与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刘伯明年九月退休,公司考虑让年轻职员升级,你大有希望。”

大文唯唯喏喏。

“继续努力。”

大文退下,回到邮递室,发觉同事面色已变。

本来清风明月,毫无牵挂,没想到区区邮递房也有政治:升了新人,旧人不高兴,悻悻然发表意见:“大文,恭喜你”,“一埕醋似酸溜溜,祝贺作甚”,“各有前因莫羡人”,“迟来先上岸”……

刘伯大喝一声:“讲完没有?”

各人这才拾起工作。

本来相当愉快的邮递室此刻也变得唇枪箭舌,陈大文忽然明白为什么要一朝天子一朝臣:留着一班旧人干什么,天天听他们冷嘲热讽?

下午经过总裁室,一名秘书叫住他:“大文,劳驾你立刻挂号寄出此信。”

挂号?许久没听说这个名词,今日,有重要文件,通常用传递服务来。

“快去。”

女秘书双目通红,象是已经哭了很久,一手还用纸巾捂着面孔。

大文接过信件离去,回到楼下,他取出信封,打算交给速递公司职员,再看一次,发觉信封上写着私人地址:李卓礼,安达路三号七楼。

大文抬起头想一想,把信放进抽屉,明日再寄吧,当事人在眼泪干了以后,恐怕另有想法。

他悠然下班。

在公司门口,大文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焦急地凝视门口,来回踱步,忽然,他见到伊人,箭步上前,呵,那正是眼睛红肿的秘书小姐。

大才小用

他上前苦苦道歉,不住哀求,大文可以想象他说些什么,在该刹那,他心中再也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学业事业,他只想伊人回心转意。

旁观者清,大文摇摇头,爱恋叫人神志昏迷。

他女友开头并不理睬他,一直往前走,后来,脚步渐渐慢下来。

这时,大文已转下地铁站,看不到最后一幕。

回到家,他一个人自由自在,自得其乐地听音乐吃晚餐,跟着卜狄伦那声嘶力竭如受伤野猫般喉咙唱:“彼时我甚为苍老,此时我已年轻得多……”宣泄一番,心平气和时,大文已转下地铁站 。

可是内心却有一种难以填补的空洞到家,他一个人自由自在,。

他取起那本郑和下西洋看到结尾。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邮递室,就有人叫他:“文哥。”

他抬头,看到那叫他寄挂号信的女秘书。

今日双眼消肿,又化了妆,前后判若二人,她不好意思地说:“文哥,昨日,我请你寄一封信,未知寄出没有。”

大文看着她不出声。

“我只希望你没有寄,我想收回那封信。”

大文点点头,一夜之间,事情起了变化。

她懊恼地说:“信可以收回就好了。”

大文一声不响拉开抽屉,取出信件,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她惊喜交集,双手颤抖,又落下泪来。

忽然抬起头看着大文,“文哥,谢谢你,你真是好人,谢谢你。”

她转身跑开,高跟鞋啪啪啪响起。

大文心想:日行一善,今天他的任务已经完毕。

十时许,茶水部有人下来说:“小明与小平告假,广告部客户会议需要茶水人员。”

刘伯站起来,“不管我们的事。”

那人说:“半小时,刘伯,你做做好事。”

大文站出来,“我做好了。”

同事们讪笑:“活该是他,他加了薪水”,“这样卖力应当升职”……

大文一声不响,走到会议室,记录清单,与阿婶一起准备:“松饼放在蓝子,一边甜一边咸,另外七杯奶菘,三杯免糖,全部加牛奶,四杯咖啡,两黑加糖,一黑免糖,一杯加奶免糖。”

阿婶喃喃咒骂:“如此尴尬,混帐。”

大文笑说:“还有一人要可乐,又一人要中国茶。”

“龙井、普洱、乌龙?”

“是香片。”

他用小车把茶点推上会议室,大材小用,故事事井井有条,一分不错。

只见一个标致女神气活现站在大荧幕前向客户推介英龙按揭的优点。

她年轻貌美,短发浓妆,胸隆腰纤,本身也是一幅风景,客户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电光石火之间,大文认出了她。

她正是李晶玲。

呵,她虽然跌倒,但是爬起得快,当日似蓬头鬼的她今日又恢复旧观,而且功力又深了一层。

他们说:假如一件事杀不死你,你因为此强壮,这话不可思议地在李晶玲身上应验。

大文放下茶点,悄悄离开会议室。

整个上午他一边工作一边想:女性比他们强壮得多,她们求生力量也吃惊地坚毅,大文不相信晶玲的伤口在数天内已经痊愈,一定仍在滴血吧,但是竟掩饰得那样完善。

大文他就做不到,大哥辞世一年多,他仍然浑身伤痕,血液仿佛不住自皮肤渗出,故此害怕得躲起来,不敢见人。

李晶玲何等勇敢,站出来面对世界,不知她深夜独处,有无偷偷哭泣。

刘伯问他:“为何一言不发?”

大文转过头来陪笑,“我不善辞令。”

“许多人就是不明讲多错多,愈讲愈错的道理。”

“健谈是优点。”

就在这个时候,刘伯听了一通电话,“大文,人事部叫你去一次。”

又是人事部,“什么事?”

“人事部找,当然与职位有关,你刚升,不会是降职或是革职,故此,可能调职吧。”

大文放下工作,听到同事嗤笑:“快要做人事部女婿了。”

三部升降机坏了一部,人挤,大文走楼梯。

走到七楼,忽然听见呻吟声,大文抬头看去,只见八楼没有灯,可能灯泡坏掉,维修部尚未发觉,他往上走,又听见“啊”一声。

大文寒毛竖起,梯井空荡,发出回音,叹息声恐怖,他第一个想到有鬼。

随即,他笑了,他轻轻踏前,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在八楼与九楼之间拥作一团。

大文已经成年,即时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他无地自容,为什么不乘搭升降机,为什么要走楼梯?这可是杀身之祸,不不,不是他们是他陈大文。

刹那时他决定从原路下去,立刻转身。

可是有人醒觉:“有声音,听。”

两人匆忙站起,应在匆忙间,大文看到一双小巧银色凉鞋,鞋头点缀着一朵花。

大文闪身自七楼门口逸出。

感谢相救

他额角冒出汗来,连忙走到电梯大堂。

他的功力也相当厉害,全身而退,若无其事地走进人事部。

王子晴看见他说:“大文,广告部李晶玲找你,她有话说。”

大文有点纳罕。

“去吧,不是坏事。”

这班年轻女子,都把他当作小北,真是大文福气。

到了广告部,李晶玲迎出来,“大文,这里。”

小小会客室准备了蛋糕与咖啡。

“大文,你尝尝我私伙红宝石蛋糕。”

大文轻轻坐下。

她开门见山问:“大文,你可愿到广告部工作?”

大文看见她浓妆的脸,“我没有专业资格。”

“边做边学,你做我徒儿吧。”

大文知道这是一般年轻人求之不得好机会,他却咳嗽一声,“我没有大学文凭。”

李晶玲笑,“我也没有。”

大文到这里不得不讲老实话:“我比较适合邮递室工作。”

李晶玲看着他,“子晴说过你是怪人没错,你一人洗脱邮递室颓风,把工作程序整理得井井有条,把拣信送信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

“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好。”

“既然如此,你应是个上进聪明的人,为什么情愿在邮递室工作?”

“职业无分贵贱。”

李晶玲笑,“我们都这样教小学生,十足谎言,真是罪过。”

大文但笑不语。

“我说不动你,这样吧,你几时想调职,随时同我讲。”

大文松口气,“我明白。”

她叹一口气,放松肢体,“大文,我感谢你与刘伯相救,还有子晴雪中送炭,能在英龙找到三个真心之友,也算幸运。”

“啊,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们或许奇怪,平时精灵的我怎会失足吧。”

大文不方便发表意见。

她有刹那间失神,露出弱态,可是刹那间又振作起来,“只好说是运滞。”

注意鞋子

大文点点头,这也好,不怨天,不尤人,运气不好,摔了一跤重的,不怕,跌倒爬起,从头来过,谁不犯错呢,不过,切记同样过失不可错两次。

“大文,有什么要叫我做的,尽管说。”

大文很替她高兴,坚强是生存首要条件。

他低下头,看到李晶玲脚上穿着缕空露趾紫红色高跟鞋,大文这才发觉女鞋恐怕有千万款式,各有巧妙,设计几乎是种艺术。

没想到大文自这次意外起,开始注意各人鞋子。

婉拒调职后,大文心安理得回到工作岗位。

刘伯问:“这叫自我放逐?”

刘伯的黑鞋头已经踢得脱色,是双旧鞋,各同事多穿球鞋,脏得连鞋带都是灰、黑色。

鞋如人生,看到鞋子可以猜到主人性格。

茶水部小明把鞋跟踏扁当拖鞋穿,真是懒人。

接待部小娟誓死穿三寸高跟鞋,风雨不改,毅力惊人。

至于陈大文,他有三双同款同色白球鞋,可以放入洗衣机洗净,整洁舒服。

“广告部与宣传部都有出息。”

原来是刘伯还在讲刚才的事。

大文早已丢在脑后。

周末,他去张医生处还书,她临时有急事赶回医院,来开门的是红荔。

她笑笑说:“我是夏红荔,记得吧。”

这真是大文所知最好听的名字。

“我正想吃哈密瓜,切开一个人又吃不守,你过来吧。”

红荔用水晶盘子捧出淡粉红色瓜肉,叫人垂涎欲滴。

她穿着一双绣花鞋。

这几天,大文忍不住到处找那双银色凉鞋,他不止一次警告自己:猥琐并无止境,不得任性!可是不知

不觉,一低头,又去看人家脚上鞋子。

“师傅,那是张医生,叫我们别同你说话,因为你不喜对白。”

大文说:“我想再借几本书。”

“想读什么?”

“你请推介。”

红荔说:“我看到医学报告头痛,我读医科是因为全家是医生,连三岁小侄儿都拥有一具听筒,我爱读

小说,你看《红楼梦》吗?”

“不是我那杯茶。”

“那么,读史丹培克吧,如嫌太悲忿,那么,看法国存在主义,要不,读中国大陆现代作品。”

“会不会读得哭?我不想太沉重。”

红荔叹息,“这是读者心声:太沉重实在吃不消,并非肤浅,而是生活已经十分辛苦。”

十一

大文再访张医生的家,但她有事外出,大文与医科生红荔互相闲聊。 这个医科生很有趣,不但外形娇媚,且有股懒洋洋过早看透人生的味道。

她问:“听讲你已经在工作?”

大文点点头,他轻轻说:“我还有点事,告辞了。”

“我送你一程。”

红荔用一种浓郁果子香香水,坐在她身边,是一种享受,大文忍不住陶醉。

第二天,大文把邮车推到三楼,时间还早,女职员三两成群在讨论昨晚电视长篇剧内容。

可怜,都是少女,花样年华,全献给荧幕上的镜花水月。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女主角其实最木,只得两个表情,不是傻笑,就是‘噢’一声低下头,戏中反派全演得洗炼,而且,真想不到坏人也有内心挣扎,也会痛苦落泪,有层次有深度怜,都是少女,花样年华,全献给荧幕上

“不过女主角得到所有的爱”

“所以叫主角嘛”

“唉,我在家在外头都只是二三线角色“”

“有人那样钟爱她,不枉此生”

这时有人看到大文,“喂,文哥,替我们看看影印机为什么卡住纸张”

“他又不是工程部”

“上次工程部骂我们不小心”

大文一声不响走到影印机旁检查。

她们转身继续话题:“他那样爱她,平时傲慢严肃,一见到她便眉开眼笑”

“我很害怕那几个反派婆子阴森嘴脸,我的大嫂二嫂,就是那种面孔,我已经受够”

大文换过颜料,把卡住的纸取出,影印机恢复功能。

女孩子们欢呼:“大文,你真好”

大文一声不响推着邮车离去孩子们欢呼:“大文,你真好。”

——所有女子都值得怜惜,要善待女子,保护她们,把好的衣食留给她们。

大文记得在极小的时候,大约只得六七岁,母亲就那样对他说过—所有女子都值得怜惜

母亲极之懂得打扮,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知更鸟蛋壳青,常用一种叫午夜飞行的香水,还有,卧室里永远有一小束紫色的毋忘我。

不久她就生病,再过一段日子,大哥被送到寄宿学校,她离开世界。

大文对母亲所有记忆都是美好的,她永远年轻漂亮,从来没有机会唠叨他

毁尸灭迹

中午近了,茶水间的微波炉忙个不已,女生把便当煮热,打开,哗,香闻十里:百叶结烤肉、煎蛋角、蒸鳎沙鱼……叫大文垂涎若滴

他黯然,当然,母亲也没有机会做便当给他吃。

到了末期,她知道来日无多,每天一早挣扎起床,为大文更衣出门,“妈妈爱你,用心听功课”,把每日都当作最后一日。

放学她站在门口等他,接过书包,“大文,今日几样功课,一起研究”,大文记得他抱住母亲腰身默默流泪。

如今,他在世上,已无亲人。

下午,张医生给他电话:“大文,我们需要对话”

大文只是陪笑,他知道医生要说些什么。

“明天来一次我家好吗?”

“办公室要加班呢。”

“那么,大文,星期三晚上我到你家来明天来一次我家好吗?”

还未回答,张乐恒医生已挂上电话。

当天晚上,他真的需要加班,会计部叫他上去,主管脸色阴沉,把几个黑色大垃圾袋交给他。

“大文,把袋里文件用机器切碎、捣乱,再装回袋中。

一看,已经有几个同事正在忙着把文件送进切纸机,嗤一声,化为面条出来。

大文连忙开始工作,一直到午夜,做得手酸,真不知那许多文件从何而来,为什么都要即时消灭,偏偏切纸机每次只能处理十张八张纸。

各人都不吭声,也不交谈,气氛有点阴森。

然后,主管吩咐每人拎两大袋废纸,“到你们家附近垃圾站丢弃。

那即是说,分散各处,叫人再也找不到。

都是些什么文件?

“各位记住,今晚发生过什么,是公司业务秘密,勿向任何人提起,否则,可能引致内部处分。

大文静静把垃圾袋丢进一间餐厅后巷的垃圾箱。

这种行动叫什么?在侦探小说中,叫毁尸灭迹。

大文心里知道,英龙公司可能出了问题。

套取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有一小队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操进大厦,乘升降机直上总裁室。

刘伯不出声,大文当然也不说话。

有同事忍不住问:“刘伯,什么事?”

刘伯慢条斯理答:“你们可知道蟑螂在地球上已生存亿万年?”

年轻的同事们愕然,“什么?”

“亿万年来,它们在弱肉强食的恶劣环境中生存下来,因为它们地位卑微,故此懂得钻缝子。

有人听懂了,悻悻说:“刘伯,我们不是蟑螂。”

刘伯说:“谁会来搞邮递室呢,放心好了。”

这就是大文选择邮递室的原因。

个多小时之后,那六七个黑西装成员步伐整齐地离开英龙大厦。

每层楼本来都屏着气,此刻“呀”地一声松弛下来。

职员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王子晴在下班时约大文喝咖啡。

大文问:“西装客都是些什么人?”

“政府商业罪案调查科人员。”

“呵”

“大文,昨晚会计科找你开夜班?”

大文点头。

“叫你做些什么?”

“啊,清理他们的茶水间。”

“不是有清洁阿婶吗?”

“需要搬动冰箱水樽等重物。”

子晴又问:“你可看到什么特别事故?”

大文只答:“你知道我不管闲事。”

“是,这是你最大优点。”

也是缺点吧,对不起不能帮你。

“黑衣人什么证据也找不到。”

大文忽然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子晴连忙掩饰:“我也是听上头说的,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自从该刹那开始,大文知道他会同王子晴疏远。

这大眼睛女子分明要自大文口中套取消息,她不是多事的人,想必另有目的,她的身份复杂。

大文对她一直好感,直至今天,他明白她结交他,可能因为她认为他特别单纯,那就是说:同笨人交友不必担心。

大文有一丝失落。

下班回家,刚冲好茶,张医生已经按铃。

红荔就在张医生身边,师徒俩形影不离。

红荔拎着水果与糕点,一迳入厨房洗涤装碟。

十二

(前文提要:大文要加班留在会计部销毁文件,主管吩咐各人将大袋废纸丢到不同地区的垃圾站,由于事关机密,不可向别人提起.翌日,有政府商业罪案调查科人员来到英龙.王子晴查问大文加班时的情况,大文没有泄露半点.他知道会与子晴疏远.大文下班回家,见张医生来访.)

张医生打量过老房子后坐下,深深叹息,她说:“同以前大武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文点点头.

这时红荔捧出水果,是黄色的枇杷果,那水果有一股奇异清香.

张医生本来有许多话说,这时却有点哽咽,她只能握住大文双手,轻轻问:“大文,你还开心吗?”

大文据实回答:“还过得去.”

“那就很好.”她站起来,“红荔,我们走吧.”

她走出门去,红荔却悄悄转过头来,对大文说:“本来是叫你今年报读医科.”

大文摇摇头,“永不.”

“永不说永不.”

大文仍然毫无兴趣,“永不.”

他送张医生到楼下,看着她们乘车离去.

大文枕着双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仿佛听到大哥琅琅读书声,大武把课文要紧段落录在小录音机里,每夜临睡之前放枕边播放,据他们医科生说人在半睡半醒间潜意识吸收得最深,重复播放,听得大文都会背诵.

这一切苦功,他都没用到期,早知,天天躺在沙滩绳网上,岂非更好,大文知道了. 他不会改变心意.

信差也是一份好工作.

第二天他照常工作,十分忙碌,英龙举行宣传活动,单张邮件海报都需要送出,几间速递公司员工络绎不绝往来,每人均需签收.

到了中午,同事已经呻累,大文为他们买咖啡.

半途碰到王子晴,大文已有好几天没与她说话.

子晴唤住他,“大文,有件事请你帮忙,下班请留步.”

大文捧着咖啡答:“没问题.”

子晴朝对面马路走去.

那天,到了下班时分,子晴找他,“大文,我同事许硕华已有两日没有上班,电话无人接,她独居,我想去她家看看,你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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